你的态度是什么?

业主毁约,无赔偿,房价疯涨之下一场将持续5年的官司打还是不打?

不打,迅速拿回原购房款,寻找其他房源
打,这官司打定了,跟业主死磕

文字报道 / 余璐遥
摄影报道 / 赵赫廷 视频报道 / 于维华
可视化 / 吴嘉川、陈羽萱(数据工场)
编辑 / 王怡波

5月25日,从法院拿到最终判决书时,宋毅百感交集。

从2012年提出诉讼开始,官司历时长达5年,而争夺的主体——位于六铺炕二区69.3平方米的学区房,身价已从350万飙升至如今的1000万上下。

然而,只有宋毅知道,看似全胜的背后是一家老小被此战役裹挟的生活:

花尽积蓄,卖掉两套房,父母无处安置住进养老院,两个孩子最终都没用上该学区房名额。

宋毅没忍住,他捧着判决书的双手抖得厉害,在法院周边的一个角落里仰面大笑,笑中带泪。

2012年4月,宋毅决定在西城区购房时,儿子刚满一岁。

彼时,围绕学区的购房热潮开始涌动。链家地产对北京1000个学区楼盘进行监测,数据显示2012年城六区学区房成交均价比非学区房高出约6.8%。

宋毅从网络论坛上了解到,西城区升学率和教育水平总体水平较高,他很快将目标定在了西城区的德胜学区。

2012年7月20日,一套位于六铺炕二区的房源让宋毅动心。这是德胜学区少有的三居室房源,同时满足了孩子上学和与老人居住的需求。

房主是一对八十岁上下的老夫妇李赫及田芳。在宋毅看来,房主一家人温文尔雅,非常和气,给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寻觅了三个多月看了30多套房后,宋毅当下决定,拿下这套需要全款付费的房子,为此他必须在2个月时间内筹齐347.5万购房款。在签订购房合同当天,宋毅卖掉了自己位于北四环的一套房,随后又卖掉父母位于老家天津的房产。截至9月20日,分三次将全部款项打入房主账户。

一切按流程进展顺利,只等缴税落户。

9月28日,三方在西城区第二税务所办理缴税手续,税务局查到房主老太有一处网签登记。办理完网签撤销手续后已经是下午4点多,因节假日原因,三方约定10月8日上午继续办理缴税过户手续。出乎意料的是,10月8日当天,无论是宋毅还是中介公司都无法联系上房主一家。

10月13日,房主小女儿李昕打来电话称父母无法割舍住了50年的环境,提出解除合同。根据买卖合同,毁约方需要承担20%的赔偿金,李昕表示再商议。10月22日,李昕短信通知,因特殊原因不能将房屋出售,并表示会将347.5万元全数退还。

进一步沟通无果,11月30日,宋毅无奈下向法院起诉,要求对方继续履约并追究违约责任。

宋毅在自己购买房屋门前敲门,听见屋子内有人活动的声音,但是无人回应

2012年11月至2014年6月整个一审期间,是宋毅最煎熬最痛苦的时期。

一边是案子迟迟不开庭,一边是疯涨的房价。他心里“没着没落”的,只能隔几天看一下房屋交易信息,自己的购房款从买一个50平的小两居室,到只能买一居室。“房价暴涨,损失越来越多,一开始是100万,后来200万,300万,600万,700万。”这让他越来越难以接受。

2013年1月16日,被告代理人李昕陪同被告李赫,为被告李赫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鉴定。2013年4月8日,经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判决宣告被告李赫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且判决书中明确被告李赫的法定代理人为李昕。

当宋毅看到被告方拿出房主老头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鉴定报告时,他惊呆了。在由第三方我爱我家出示的买卖合同执行经过说明中,购房全过程期间老夫妇二人精神状态良好。

李赫的女婿李璟则告诉笔者,老人2010年6月就出现明显的老年痴呆症状,有多家医院病历为证,在签订购房合同时是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的状态。他在2012年12月就向法院提出要求鉴定李金明无民事行为能力。

李璟称,除2012年7月21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定金协议为李赫本人签字外,其他4份文件均为李昕代签,代签名字为李赫。并提出对李赫委托李昕办理房屋出售事宜的委托书进行笔迹鉴定,该委托书原件被中介遗弃,但被法院以技术无法达到驳回,他怀疑中介和宋毅勾结骗取房产,胁迫老人签约。

他认为,这份房屋买卖定金协议上,仅有甲乙两方签字,而丙方中介没有签字盖章,故协议不能生效。而在宋毅提供的房屋买卖定金协议上,笔者看到了中介经办人的签字。

更多的震惊接踵而至。

2013年6月17日,第一次开庭,因在诉讼证据中没有老太太田芳的书面签字,被告代理人李昕当庭称老太太田芳未参与售房过程、不同意出售房屋。而在办理公房上市、撤销网签的手续文件以及录像中,李赫、田芳夫妇全程在场。

被告房主还称,宋毅和我爱我家工作人员强行闯入其家,威胁老夫妇签订合同。后改口说,被告小女儿与宋毅签合同时没有得到授权,老太对购房一事不知情。

李璟向笔者表示,李赫告诉他,2012年7月21日,他们给我爱我家中介和宋毅开门时并不知其买房意图,得知后将中介和宋毅赶出了家门,中介给当时在山西的李璟爱人李昕打电话。

50分钟后再次上门,中介对李赫说李昕已经同意卖房,遂双方签订了定金合同,老人收取了宋毅的4万元定金。而一直反对卖房的老太太田芳因为耳背并没有听清楚李赫和中介、宋毅三方间的协商事宜。

李璟说,2012年9月,田芳得知房屋被出售,情绪非常激动,不愿意离开生活40多年的房子,只能顺着老人的意图提出解约,而并非是因为房价增长反悔。据他们了解,2012年7月至10月期间,房价并没有涨动。2013年1月初,他们将347.5万售房款打回宋毅账户,还多退还了2.5万元。

笔者提出采访老人,李璟称,老人病情严重不宜接受采访。

这些说法让宋毅又怒又慌。

万一法院就相信了呢,他没有做好准备接受“钱房两空”的后果。“对方底牌也不知道,相当于两套房子没有了,想使劲,全是空的。”

他有时候太烦闷了,就把车门关上,大声喊一喊。有一段时间,他必须戴耳机听相声,转移注意力才能安睡。

宋毅甚至想,如果当时有人说给100万帮他打赢官司,他可能毫不犹豫就会同意了。

2013年,宋毅的二女儿出生。如今儿女均在北五环住所附近的幼儿园上学。官司遥遥无期,宋毅准备送孩子出国念书。

由于卖掉了父母在天津的唯一房产,双亲先是租房,后来住进养老院,再后来筹钱在天津郊区买了一套30万元的小产权房。带着对父母的愧疚,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在,一审判决,宋毅胜利。

他结结实实松了一大口气,喜悦还未涌上心头,被告方坚持称配偶田芳没有参与卖房过程,2014年9月19日,二审法院以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直到2017年5月25日,二审最终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次一审用了两年时间,二次一审又用了两年时间。”宋毅说。

整个过程,宋毅一直没有解套的机会,“我真是想撤出来都撤不出来,他一开始他拿着我的全款,要求我解除合同才退我全款。后来房价涨得足够高了,他又说了要退我全款,但是这时候我这个款项已经远远不能购买我原先的这套房了,所以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跟他坚持到底,不然就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他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在隔空博弈,他蒙着眼在接招。

“对方是主动违约,他是攻方,我是守方。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刺我。我只能做一个特别大的罩子,把所有的东西都想到。像等待判决一样,他就站在那,我在等待他出招,他是踢腿还是打拳,袖子里藏什么暗器,我都无法事先知道。”

一审判决胜利后,宋毅有时置换一下角色,他生出一种对方真的可能疯了的想法。他能感受到对方在垂死挣扎,在拼命不顾一切去挽回要失去的房子,“像倒在水里要挣扎上岸,近乎疯狂的状态。”

不过,宋毅也感到后怕,在法庭上,他与被告女婿对质时,对方当着法官的面说,只要看见他,就打断他的腿。“从350万到一千万上下,差价七八百万,一旦出点闪失,就跟杀人一样,谁都难以承受。”

今年9月,是儿子上小学的日子。

房子是宋毅给孩子提前5年备下的礼物。迟来的二审判决书,让这个礼物暂时失效。儿子将在目前住所的学区小学上一年级,这和德胜学区相差甚远。

宋毅了解到,儿子的幼儿园一个班30名学生,有20多名将去其他学区上小学。宋毅苦笑道:

这是起了个大早,还没有赶上晚集。

等到房子过户之后,宋毅将接回父母,带着儿子转学至德胜学区。对于出国,他还在计划。如今,原本的唯一选择,变成了备选方案。

宋经过所购买六铺炕房屋针对的小学,他希望通过购买学区房让儿子能获取进入西师附小接受教育的资格

他有时候在想,等儿子懂事了,他会对儿子说,爸爸已经尽全力了,剩下就看你自己了,“我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2016年,宋毅加入一个维权群,群里都是在北京为房产打官司维权的人,有178户家庭,有一部分是学区房官司。其中一位同样在打学区房官司的家长表示,一步都无法退让,在房价飙涨的现况下,后退就是悬崖。

2017年3月15日,一套同样位于六铺炕二区的三居室出售,74.6平方米,成交价格为1095万。

【宋毅、李璟、李昕、李赫、田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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