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档记录:微缩档案重现伦敦孙中山被难史

微缩档案 重现伦敦被难历史

3月8日,我们一行来到英国国家档案馆,查找孙中山的档案,没想到刚进门就遭遇了“小波折”。

查档需要办理读者卡,但因为电脑系统出了故障,使原本只需十几分钟的办理时间整整延长了一个多小时。而由于档案馆规定进入档案储藏室的人员一律不允许穿外套,我们只能强忍着很低的室温翻找档案。

在英国国家档案馆浩如烟海的资料库中,我们通过保存在电脑中的缩微档案,仔细翻找有关孙中山在伦敦的记录。

经过一整天的“奋战”,我们终于在当天下午档案馆临近关门前,找到了有关孙中山伦敦被难的珍贵遗存。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述说着一段百年前的离奇历史:作为中国探索社会主义最早的人之一,孙中山在英国曾遭清政府驻英公使馆秘密拘禁,引发轰动一时的“伦敦被难事件”。

1897年春,英国出版了孙中山用英文撰写的《伦敦被难记》

1897年春,英国出版了孙中山的《伦敦被难记》

档案故事:刚抵伦敦即被盯上 数次审讯被骗违心写悔过书

刚抵伦敦 即被私家侦探盯上

1895年广州起义失败后,清政府把孙中山看作心腹大患,以1000两花银作为重赏通缉他和革命党人。时年29岁的孙中山把没有被捕的革命党人遣散完毕后,离开广州。清政府随即派出大批暗探跟踪追捕,并通报所有驻外公使馆,密令他们缉拿孙中山。

据黄宇和 《孙中山伦敦蒙难真相》一书介绍,1896年9月30日,孙中山从美国纽约出发,乘轮船抵达英国利物浦,并于当天乘火车到达伦敦。然而,他不知道,清政府驻英公使龚照瑗派出的私人侦探一直在不远处盯着他。

到达伦敦的第二天一早,孙中山前往覃文省街,与他在香港西医书院读书时的老师、时任伦敦市议会顾问医生的詹姆斯·康德黎会面,并搬到了一间私人开设的葛兰旅馆居住。

曾在香港西医书院任教务长的英国好友孟生博士还特别警告过孙中山,“慎勿行中国使馆,致堕陷阱”。

10月11日,一个晴朗的星期日的上午,孙中山照例从旅馆出来徒步到康德黎家去。他哪里知道,清政府驻英公使馆已拿到了他的照片,抓捕他的行动开始了。

私家侦探向清驻英使馆报告孙中山抵伦敦情况的文书

私家侦探向清驻英使馆报告孙中山抵伦敦情况的文书

天有不测 被诱骗入清公使馆

我们在英国国家档案馆现存档案中,找到一份英国警方在孙中山获释当天(1896年10月23日)所做的调查笔录,孙中山如此描绘当时的情景:“在路上,我碰到一位穿着体面的人,他问我是日本人或中国人,我告诉他是中国人,来自广东省。他自称是我的老乡,名叫邓廷铿,并开始用广东乡音与我攀谈。”

“我们一边慢走一边聊,不知不觉来到波德兰街49号,当时我并不知道此处就是清驻英公使馆。这时候大门突然打开,一个中国人走了出来,邓立刻向他引介我,说‘这位是我们的老乡’。”

“我正跟这个人握手时,另一个中国人出现了,两人不约而同邀我进门参观,和他们略叙乡谊。我下意识一转头,竟发现邓先生早已‘消失’了。两人遂抓住我的左右胳膊,将我拉入屋内,门随即被插上。”

广州起义失败后清政府悬赏通缉孙中山

广州起义失败后清政府悬赏通缉孙中山

软禁密室 将被押解回国处死

孙中山被诱骗入门后,看见大厅里坐着的人穿着清朝的官衣,“之前那几个跟我攀亲的老乡说话的口气突然全变了,他们只是一个劲地让我上楼,态度很不友善。”英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的英国警方1896年10月23日对孙中山做的口述笔录显示,孙中山这才明白被骗进了清政府驻英公使馆。

“几个人要把我领到三楼或四楼,我说我不愿意这么做,他们没有用武力强迫我,只是说‘你必须得上去’。我感觉到反抗没有用,他们便把我锁了起来。”于是,孙中山被囚禁在使馆三楼一间窗上装有铁栅栏的小屋里,门被上了锁,日夜都有人看守,完全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成功诱捕孙中山后,公使馆根据清政府的密电,花了7000英镑的高价租了一条2000吨的轮船,还造了一个大木箱,计划在几天后把孙中山装在木箱内秘密押解回国处死。

孙中山伦敦蒙难室位于英国伦敦波德兰区49号

孙中山伦敦蒙难室位于英国伦敦波德兰区49号

数次审讯 被骗违心写悔过书

正所谓 “虎落平阳遭犬欺”,在此期间,公使馆官员几次对他审讯。

在孙中山1896年11月4日向英国财政部所做的陈述中记录着:“我再次见到了邓廷铿(当时清驻英公使馆的翻译)。邓廷铿说:‘你来到这里,就意味着生或者死,你明白吗?现在你否认任何事都没用。’”

“我们要把你运回中国。”邓廷铿说,“我们会塞住你的嘴,把你捆起来,用轮船运回中国。如果不能送你回国,我们就在公使馆将你就地正法。”

孙中山说:“这将是严重的暴行,对英国来说也是极大的侮辱!”

“这不是我们的想法,是清政府要捉拿你,但我想我能想办法帮助你。”邓廷铿说。

邓廷铿此时出现,目的是骗取孙中山写下悔过书,让他写一封信,说明来公使馆是“自愿”的,目的是“请求公使为他昭雪,说明广州起义并非其所为”。孤立无援的孙中山眼见别无他法,在邓翻译的威逼利诱下,只能违心地写下一封满是谎言的信。

孙中山伦敦蒙难室的内部

孙中山伦敦蒙难室的内部

为求脱险 糊涂中计后悔不已

孙中山后来在给英国财政部的陈述中,也对自己“一时糊涂”中了邓的计后悔不已。他作出解释:“当时所以一切听邓摆布,实因确认这是仅有的一条获得自由的机会。”

“至于手写‘亲至使馆吁求昭雪’是绝对不符事实,只是为求脱离险境,听从邓廷铿授意书写而已。”孙中山说。

后来,孙中山在其所著的《伦敦被难记》中,也承认当时被骗中计“可谓愚极”,但是“人当陷入深渊之时,苟有毫发可以凭借者,即不惜攀援以登”。

孙中山脱险后致香港友人区凤墀叙述经过的信

孙中山脱险后致香港友人区凤墀叙述经过的信

两份密笺:英友人急救孙文

与世隔绝英仆人帮忙传密笺

在被囚禁期间,孙中山写过许多条子,包上一个硬币或揉成一个纸团扔向窗外,希望行人能够捡起,送交给他的老师、伦敦一位医生康德黎。后来孙中山的做法被公使馆发觉,便把囚禁他的小屋窗口也封了起来。

记者从英国国家档案馆找到的柯尔1896年11月2日向英国财政部的陈述显示,当时公使馆英籍参赞马凯尼把照顾孙中山的任务派给柯尔,并特地提醒说:“他(孙中山)可能会给你些钱,贿赂你,也可能递给你一些纸片。至于钱你可以自己留着,但他给你的任何一张纸片都务必交给我。”

老实的柯尔果真很听话,把孙中山悄悄托他送出去的纸片都交给了公使馆参赞,但不料这些情况被邓翻译全部告知孙中山。得知是邓告状后,柯尔十分懊恼,便决定反过来帮孙中山的忙。

10月18日一早,柯尔像往常一样来到孙中山房间为他添煤时,用手指了指煤篓。看到这个动作,孙中山明白柯尔在向他暗示着什么。他走过去拿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写着:“我为你送信,但看守极严,你会在钥匙孔中受到监视,所以最好伏在床上写。”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孙中山赶紧开始写起来。

中午来收煤灰的柯尔,顺便带走了孙中山的求救纸条和两张名片,一路向康德黎家走去。

孙中山在囚禁中给老师康德黎的求援信

孙中山在囚禁中给老师康德黎的求援信

奔走营救 恩师披露绑架阴谋

康德黎得知孙中山被囚禁在清公使馆的消息后,立即同孙中山的英国好友孟生博士联系,两人开始为营救孙中山奔走伦敦各部门。

他们一面到英国外交部和警察当局交涉,一面向报界披露清公使馆绑架孙中山的阴谋事实,以争取社会各界的支持。康德黎将事情的始末写成信函,上交给英国外交部、法院和警方各部门,把孙中山如何与自己相识、来英、被诱、营救原委讲述清楚。

这封信函现在仍保存于英国国家档案馆,记者好不容易从浩瀚的档案库中找到了它。从康德黎百年前发出疾呼的字里行间,我们仍能感受到一位恩师对弟子的情谊:“孙中山正被禁闭在中国公使馆……除非法院发给他人身保护令,否则他将被秘密运送回国……”

收到康德黎信函后,英国警方向格兰轮船公司调查,确认了清公使馆用7000英镑雇用了一艘2000吨的轮船,准备20日将孙中山解运回国,才相信事情属实,于是警方正式接管此案。

另一边,收到信函的英国外交部也不敢马虎,特别派人到外交大臣沙士勃雷处请示,并在下午6点半得到了肯定答复。于是警方派出6名侦探在使馆外监视,他们人手一张孙中山的西装照片,分三班24小时监视清公使馆。一切就绪,晚上10点,泰晤士河上已经被警方布置好,对所有开往中国的船只进行监视。

孙中山遭清使馆绑架他的老师康德黎全力营救

孙中山遭清使馆绑架他的英国老师康德黎全力营救

绝处逢生 一篇报道引发转机

据黄宇和 《孙中山伦敦蒙难真相》一书中描述,孙中山的命运获得更大转折,源于1896年10月22日英国媒体的一篇报道。

22日一大早,康德黎和孟生拿着孙中山写的便条向伦敦刑事法院指控清公使馆违法,但法官认为该指控理由不充分,未予受理。同日,《环球报》派记者来见康德黎,刊出以《革命家在伦敦被诱捕》为题的号外,首先披露了孙中山的遭遇。伦敦其他各报纷纷转载,引起英国上下极大关注。

在媒体的炒作下,孙中山的命运成了全英国关心的话题,不断有群众去围堵清公使馆,高呼“释放孙逸仙!”

《环球报》首先披露孙中山的遭遇引起英国上下极大关注

《环球报》首先披露孙中山的遭遇引起英国上下极大关注

舆论压力 英政府命使馆放人

在英国政府的严密监视下,清政府驻英公使龚照瑗一直无法将孙中山偷送出去。强大的社会舆论,迫使英国政府向清公使馆提出交涉。23日,英外交大臣沙士勃雷向清驻英公使馆发出照会,要求公使馆按国际法和国际惯例立即释放孙中山。

10月23日下午4点30分,孙中山整理好衣服随看守走下楼去。当孙中山从公使馆出来时,聚集在街上的人热情地向他挥手致意,祝贺他重获自由。

记者在英国国家档案馆还发现,孙中山当天向乔斯福探长做的口述中还提道:这时公使馆参赞马凯尼当着众人的面把从他身上搜走的东西一一归还,并摆出姿态说:“我作为中国公使的代表,现在交出这个人,但是这样做无损于本使馆的外交权利和特权。”随即转过身来对孙中山说:“你现在自由了!”

1912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伦敦被难记》译本

1912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伦敦被难记》译本

名声大振 就势宣传反清大业

伦敦被难事件之后,孙中山一夜间名声大振。孙中山伦敦脱险的消息占据了10月23日和24日英国境内及西方世界各地报纸的重要版面,他被看做是与封建暴政做坚决斗争的英雄。

伦敦被难的经历没有吓倒孙中山,反而激起他更加积极斗争的热情。他利用记者纷至沓来采访他的机会,不断地宣传反清大业,他还会晤伦敦各界人士,争取国际友人对中国革命的同情与支持。

随后,孙中山又应各方面的要求,将伦敦被难的经过撰成书,于第二年在英出版,这使他更加名扬四海。

孙中山在《民报》上发表三民主义

孙中山在《民报》上发表三民主义

被囚旧址如今成伟人纪念地

一百多年之后的今天,孙中山当年被囚禁的地方,已成为人们缅怀孙中山革命活动的纪念地。

2011年3月8日,记者到访中国驻英大使馆,获悉现在的使馆大楼是在当年的清政府驻英公使馆的旧址上重建的。使馆专门辟出一个房间,作为孙中山先生伦敦蒙难纪念室。

纪念室内的红色绒毯上,放置着孙中山和他的老师康德黎的半身铜像。

孙中山曾说:“吾志所向,一往无前;愈挫愈奋,再接再厉。”伦敦被难事件后,孙中山在英国停留了八个多月时间,深入开展政治研究和社会考察,融会贯通各种思想和政治主张,使三民主义更趋完整深化,也为他日后从事中国民主革命的伟业打下了理论基础。

孙中山在英国居住地墙上挂有孙中山的铜像纪念

孙中山在英国居住地墙上挂有孙中山的铜像纪念

档案意义:这是伦敦被难一手档案

孙中山在欧洲接触社会主义后回国传播有据可查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尚明轩表示,伦敦蒙难的经历是孙中山个人革命生涯的重要转折点,无论对孙中山思想的转变、成熟,还是对中国民主革命事业的向前发展,所产生的历史影响都是极其深远的。

因此,作为孙中山伦敦被难事件的一手档案,事件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口述笔录,对于研究孙中山个人的革命经历,以及中国民主革命发展来说,都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笔录惊现1896年清廷诱捕孙中山

笔录惊现1896年清廷诱捕孙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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