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在冲绳美军普天间军事基地的迁移问题上出尔反尔,成为其辞职的导火索,既有个人信用方面的原因,也有未能满足日本国内摆脱美国阴影、提升国家地位的民意方面的原因。

但作为“当事人”的冲绳,美军基地迁移早已不是问题的核心,冲绳问题的真正核心在于:长期饱受归属感混乱之苦的冲绳人,已经开始尝试不要“祖国”了,既不讲“独立”,也不再讲“回归日本”。

日本吞并“及时”,琉球未能在近代发育成民族国家

其一,由于琉球“及时”地被日本吞并,以致琉球末期已在本土精英知识分子中间萌芽的“琉球意识”,失去了成长的机会,不能发展成具有现代意义的“琉球民族主义”。其二,与之后的吞并台湾与朝鲜不同,日本当时没有模仿套用西方的殖民统治形式(设置殖民总督),而是与本土一样设县治理。这在某种程度上给日本吞并琉球提供了“合理性”,淡化了政策上的歧视色彩,使得琉球此后主张民族解放或独立建国的愿望有所削弱。
琉球古地图。琉球于1429 年建国,直至1879 年为明治日本所吞并爲止,一共维系了450年之久。
琉球首都首里城入口守礼门,“守礼之邦”四字为明万历帝下诏所赐。
  • ·在中国协助下建国,藩属地位长达500年
冲绳古称琉球。琉球于1429年建国,与中国的宗属关系长达500年之久,其间中国极少直接介入琉球的内政。但琉球的建国以及王国初期的运作却和中国关系十分密切。最为后世乐道的是辅助中山王尚巴士的怀机。怀机妙用兵法,直接促成了尚巴士统一琉球;还主导了王宫首里城与那霸港的建造,并开启了与南洋的贸易关系。至于怀机为何来到琉球,至今未有定论,较为有力的说法是:怀机是受了明朝皇帝的派遣,前来辅助琉球建国。
  • ·被日本萨摩藩控制270年,同时“朝贡”中日两国
1609年日本萨摩藩的入侵成了琉球国运的转折点。此后270年间,琉球被迫暗地里向日本称臣,定期交纳沉重的赋税。但萨摩与琉球的关系没有公开,所以,琉球一方面奉中国为正朔,而另一方面,又屈服于日本。这种尴尬的身份,被琉球史学家称之爲“两属时代”。
  • ·1879年遭日本“及时”吞并,民族主义思潮夭折
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于1879年正式吞并琉球,更名冲绳。可以说,这一吞并是很“及时”的。其一,由于琉球“及时”地被日本吞并,以致琉球末期已在本土精英知识分子中间萌芽的“琉球意识”,失去了成长的机会,不能发展成具有现代意义的“琉球民族主义”。其二,与之后的吞并台湾与朝鲜不同,日本当时没有模仿套用西方的殖民统治形式(设置殖民总督),而是与本土一样设县治理。这在某种程度上给日本吞并琉球提供了“合理性”,淡化了政策上的歧视色彩,使得琉球此后主张民族解放或独立建国的愿望有所削弱。
  • ·琉球近代民众看中日两国:中国如伞,日本如马蹄
琉球民间长久流传着一种传统的说法:“唐乃伞,大和乃马蹄,冲绳乃针头”。意思是:中国如伞,冲绳受其庇护;日本如马蹄,冲绳受其践踏;冲绳自己则如针头般弱小。可以理解为琉球对历史上与中国的宗属关系给予了正面评价,而在对日关系上的评价则比较负面。日本曾多次要求琉球断绝与中国的关系,结果都被琉球以中琉关系是“父子之道、君臣之义”为由而拒绝——与这种评价不无关系。

战后冲绳为何主动选择伤害自己最深的日本为“祖国”

冲绳历史上最“吊诡”的现象,莫过于1950至60年代出现的轰轰烈烈要求“复归(日本)祖国”的民众运动。这让许多非冲绳人实在难以理解。其一,冲绳历史上拥有与日本完全不同的历史和文化,而且一直引以为自豪;其二,1609年后琉球被迫接受日本萨摩长达270年的沉重经济压榨,1879年被武力所吞并后又长期遭受歧视,二战期间还经历了毁灭性的冲绳战——尤其是日军在战败后逼迫冲绳居民“自杀殉国”。日本在近代伤害冲绳最深,冲绳民众却激烈地选择了日本作为“祖国”,原因何在?背后有一条怎么样的历史线索?
美军冲绳岛战役照片。此役异常惨烈,战败的日军强迫大量冲绳平民“自杀殉国”。07年日本教科书回避此事,曾引发冲绳民众的大规模抗议。
冲绳美军基地。
  • ·甲午年中国败给日本,琉球复国无望,掀起一场“当日本人”运动
被日本吞并后,琉球复国运动随之而起,方式包括向中国求援、向各国使节求助、原高官拒绝就任新职、以及暴动、殉国等等。但甲午年中国战败,使琉球自觉复国无望。其后,在一批年轻知识精英的鼓动下,冲绳内部掀起了一场“当日本人”的社会运动。运动中最著名的两位知识分子,一是太田朝敷,其名言是“连打喷嚏的样子也要学日本人”;另一位是“冲绳学之父”伊波普猷,他将日本吞并琉球解释成“奴隶解放之举”,并且“论证”出琉球与日本本为同一祖先。
  • ·二战结束,冲绳希望获得美国支持独立建国
1945年的美日冲绳战役以美军惨胜告终。此役,冲绳居民锐减四分之一。日军战败后逼迫冲绳民众“自杀殉国”,更成了难以抹灭的惨痛记忆。战争结束后,冲绳社会迅速出现一股脱离日本,倾向独立的思潮。47年成立的三个冲绳本土政党,不约而同都将独立列入自己的纲领当中,并希望这一独立愿望获得美国的支持。
  • ·为了远离冷战前线,冲绳人选择伤害自己最深的日本为“祖国”
但是,这场“独立运动”仅仅维持了5年。随着中国倒向共产主义阵营,朝鲜战争爆发,冷战格局迅速成型。美国加紧着手在冲绳建设军事基地,这让饱受二战之苦的冲绳人十分担忧自己再次卷入战争,开始排斥美军统治。相反,在日本本土,不但诞生了和平宪法,民主政治体制也初步获得落实。冲绳民众希望通过“复归日本”,脱离战争阴影,享受到和平宪法的润泽。即:现实利益压倒了民族情绪,这一次,冲绳人选择了伤害自己最深的日本,来作为自己的“祖国”。
  • ·“祖国”再次出卖了冲绳,美军基地反而大量涌入
1968年日本政府发表了与美国的谈判结果,宣布冲绳将于1972年“复归”日本。但是,冲绳民众发动“复归”运动的初衷——远离冷战前线,非但未获解决。日本本土的美军基地反而大量迁入冲绳。在一种被出卖的强烈耻辱感里,“复归日本”热度骤降。“反复归”浪潮随之兴起。

今日冲绳主流舆论:要“自立”不要“独立”

68年日本政府与美国达成的谈判结果,对冲绳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伤害。虽然调查显示,普通民众对日本的“感情”仍然很深,但许多冲绳知识分子已开始反思自己热情参与过的“复归日本运动”,不再幻想“回到祖国的怀抱”,甚至放弃了冲绳需要拥有“祖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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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a 的问题是:如果日本政府允许冲绳人民自由选择冲绳的前途,您认为冲绳应该独立吗?

b 的问题是:如果日本政府不允许冲绳人民自由选择冲绳的前途,您认为冲绳应该独立吗?

资料来源:根据由日本琉球大学国际关系学系副教授林泉忠博士所主持的电话问卷调查的结果。

调查以18 嵗以上的冲绳定居者为对象,共成功收集了1029 份(2005 年)及1200 份(2006 年)有效问卷。

冲绳自立是目前冲绳知识界主流

72年复归为冲绳带来的,是虚假的繁荣和实质上的被掠夺。如今充斥冲绳的观光、贸易、生产机构,基本来自日本本土大公司,他们的盈利没有造福冲绳人,利润源源不断流出了冲绳。

而战后成为美军基地,使冲绳丧失了自己的渔业和其他基础产业,只能依靠“基地经济”维持社会发展。因此,如果美军基地真被赶出冲绳,日本政府也将撤销基地补偿金(这个数额约占冲绳县收入的一半)。

所以,进入80年代以来,“自立”取代“独立”,已经成为冲绳知识界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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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问题是:请问您觉得定居在冲绳的居民是冲绳人,是日本人,还是两者都是?

资料来源:根据由日本琉球大学国际关系学系副教授林泉忠博士所主持的电话问卷调查的结果。

调查以18 岁以上的冲绳定居者为对象,共成功收集了1029(2005 年)及1200 份(2006 年)有效问卷。

诗人川满信一:用宪法废除国家

冲绳当代诗人川满信一在1981年公布了一份《琉球共和社会宪法草案》,反响很大。

草案第一章第一条写道:我们琉球共和社会人民,立足于历史的反省与悲愿,扬弃人类有史以来权力集中的功能所造成的一切罪孽的根基,在此明确宣布坚决废除国家。

这部“宪法”显然是乌托邦式的,但却可以理解成冲绳人在饱受数百年苦难之后,不再幻想“回归”到某个祖国。在“祖国”屡屡成为灾难,独立又困难重重的前提下,他们在探寻另一种可能:可不可以不要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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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问题是:如果三支球队一起比赛,一支是日本队,一支是中国队,另一支是美国队,您会支持哪一队?

注:本文引用的调查资料来自林泉忠与琉球大学国家关系学系于2007年11月进行的电话抽样调查。该调查以18岁以上的冲绳居民为对象,成功收集了逾1201份有效样本。

评论家仲里效:"自立"不是"独立"

冲绳当代著名评论家仲里效说,他彻底批判当年的“复归日本”运动,提倡“反复归·冲绳自立论”。并称,如果局外人理解成“冲绳要求独立自治”,那就大错特错。仲里效从不认为自己是“独派”,也反对任何对现实不负责任的“冲绳独立论”。

“冲绳自立”的真实含义不容易解释。或许可以用这样总结:“自立”的意思是,冲绳不再纠缠于“主权”、“祖国”问题,数百年寻找“祖国”的伤痛给了冲绳知识分子一个启示:近代国家观念下,一应事务都被放入了在国家主权和民族自决的框架,所有的“地区”都要有个“归属”,有个“祖国”,但冲绳人开始反思:不能抛弃这种思维么?难道不可以不纠缠“归属”问题而获得民主、自由和经济自足?

(1)冲绳在此次日本政局大变中处于一个很诡异的位置。当日本本土国民感觉美军基地的继续存在伤害了他们的国家自尊心时,作为“当事人”的冲绳,却正在尝试抛弃“祖国”这一类“国家归属”、“民族归属”的束缚,寻求另一种可能的“自立”。

(2)冲绳要“自立”而非“独立”的政治尝试,是个值得重视的政治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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