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周年特别报道系列之十(上)

第二十八期

 

对话张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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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人物:张悦

 

  张悦,《看天下》杂志副主编,前南方周末资深记者。汶川大地震报道作品有《孤岛汶川的人性百态》、《共和国史上最悲壮的空降》、《幸存北川的表情》、《北川,悲伤成川》等。

  张悦在去年512期间曾通过短信和电话与腾讯网友进行交流,并将灾区最新状况及时向腾讯网友报道。

 

 
  《深度对话》往期回顾:

(一)对话范跑跑妻子:

美忠是个好男人

 

(二)对话徐光兴教授:

地震心里伤害恢复至少十年

 

(三)对话校长刘亚春:

北川中学哪有几十个亿

 

(四)北川幸存高三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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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对话前驻法大使:

中国30年没做过亏心事

(十九)对话闾丘露薇:

媒体应该怎样关注灾区

(二十)对话新华社记者朱玉:

“史上最牛校长”发现者

(二十一)对话北川籍记者郑楮:

那天,所有人都成了灾民

(二十二)新闻晨报记者张源:

没有一个地方像北川让我牵挂

(二十三)中青报冰点林天宏:

回家背后中华民族的坚韧

(二十四)南方周末朱红军:

真实基础上的主旋律才更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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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震发生之后不久,不管是从映秀到汶川还是从汶川到映秀,大量的老百姓,真的是冒着生命危险在路上。其实那里根本就没有路,他们就从泥石流上面走过。70度那种坡,稍微不慎,你就交代在岷江峡谷了

 

  杨建全在桃关做过这样一个调查,他每遇到这样路过的人他就问,你们几个人过来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伤亡。他得出的一个数据就是20%,这一路上,他们自己去选择一条最危险的路,就是为了找他的家人,完全是亲情的力量,有20%的人没有走完这条路。这个结局是他自找的,但是是他自己的一个选择

 

  修路部队没有到达之前谁走出来的?老百姓走出来的。太牛了。这是一个特种大队的军人的感叹,他们看到这些老百姓,心里也觉得必须要作出一个特种兵的样子来

去年地震中,张悦在直升机上实时向腾讯网友发回的灾区最新报道,点击回顾>>>

 

深度对话:有没有感觉到特种兵战士跟别的部队表现不一样的纪律以及救援方式呢?

 

张悦:他们根本就不会赖在县城的。他们经过县城不停留,直接开到他们觉得要去执行任务的地方,能够发挥士兵作用的地方,这点是最关键的。他们在立功而不是要争功。

 

北川的死亡姿势:在北川中学废墟边上看到了一个女孩子,七层的教学楼塌成了一人多高,在废墟的最边缘,那是一个约莫14岁的初中女生,她的左脚悬空跨出,保持着像刘翔那样优雅的越栏姿态,上半身前倾着,右腿和右侧的身体被巨大的残垣死死压着,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一刻,双手和头颅都已垂下,只有倒悬下来的长长的马尾辫迎风舞动。

 

深度对话:《幸存北川的表情》最开始的那一段,还有你描述的北川中学那一段。

 

张悦:有时候感觉有点希望。如果纯粹写残酷的景象的话,连希望都没有了。人啊,人活在世界上就是承受你可以承受的东西然后走下去,说得简单点可能就是这一句话。像灾区的那些人,他们要承受什么样的压力?有的人可能走了一段时间不行了,就像冯翔,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更多人还是要走下去。必须要学会承受一些东西。我觉得一个记者是有能力承受这些东西的,你不能比这些地震的受害者、亲历者显得更脆弱,要不然你就没有办法了,你首先要把自己的职业交代好,把自己的责任感交代过去,完了再谈其他的。

 

张悦:我不会为了光明和善良,而把恶的一面选择性地过滤

 

汶川地震周年深度对话记者系列>>>

 

  之一:对话闾丘露薇:媒体应该怎样关注灾区(凤凰卫视)

 

  之二:对话朱玉:史上最牛校长发现者(新华社)

 

  之三:对话北川籍记者郑楮:那天,所有人都成了灾民(经济观察报)

 

  之四:对话张源:没有一个地方像北川让我牵挂(上海新闻晨报)

 

  之五:对话林天宏:地震灾难背后中华民族的坚韧(中国青年报冰点)

 

  之六:对话朱红军:真实基础上的主旋律才更持久(南方周末)

 

  之七:对话南香红:北川到底发生了什么(南方都市报)

 

  之八:对话张寒:有些悲伤始终活在他们心里(新京报核心报道)

 

  之九:对话杨海鹰:一手伸援手,一手写报道(上海新闻晨报)

第一架强降汶川的直升机,张悦在这架直升机上向腾讯网友发回最新的灾区报道

对话人物:张悦 对话者:vingie 魏青科 统筹:vingie我有话说】【张悦博客

 

南方的速度:13日凌晨6点抵达北川县城

 

深度对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四川发生了大地震的?

 

张悦::5月12日中午,新闻部几个同事在南方日报社对面的澳门街吃饭,回到报社之后,大概就是我们踏进新闻部门口的时候,大家都收到各种各样的消息:西安地震、兰州地震、北京地震、上海地震、杭州地震、重庆地震……

 

我们一下子就懵了,今天不是愚人节,也不可能同时地震,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

 

多亏南方周末有一个“宝贝”,高级编辑朱立远,编科学版的,地震专业出身。他在几分钟之内根据这些线索判断这是一次大地震,它的规模和造成的后果不亚于唐山大地震,他判断的时候应该是在2点45分左右。当时还没有别人下这样的断语。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朱立远从网上查美国地震学会的网站,找到震源在汶川、北川这一线。

 

命运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就在前一天5月11日我从上海飞广州,在飞机上刚好在看原《农民日报》总编张广友那时送给我的一本书,谈到他记者生涯中几次传奇的采访经历,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他开着部吉普从北京不顾生死地穿越艰险采访唐山大地震的经历,其中一个细节我到现在还记得。

 

唐山一片废墟中,一片混乱,市委领导伤亡过半,唐山市震后的最高政权机关是在当地最宽阔的一条马路上的一台公务车上由幸存的几个常委成立的。这也启发了我后来从基层政权在一场灾难后如何维护和行使权力的角度操作选题。

 

当时我在飞机上看得入神,谁能想到不到24小时候我也将循着张光友的文字去经历一场更可怕的灾难。后来过了几个月我回到北京一直想着有机会再去拜访张老跟他说说我经历的这些事而,但突然有一天看新闻说他已经没了。后来我见到万里的儿子说起张老(张光友是万里搞农村改革的左膀右臂),他说,你先前对张光友的采访很宝贵的历史资料啊。可对我内心来说,还有另外一层外人所不了解的值得珍视的因素。

 

深度对话::南方周末当时是什么反应?

 

张悦::南方周末新闻部的办公室1212,所有在总部的头头脑脑都已经集中在那里了,包括向熹、伍小峰、李红平,还有我们在总部的记者。向熹拍板:南方周末必须在第一时刻有人在现场。

 

当时我们有驻成都的记者曹筠武,还有孟登科在峨嵋山开一个什么会。但两个人都联系不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编辑部都特别担心他们。

 

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决定必须第一时间去人。然后就开始订机票,当时成都机场已经关闭了,四川其他几个机场不是没有航班,就是已经关闭,最后只能飞重庆,而且当时只剩下两张头等舱的票,向熹说头等舱我们也必须要去,不惜任何代价我们的记者必须要到现场。后来这个意思就成为南方周末第一期地震报道,我写号外封面那一期出来的概念——无现场不新闻。

 

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

 

深度对话::你跟谁一块儿去?

 

张悦::我跟苏岭。另一个记者陈江从北京飞重庆,我们三个人当天晚在重庆机场包了一个车直接开成都。在出租车上我接到李红平的短信,说北川可能死了8000人。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都懵了。虽然知道是大地震,但谁能想到一个县城会死近万人。这是当初绝对想象不到的,当时我们临时作出安排,陈江跟苏岭按原计划到达成都后休整一晚上,根据第二天的情况再确定采访地点,我到成都之后包车去北川。

 

深度对话::几点到的成都?

 

张悦::到成都的时候应该是5月13日将近凌晨1点,成都去北川的高速路还能走,路况没有问题,但被封锁了。我每到一个封锁点我就说,我是南方周末的记者,我必须到现场,然后都放行了。

 

车过了绵阳,大概到擂古镇那个地方的时候,再也不能往前开了。沿线都可以看到大量的道路已经裂开来,巨大的山石挡在路中间,又是部队、军车在往里面开进,耽搁了很长时间,最后我拿着行李上了一辆绵阳当地民兵的车往前走。走到离县城一公里的时候又不能走了。我就下车拖着行李步行到县城。我到达北川县城的时候应该是在13日凌晨6点多。

南方周末口号:无现场不新闻

北川中学的惨状让我一辈子忘不了

 

深度对话::你是先去的北川中学吗?

 

张悦::北川中学离县城很近,还不到老县城的地方。当时我完全不知道情况,因为按照我们过往经验,有可能当地要封锁消息,现场要清理记者,所以我还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我的身份又很明显,我的穿着打扮明显不是当地人,又拖着一个行李箱。这时候我就看到有两个央视记者,当地官员领着他们往里面走,我也跟着他们往里走。去的地方就是北川中学。

 

北川中学三座教学楼一座全塌了,一座塌了一半,五层的剩下了三层,下面的两层已经被压成压缩饼干的状态。那种视角冲击力很强烈,出现在你眼前的完全是一片废墟,还有一片是操场,操场上集中的都是学生家长。很多人徒手刨了一夜,手上全是伤。

 

深度对话::那个时候人多吗?

 

张悦::多。很多幸存下来的家长第一时间都赶到了学校。学校阅报栏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被用来临时安放尸体,刨出来的学生尸体都放在那儿。因为还没有成规模的抢救工作,正规部队、正规的操作人员还没有到,所以尸体并不多,有二三十具,但那个惨状已经让我一辈子忘不了。

 

面前好几排尸体,都是小孩,他们当时被生拉硬拽从废墟里拖出来,身上的衣服都破了。很多孩子都是稚气未脱的面孔。很多女孩子的身体都是赤裸的,她们都是没有发育但已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但她们已经离开了,那种痛感让人说不出来。

 

我尽量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去采访老师,幸存的学生,当地官员。因为北川中学是一个临时指挥部,它有相对空旷的操场,所有官员都集中在那儿。我就想到了唐山那辆停在最宽阔大街上的那辆吉普车了。我唯一做不了的事情就是去看那些孩子的眼睛。这是我到现在都印象很深刻的,根本就没法去看。

 

深度对话::你会不会觉得采访很困难?

 

张悦::采访没有困难。我调整得很好,调整到很职业的状态,而且那时候采访非常顺利,因为所有的官员都是灾民。当时四川省的领导连夜赶来,副省长张作哈,他带来北川当时唯一一台跟外界联络的卫星电话,民政厅厅长、厅局级到副部级的官员,都会非常平静的来跟你对话,就像我今天跟你聊天一样,没有那种平常的官架子,也没有非正面报道面对南方周末时特有的侦伺眼神。

 

张悦发回北川中学的悲惨图片

北川死亡的姿势

 

深度对话::你自己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的?

 

张悦::当时对我来说采访时的心态是没有多少影响的。我在看到那个景象的时候,第一时间有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但时间很短很短,之后完全是职业化的采访,因为我觉得自己经历过那么多,这些东西是不可能一下子让一个记者不能自已的。

 

事后让我不能自已的那一刻发生在什么时候呢?结束采访,我去废墟上,在废墟边上看到一个女孩子,后来我还写到一篇文章里去了。七层的教学楼塌成了一人多高,在废墟的最边缘,那是一个约莫14岁的初中女生,她的左脚悬空跨出,保持着像刘翔那样优雅的越栏姿态,上半身前倾着,右腿和右侧的身体被巨大的残垣死死压着,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一刻,双手和头颅都已垂下,只有倒悬下来的长长的马尾辫迎风舞动。

 

那个场景给人以毁灭性的震撼,它把地震那个瞬间发生的事情定格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就那么惨,过了一夜之后还保持着,5月12日下午2点28分地震发生时的状况,完完全全保留了,那个视觉冲击力是无法想象的。我知道我所处的地方是已经塌过一遍的,但对我而言,大地震是在那个时候发生地,大约在第二天的早上9点多钟,我周围的世界塌陷了,只剩那个小女孩和站在她面前的我。

 

我当时没有带专业相机,我用的是自己的手机拍的,发到了南方周末网站上。

 

深度对话::是“北川表情”。

 

张悦::我在后来的一篇稿件就写了,因为我实在忘不了那个画面。后来包括去绵阳、汶川,那是整个地震期间对我冲击力最强的现场画面。一直到我离开北川,那个女孩子也没有被挖出来,她当时已经死了,一直是保持着那样一个状态,她在废墟的最边缘。后来我就把这个女孩子类比成一个北川县城的形象。

 

龙门山脉,她西起理县到映秀、到汶川,连接着茂县,这边是北川,再往上走就是青川,那一条弧线是羌人生活的山脉。从地理来说,从人文角度来说,都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我们说他是一道残忍而优美的死亡之弧。北川在什么地方呢?北川就在龙门山脉的最边上,它再跨出一步就是擂鼓镇,甚至是再到绵阳市,就是我们所说的“天府之国”——川东平原。川东平原在这次地震中是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的。但就是在山脉那条断裂带,北川就将将差了一步,甚至是只有半步,就像那个女孩子的形象一样,一条腿跨出去了,但就在废墟的边缘上被压着。那是非常残忍的死亡的姿势。

 

深度对话::你用了一个词叫“死亡之弧”,并且您用了“优美”这个词,你把那个状态描写得也特别美,把死亡用这种非常美的词语来形容,你当时这样描写有什么样的用意和想法呢?

 

张悦::这个描写在南方周末内部也是有争论的,后来向熹到成都来说编辑部内部也有争论,有的编辑说这个比拟太文学化了。但当时那幅画面对我的冲击力太大了。

 

那个女孩子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我近距离地看到了她的脸庞、她死亡的姿势,姿势很美,结果很残忍,就是那种直感。我想把第一时间我站在废墟边缘,面对这个孩子的感受完整地还原到稿子中,把她类比成北川死亡的姿势。这和北川给人的痛感是一样的。

 

北川县城有过至少三次搬迁的机会,因为地震的隐患是一直存在的。早在几十年之前,北川县的老领导、上级主管部门都意识到了,而且县城搬迁已经纳入议事日程,但因为种种原因,其中有很大程度是体制上的问题以及地方部门利益考量的原因,搬迁县城的事情被搁置了下来。

 

我为什么把北川类比成那个一只脚已经踏出来了、半边身体被废墟边缘死死压住的女孩子?因为北川县城跟她是一样的。几十年前它就有机会避免这次上万人死亡的劫难,但种种原因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对于这个主题,我的同事柴会群后来完成了一篇很优秀的报道,考证了北川历史上几次和劫难失之交臂的机会。

 

13号下午大概一两点钟的时候完成了北川中学的采访,我要去老县城看看。当时在下雷阵雨,从北川中学到老县城那条路到处是塌方、巨石、泥土、泥石流,一下雨以后就泥泞不堪,这给救援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所有救援人员都是爬下去的,我站在那条路上往下面看,那叫一个“惨”啊,70%的建筑塌了。

 

有个刚刚到达的军队指挥官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人间地狱”。很多废墟前一晚起火了,都在冒烟,上面则是灰濛濛的雨烟,两股烟交汇在一起,就是人间地狱的形象。

张悦第一时间发回去北川路上的报道

从她的瞳仁里,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冷漠的、职业化的我

 

深度对话::你在老县城待了多长时间?

 

张悦:半个小时。

 

深度对话::北川中学到老县城花了多长时间?

 

张悦:花了大概三刻钟。因为下雨特别难走。

 

从北川出来,我和《南都》的一个记者急着赶回去发稿。当时没有车,根本就出不去,车都是送重伤员的。前一天徒步从北川县走到绵阳市求救县委组织部部长王理效,把我推到了一辆卡车的驾驶座上,下午5点多回到绵阳。

 

绵阳市市委市政府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市政府大楼前的一片空地上,在这里我碰到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女孩子,绵阳市广播电台的记者,因为后来的记者已经很难进北川,而当时到了的记者又很少出来,所以她就一定要采访我,问我北川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老实说我有点烦,因为我急着要赶回去发稿,于是随便对她说了几句我在老县城看到的情况,那个小女孩听着听着就抽泣起来,她用手捂着嘴不让她的哭声影响到她的采访。

 

我忽然感觉自己挺混蛋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自己在地震中的形象。我跟她面对面站得很近,从她的瞳仁里,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冷漠的、职业化的我,我当时就是想着回去发稿。

 

你可以理解吗?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的我的形象就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她,我只会因为太多人的死亡感叹生死无常,完了是一小段的哀悼期,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就像现在大多数人一样。从那个时刻开始,我觉得这是我记者生涯里可能意义最重要的一次报道,我必须要对得起历史、对得起死去的人,这些所谓的事后可能需要去赋予的意义从那个时候开始从我心里面产生出来。

 

深度对话:当时绵阳全市停电,宾馆停业,你的稿子是怎么写出来的?

 

张悦::绵阳市没有任何的宾馆可以住宿,整个城市的电力都中断了。绵阳电视台一个记者帮我找了一个有电的机房,14号凌晨快六点的时候,我把地震期间第一篇报道写完,那是南方周末近十年唯一一期号外的封面文章——《北川——悲伤成川》。南方周末历史上另一次打破固定出版时间的号外特刊是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被袭击时的事。

 

深度对话:这期号外一共是多少个版?

 

张悦::应该是16个版,卖1块钱,所有的钱全部捐献给地震灾区。《南方周末》北京站和上海站很多留守的采编人员那一段时间都上街义卖这期号外。

 

地震的第三天,南方周末后续部队都到达了。又来了一批人,大概有将近10个同仁,我们连夜在成都河畔酒店边的一个露天茶馆里聊下一步怎么做。

 

我记得当时几位中央领导和军委领导都多次表达过一个意思,这次抗震救灾战役有两个制高点,一个是北川,一个是汶川。

 

汶川发生什么事?在14号的时候都没有人非常清晰地知道。我们在讨论我说汶川是震中,受损的情况会比北川还小?我当时判断应该是很大的,但从汶川县城零星传回来的一点消息,包括飞行员都觉得汶川县城确实是受损了,但是没有北川那么严重,反而是映秀。前两天因为天气的原因,直升机没有办法停留在汶川县城。

 

所以那又是一个机会在我面前。当时说老实话,非常坦率地说,我想起了《荷马史诗》里的一句话,我为什么袖手旁观把荣誉让给别人呢?我是第一批进入北川采访的记者,已经占领了北川的制高点,下面能够刺激我去的就是汶川,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要去汶川,我要去报道汶川最真实的一面。写出地震的时候汶川最好的报道,我内心就是这样唯一的一个想法,我要对得起历史给我的机会。

 

当时前线指挥是邓科,《南方周末》的资讯研究室总监,非常棒的一个新闻人。他安排我回北川,因为我是周末唯一一个当时去过北川的记者,我熟悉情况,但我拒绝了。这是我记者生涯做得最自私的一个决定。我休息了一天的时间,因为你想我当时都几天几夜没睡觉了,14号回到成都以后在宾馆的床上躺了两个小时,直接跟我们的大部队汇合,我休息了一个晚上以后就想办法去汶川。最后,我的同事海鹏跟陈江他们去了北川,做出了一篇后来足以载入史册的报道。

张悦 

人性的力量如何面对这么大一个灾难

 

我跟曹筠武去了汶川,我们为了去汶川花了非常非常多的脑筋,使出了《南方周末》所有的资源。而且事实上我跟小曹去汶川是通过两个渠道去的,一个是固有的在四川省军区的一条线,我是通过另外一个记者,她原来做过一些军队的典型的报道,在总参、军内高层那里有很好的关系。通过他的关系找到了成都军区的人,坐直升机去了汶川。但是困难不是我们可以想像的。15号的时候,我们在机场等了一天没能去成。

 

怎么回事呢?岷江是一个峡谷,两边是山,汶川县城是在峡谷中间的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平地,变成了一个县城。原来是叫威州镇。因为当时的天气情况不利于直升机降落,气流也很紊乱所以迟迟不能到达汶川县城。然后飞机停留在离汶川县城垂直高度有1000多米的山头上,记者问了一些情况发回一个报道,他都没有机会到县城去看。16号的时候我们走成了,之前机场告诉我的信息是,我们可以把你送到飞机上,但是飞机能够降落在哪儿不知道,可能是任何一个灾区,可能是茂县、可能是理县、可能是映秀、可能是汶川。

 

我后来就说,你们尽量把我安排在一个最有可能去汶川的飞机。那时候我跟你在直播(腾讯新闻论坛与张悦进汶川的时候进行过连线直播)嘛。他们把我安排在成都军区特种大队“猎豹”里面,他们有十个特种兵,大队长带队,跟他们安排在一块儿,之后就飞汶川县城。

 

那天的天气非常好,而且最关键的是临时在县城边上开辟出了一个临时停机场。那次我坐直升机是强行降落的,真的飞沙走石的概念,旁边有很多的灾民围在停机场边上,终于有直升机降到汶川了,那是第一架。

 

那架飞机上除了特种兵,还有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的两个记者,还有《解放军画报》的主任记者,他们都是军人带军衔的、挺高的,有一个是少校。我是那个飞机上唯一的一个非军职人员。

 

他们开的是黑鹰直升机,你应该是有印象的,我们当时是在做连线的。我一边坐在直升机上一边发短信,你又告诉我多少多少腾讯网友都在关注这个事,特种大队苏杰大队长也向腾讯网友表示,保证完成党交给的任务。苏大队长说总理给他们安排的任务就是抵达唯一一个地面部队还没有到达的地方——汶川县草坡。

 

我的运气太好了,作为一个唯一的非军职人员,作为一个记者,坐上了第一架强行降落在汶川县城的直升机。第一个跳下了直升机。当时,汶川的情况同样让我很惊讶,真的是80%的建筑都是完好无损的,至少看上去是立着的,有一些造的比较差的房子确实是塌了,但人员损失并不大。当时辖区的统计数字没有上来,可能也就是死亡上百人左右。虽然很糟糕但至少比我们预想的情况要好。

 

当时我想做的是什么呢?有了北川那次经验以后,我最感兴趣的点是当面临着这么一次天大灾难时,天要塌了地要垮了的时候,作为一个基层政权,它还能不能保持它的运作?作为一个社会,作为一个当地的社会形态,它是靠什么来运作的?当政权处于瘫痪的时候,当社会处于瘫痪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特殊时期起到了主导作用?当时我记得在成都的河边和同事讨论,体制的力量在那样一个孤岛的状态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人性的力量面对这么大一个灾难的时候,它是表现出善的一还是恶的一面?

 

所以,当时跟腾讯网友直播的时候说是寻找最后一个乡镇,但我很快跟军队和特种兵商量了一下,说我之后再回来找你们,我现在要到县城去看一眼。

 

张悦当时在这架直升机上,将看到的汶川用短信告诉给了腾讯网友

 

汶川第一个账篷是给犯人搭的

 

深度对话:从那里你已经有了这样的方向?

 

张悦::那个方向是我去汶川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的。后来《汶川九歌》中就有了《孤岛汶川的人性百态》。当时采访了很多方方面面,汶川成为全中国最关心的孤岛的时刻,两个县委常委从两个方向跑出去求援的,一个是组织部长,一个是宣传部长。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又从不同的方向折回来,因为完全断了,不但是通讯断了、交通也完全断了。

 

深度对话::他们当时的心态是什么样的呢?县长、县委书记。

 

张悦:县长在卧龙被困住了。我去的时候县长都不知生死。

 

深度对话::他们算是汶川组织的最上层是什么样的心态呢?

 

张悦::第一时间县委书记王斌他还在招待所,地动山摇的时候,他意识到是地震,他第一个做的决定是跑道县委县政府召集人员。他们说有几分钟天上弥漫的都是灰尘,扬起的都是尘土。谁都不知道谁是谁,只能靠喊,电话都打不出去了。在那种情况下5到10分钟之内还在县城的常委都到了,第一时间说要求救说要跟外界取得联络,告诉外界汶川发生大地震了。这是一步。

 

第二步是组织现有的力量,所有的政府官员,这个时候汶川只能靠这批人,必须要维持住大家的安全和秩序。当时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所有人从老县城撤出到离县城边上一个半山腰的一个地方,它是一个羌寨,是一个旅游点,到那个半山腰的平地安顿好上万人。第二,保持特殊灾难时期的物质供应,不能出现抢粮、抢东西、抢水这样的情况,不能发生恶性社会治安案件。应该说当时他们的决策是非常正确的,没有出现预想不到的基础政权瘫痪的情况。基本上来汶川是长达好几天孤岛的状态基本上是维持住了社会的安定。

 

深度对话::但他们当时的心理状态是绝望多一些还是希望多一些呢?

 

张悦::这是一种很复杂的、交杂在一起的情绪。他们的内心肯定会比北川好,因为死的人不多。自己的亲人大多数都在,对他们心理造成的创伤要比北川小得多。他们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汶川当时变成了一个信息孤岛,与世隔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当时还是有力量尽一切的可能维持住社会的稳定的状态。

 

深度对话::就是出不去联络不到外面?

 

张悦::对。而且他们当时是什么程度?汶川县第一个搭起来的账篷是在汶川县的看守所搭起来的,是给犯人搭的。

 

深度对话::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张悦::所以官员头脑还是很清楚,这时候不能出乱子。第一,犯人要讲人权,那时候我们不能说只管居民,这批人死活由他们。第二,这批人不能出乱子。加强力量即使监控,第三是保护他们的安全。

 

汶川县城还有很多的乡镇,汶川县主要的损失是在下面的乡镇。因为乡镇的房子质量差,尤其是农村。可能相对来说比较多。所以县上就向下面乡镇派出了十几个工作组。

 

因为县长廖敏在卧龙,生死未卜好几天。县委书记王斌跟我说不知道生死。但是王斌要求派到卧龙乡的工作组必须要找到廖敏,向廖敏汇报听从他的指挥。他当时就相信自己的搭档还活着,这个还挺不容易的。

 

后来有一个假消息,一个电话打给县委宣传部长吴开明,说是有一个从卧龙徒步走到县城的农民说途中看到县长廖敏没有死,但已经奄奄一息了,趴在车边上受伤了。

 

吴开明马上打电话给王斌,王斌听到了以后在电话里就大哭,他跟我说主要是因为高兴搭档还活着。当然还是有难过,不知道他伤势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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