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周年特别报道系列之九

第二十七期

 

对话杨海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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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人物:杨海鹰

 

   杨海鹰,《新闻晨报》资深记者,主编助理,曾负责国内部。2008年5月作为汶川地震报道特派记者前往灾区,发回多篇重大报道。杨海鹰也是唯一一位坐上军方直升机对唐家山堰塞湖进行报道的女记者。回到上海之后,她写下这样一句感言:当我从直升机上往下俯视灾难时,我在敬畏大自然力量的同时也敬畏生命。

 

《深度对话》往期回顾:

(一)对话范跑跑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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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对话徐光兴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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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对话校长刘亚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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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北川幸存高三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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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对话记者简光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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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对话记者孙春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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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对话原住民高金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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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对话教授展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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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对话李鸿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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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对话鲁元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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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对话张鸣:

敢告我反革命,让你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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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对话前驻法大使:

中国30年没做过亏心事

 

(十九)对话闾丘露薇:

媒体应该怎样关注灾区

 

(二十)对话新华社记者朱玉:

“史上最牛校长”发现者

 

(二十一)对话北川籍记者郑楮:

那天,所有人都成了灾民

 

(二十二)新闻晨报记者张源:

没有一个地方像北川让我牵挂

 

(二十三)中青报冰点林天宏:

回家背后中华民族的坚韧

 

(二十四)南方周末朱红军:

真实基础上的主旋律才更持久

 

(二十五)南香红:

北川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十六)新京报张寒:

有些悲伤始终活在他们心里

 

(二十七)新闻晨报杨海鹰:

登上军方直升机的女记者

 

(二十八)对话张悦:

灾区老百姓才是英雄

 

(二十九)中国新闻周刊杨龙:

让灾民平静生活吧

 

(三十)史上最牛代课教师:

震后无法教书

 

(三十一)对话加藤嘉一:

太子党是日本最大问题

 

(三十二)对话江平:

不说违心话,不做违心事

 

(三十三)对话冯仑:

民企脱光了也要干干净净

 

(三十四)对话卫毅:

看不懂的巴东

 

(三十五)对话李普:

我从毛主席手里接过政府名单

 

(三十六)对话三代兵团人:

我们的理想与爱情

 

(三十七)对话戴庆媛:

我们不是被机枪押进新疆的

 

(三十八)对话王明达:

前教育部副部回忆高考与大学

 

(三十九)对话许庆亮:

上海特警乌龙剿匪幕后故事

 

(四十)对话孙中界:

不断指谁相信你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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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震发生以后,很多现场的记者除了采访还会参与救援,有时候记者在这种大事件中,会模糊掉自己的记录者身份,一边伸援手,一边写报道。新闻晨报第三支采访团队包括两位获得心理咨询师资格证的女记者,他们除了继续做一些后续的采访报道外,另外一项任务就是做心理咨询

 

  我们回来后,大家抱头痛哭过好几次,其实这是心理极度压抑、极度承受的一种表现。但是做记者,很多时候就是在经受考验,经受难耐,甚至经受苦痛,希望能用我们的方式,去告诉更多的人,我们的同胞即使在承受苦难,他们仍然没有失去希望和生活的勇气,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大家共同面对未来

 

汶川地震杨海鹰部分作品:

 

  救伤 有笑容就有希望  唐家山堰塞湖有望9天内除险 近日内不会泄洪

 

汶川地震周年深度对话记者系列>>>

 

  之一:对话闾丘露薇:媒体应该怎样关注灾区(凤凰卫视)

 

  之二:对话朱玉:史上最牛校长发现者(新华社)

 

  之三:对话北川籍记者郑楮:那天,所有人都成了灾民(经济观察报)

 

  之四:对话张源:没有一个地方像北川让我牵挂(上海新闻晨报)

 

  之五:对话林天宏:地震灾难背后中华民族的坚韧(中国青年报冰点)

 

  之六:对话朱红军:真实基础上的主旋律才更持久(南方周末)

 

  之七:对话南香红:北川到底发生了什么(南方都市报)

 

  之八:对话张寒:有些悲伤始终活在他们心里(新京报核心报道)

 

  之九:对话杨海鹰:一手伸援手,一手写报道(上海新闻晨报)

 

杨海鹰在直升机上采访从北川援救出来的孙丽娟小女孩。

对话人物:杨海鹰 对话者:郑晓艳 统筹:vingie 我有话说

 

一边伸援手,一边写报道

 

深度对话:您是唯一一位登上军方直升机去报道唐家山堰塞湖的女记者,您能谈谈那次经历吗?

 

杨海鹰: 我觉得没有必要加上这个噱头,因为事实上国内不少记者也上了直升机。《新闻晨报》当时一共派了三支队伍奔赴前线采访,我们是属于第三支纵队。第一纵队和第二纵队是最重要的两支,他们都是在地震一发生后第二天就赶到现场,当时进入现场非常艰难,不少记者是走进去的。

 

一周后,我们第三支纵队奔赴地震一线采访时,人数已经不是很多,第三支团队主要包括两位获得心理咨询师资格证的女记者。因为当时大地震的现场救援已经逐渐接近尾声,所以新闻晨报的第三支队伍除了继续做一些后续的采访报道外,另外一项任务就是做心理咨询。同时,第三支队伍还要承担当时一个重要的采访任务----唐家山堰塞湖,它就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蓄水池,随时可能倾覆。

 

于是,我们记者分成几路,采访唐家山堰塞湖的现场,心理咨询师深入到都江堰、绵阳等地方,另外,新闻晨报“老盯慈善”的两位记者也带着上海的捐赠和重建学校的结对承诺,深入到了绵阳下面受灾的村镇。

 

深度对话:您只负责堰塞湖报道吗?

 

杨海鹰:我刚才说的这几块都是属于我们要做的任务。报道堰塞湖之前,我就一直在跟广东的媒体联系上直升机的事情。

 

上直升机,是我进入汶川地震报道之前就非常想做的一件事。地震发生以后,很多现场的记者除了采访还会参与救援,有时候记者在这种大事件中,会模糊掉自己的记录者身份,一边伸援手,一边写报道。我想,如果我能跟着军方的直升机一同参与救援,或者是一同见证救援的话,是很让人激动的一件事。

 

深度对话:当时上直升机容易吗?

 

杨海鹰:很不容易。事实上,军方对媒体跟随直升机的采访控制很严,尤其是救援的前期,而且还出过事故。我现在还记得陆航团的官兵们跟我说的一件事。

 

某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因为四川山区经常云遮雾罩,山里架设的电线也没有规划,直升机要降低高度才能看清下面的地形。可是当直升机下降到某个高度,突然一抬头,领航员才发现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根电线,而且随着直升机的速度,这根电线几乎近在咫尺,驾驶员赶紧一拉升,非常惊险,躲过了这场劫难。但机上的人全惊出一身冷汗。虽然有惊无险,但部队一直有顾虑,加上我是女的,总觉得不妥当。但是在我的坚持之下,他们还是答应了。

 

深度对话:您上直升机前应该跟部队做了很多保证吧?

 

杨海鹰: 必须的。在直升机上不能乱跑,乱动,要完全服从指挥安排。

 

天气多变,连等三天

 

深度对话:您真正上直升机是在什么时候?

 

杨海鹰: 5月26日。因为天气的原因,在部队里等了三天的时间。

 

深度对话:是因为天气不好吗?

 

杨海鹰: 当时的天气很奇怪,早晚很凉,中午的时候闷热异常,喘气都困难。在机场等候起飞时,一到中午,大家都猫到机肚子下面躲太阳。

 

我们要去救援的地方周围都是山区,地震把整个山区的地形都改变了,因此地形非常复杂,和以前的图纸有区别,每次部队的人都得派直升机先去探路,看天气和地形是否适应飞行。

 

山谷弥漫着大雾,能见度非常低。事实上,被困在村庄里的人和部队两方面都很着急,里面的人在等待救援,外面的人想进入里面施救。对于我来说,心里也很着急,因为我很想参与到这个任务中。但是没有办法,大家只能都在焦灼中等待。

 

深度对话:那时据说还有武警被困在里面?

 

杨海鹰: 对,当时,四川省武警总队是派了一支队伍徒步前往受灾村庄里解救群众,但后来都被困在里面了,并且在救援中,有武警战士受伤,这使得后方非常焦急,因为担心受伤的战士会得破伤风,危及生命。这样一来,除了救援群众外,还多了一项任务,就是解救受伤的武警战士。

 

深度对话:过了三天才最终上去了?

 

杨海鹰: 对。等待的那几天里,部队每天都派直升机去侦查,开到一半就失望地返回来了,每次起飞的直升机都带着大家的希望飞去,可是只要过个十分钟,大家听到直升机的轰轰声,就知道又没戏了,失望之极。我也学着部队官兵们每天一起来就看天,到处打听今天的天气是否可行,巴不得他们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可是大家都同样拿不准。就这么在希望和失望中煎熬了三天。

 

终于上机的时候,很激动,那种激动不是说很开心,而是一种进入工作的亢奋状态。在直升机上,人会变得很敏锐,到处看,到处观察。虽然轰鸣声很响,大家说话很吃力,但都想拚命地记住一些东西。从直升机往下看地震灾区,很震撼,能看到山势形态的改变,村镇的废墟,堰塞湖的危情。那是大自然的力量,你不由自主地会有敬畏心。可是一想到在大自然的力量作用之后,有多少无辜者,不幸的人,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到了救援的村庄后,村民和武警官兵都在等着,喊着,孩子们在直升机掀起的巨大旋风中吃力但又欢快地奔跑着,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到终于释怀的表情。战士们训练有素地排成两列,飞快地传送物资,然后又把一些需要离开村庄救治的村民抬上直升机。当时我们在直升机上都被要求戴上口罩、手套。

 

深度对话:是为了防止什么?

 

杨海鹰: 是为了防止疫情传染,因为直升机要前往灾区,而当时灾区已经是地震过后的十天,要防止疫情。

 

深度对话:那次直升机救援救出了多少人?

 

杨海鹰: 部队当天趁着天气可行,同时起飞了好几批,给北川县小坝乡、什里乡、片口乡、桃龙乡、开坪乡、禹里乡等群众送进了9.7吨急需物资,并输送出24名急待转移的受困群众及伤病员。我乘坐的直升机大概救出了8、9个人。里面有一个孕妇,还有小孩、老人。孕妇身体状态还可以,没有受到什么特别大的影响,但惊恐肯定是有的。

 

深度对话:一次救援行动大概持续多久?

 

杨海鹰: 当天有几架直升机同时起飞,执行任务总共花了13个多小时,有不同的村庄,我们来回一次要两个小时左右。

 

俯瞰唐家山堰塞湖(资料图)

 

身在军营:感觉像在战场上

 

深度对话: 您在报道唐家山堰塞湖时接触比较多的是部队的军官战士,能谈谈您对他们的印象吗?

 

杨海鹰: 我觉得他们挺实在,挺单纯的。军人就是执行任务,一门心思等着起飞,去投送物资,去参加救援。但在当时那种情形下,那种举国的哀情中,大家都显得心情非常沉重,和我见面聊天,说的最多的,也是他们在哪解救了哪些人,看到了哪些场景,还问我捐了多少钱。

 

在等待起飞的那几天,我们经历了很多余震,其中最大的一次就是青川6.4级余震。当时我正跟部队的宣传干事以及另外两个记者一块儿赶往绵阳市内,在路上时地震发生了。

 

我们因为坐在车里,车子本身在颠簸,或许车子本身的颠簸和地震时的震动频率差不多,所以地震时我们感觉不是很强烈,但是一进绵阳市内,看到全市都沸腾了,所有的人都往大街上边喊边奔。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在交流信息,几乎所有人都在打手机,而电信因为使用的人过于集中,根本打不出去,也接不进来,也无法发送短信,大家都对着手机大喊大叫,抱怨着。

 

大家一见面,都吵吵地说着刚才如何经历了余震。因为余震,当天晚上部队的人担心我的安全,不让我赶夜路回成都,我就在部队帐篷里住了一晚上。

 

深度对话:那天晚上算是零距离地观察官兵们的军营生活?

 

杨海鹰: 对。他们住的是军用帐篷,就搭在绵阳飞行学院的操场上,也有不少小型的单人帐篷,在大帐篷之间的缝隙中一支,就自成一体。部队吃的是绵阳飞行学院食堂做的饭菜,一桌十来个人,吃饭速度非常快,我觉得我才端起碗,他们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

 

深度对话:条件还行吧?

 

杨海鹰: 已经很不错了。因为我参与的是陆航团,这支队伍的条件是首要保证的,毕竟运送物资及飞行救援需要相应的保证。他们曾对我说,你要知道,这可是飞行大队里条件非常好的了,要是在别的地方,一个帐篷就挤十几个人。

 

我们那个帐篷算是待遇非常优厚的,都快接近团长待遇了,才住三个人,有战士把床让给了我。 听说步兵的条件更加艰苦。我的同事就曾与步兵同住过,新闻晨报第一批前往灾区的记者们,跟步兵们挤在一个帐篷里,那个帐篷就挤了十几个人,各种气味混杂,盖的都是没有被面的棉胎,吃的都是没有开水泡的方便面,条件非常艰苦。

 

我参与的陆航团虽然生活条件还可以,但帐篷里面其实住得一点儿都不舒服,尤其白天,天气很闷热,帐篷里面的温度甚至达到了40度左右。帐篷里也没有什么桌子,我把行军床的铺盖卷起,行军床上的木板就成了一张矮桌,再坐在一箱矿泉水上,就可以写稿了。

 

深度对话:40度?有电扇吗?

 

杨海鹰: 没有。一到白天,大家都把帆布做的帐篷门、帆布搭的窗户全部掀开,用小夹子夹住,这样可以稍微通点风,但还是很闷很潮湿。到晚上必须拉下帆布,否则该轮到蚊子享受大餐了。

 

深度对话:身处军营,您当时有没有感觉像上战场一样?

 

杨海鹰: 有。我就在想,虽然身为一名记者,但真的和战士们在一起,感觉很不一样,处处军事化的管理,军事化的办事风格,说话简单明了,时时处于作战的准备状态,让我深刻感受到了军营的氛围。尤其是在汶川地震这样的大灾难面前,和军人们在一起,感觉自己可以在前沿做点事,看得更清楚。

 

深度对话:我看您写的文字也是很紧凑,很紧张,当时整个人的状态就很紧张吧?

 

杨海鹰: 挺紧张的。一是因为等待起飞,等待的过程很焦虑。二是因为写稿没有通讯设备,得跑到绵阳市内去发,所以只能白天写完稿子,下午再跑到绵阳市去发稿,时间上很紧张。余震那次,就是用手机向报社报的稿,没法写稿。

 

震后小男孩:拒绝用黑色蜡笔涂熊猫

 

深度对话:您最近还有回去看看吗?或者有没有做一些后续的报道?

 

杨海鹰:最近我没时间去了。但报社关于地震的周年报道展开后,去年曾采访过地震的记者们大部分重回旧地,重拾记忆。我还会跟陆航团那边的人保持联系。

 

深度对话:跟他们现在保持联络可能更多的是私人的交流?

 

杨海鹰: 对,邀请他们到上海来玩玩,或者是他们邀请我去广州看看,但有时我们还是忍不住会一起回忆当时等待起飞时的情景,甚至还有我在军营中度过的难忘的一夜。

 

深度对话:您还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事情吗?

 

杨海鹰: 我采访过一个缺了双腿的女孩和一个失去父母的9岁的孩子,他稍微有一点点弱智,我想,他的大脑是否会因地震而致使病情加重了。

 

深度对话:您刚才说到地震没有了双腿的那个女孩,能详细说说见到她的经历吗?

 

杨海鹰: 我去华西医院采访的时候认识的。有人给我介绍说可以采访这个女孩,因为她在地震中失去了双腿,但却是悲苦的人群中表现得比较乐观的。她淡然的笑容尤令我感动,仿佛参透了生命的意义。我问她为什么如此坚强乐观,她说,跟我一块儿跑出来的四个人中,其他三个人都遇难了,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我已经够幸运的了,我觉得我应该感激。

 

深度对话:那您认识那个9岁小男孩的经历呢?

 

杨海鹰: 认识他是在都江堰聚源镇。我们在采访的时候余震不断,脚下都是轰隆隆的声音。期间见到一个可爱的胖乎乎的小男孩,得知他在这次地震中成了一个孤儿。他几乎不说话,我跟同事都忍不住想跟他多说说,多聊聊,哪怕让他笑一笑。同事是做心理咨询的,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彩色的纸和彩色的蜡笔,一群小朋友围着小男孩,大家一起帮他叠千纸鹤。

 

同事让小男孩画一只熊猫。小男孩就开始画了,埋着头,在一条小长凳上,很认真。用蜡笔涂颜色时,很奇怪,他涂的是金黄色,不涂黑色,这样这只熊猫就成了一只金黄色的熊猫。同事说,从心理上来分析,小男孩比较排斥那段记忆,因为某种程度上,黑色就代表了那段记忆。 现在有时候偶尔会回忆起曾经采访过的某个人,包括那个没有双腿的女孩,我真的非常希望,有更多的人去帮助他们,去关心他们,不要遗忘,尽己所能。今年地震一周年,我想很多问题会浮出水面,也应该会得到解决。

 

回到上海,感悟生命

 

深度对话:您当时大概是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杨海鹰:我5月31号回到上海,总共在四川呆了11天。

 

深度对话:这11天里还有没有记忆深刻的事?

 

杨海鹰: 记忆深刻的可能就是我们在做心理咨询的同事。当时都江堰聚源镇中学的校舍倒塌得比较厉害,很多同学在这次地震中失去了生命。我的同事拥有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一个初中女生回忆当时教学楼垮塌的时候她的逃生经过,她说她当时都吓呆了,有一个男同学拉着她的手就往外狂奔,可能也就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跑出来后,身后的一栋楼就垮掉了,不知有多少同学没跑出来。

 

还有就是我前面说到的镇上那个9岁大的孤儿,父母都在地震中去世了,他只能跟着亲戚,住在简易棚子里。我听了看了觉得情绪上很紧张,很激动,而我的同事也禁不住泪流满面,心里都挺难承受的,那种悲伤的氛围太沉重了,即使现在回忆起来,我还是觉得难受。我感觉,记者在采访的时候,不得不面临着一大堆最悲惨的事情,他们就这么摆在你的面前,让你去面对,甚至去身临其境。

 

深度对话:感觉还是很沉重?

 

杨海鹰: 对。当时的聚源中学有那么多学生被埋在了废墟下,当我们站在废墟边上,看着这埋葬了多少生命的废墟,心里非常难受,非常压抑。

 

一个聚源中学的学生在废墟边为他的同学们一边烧纸,一边流泪,青烟一起,大家都难受异常,如果能痛哭失声,可能感觉会稍好些。而去绵阳九州体育馆的时候,我们也看到很多学生和地震当中的一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聚集在那个地方。

 

人们有着超强的耐受力,他们的脸上,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心碎的忍耐。 当然,新闻晨报的第一批和第二批记者去采访时,见到的更多的是生死现场,我们第三批再去的时候,救援的场面基本上已经过去,但沉重感却一直延续下来。

 

深度对话:记者也需要心理调节。

 

杨海鹰: 非常需要。我们的心理咨询师辅导的时候也很谨慎,小心翼翼,因为你要让他回忆,帮他重新打开心理创伤的这面窗,地震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创痛。如果你让他打开了这扇窗,只是简单地让他当场释放一下,却没有帮他怎样把这个窗户适当的修补好,这样很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所以这样的灾难,需要有一定能力的心理咨询师去做细心深入的工作。

 

深度对话:那您回上海之后,心理创伤是不是有延续?

 

杨海鹰: 我觉得我们有不少记者会有的,尤其是第一批和第二批的,见到那种挖废墟抢救的场面的记者。我们回来后,大家抱头痛哭过好几次,其实这是心理极度压抑、极度承受的一种表现。但是做记者,很多时候就是在经受考验,经受难耐,甚至经受苦痛,希望能用我们的方式,去告诉更多的人,我们的同胞即使在承受苦难,他们仍然没有失去希望和生活的勇气,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大家共同面对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