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周年特别报道系列之四

第二十二期

 

对话张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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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人物: 张源

 

  震后的北川,生命的轮廓越发变得清晰和有力。张源是一名记者。他有时对这个职业感到手足无措,因为记者在灾难来临之际显得苍白无力。然而,他却因为这个职业,看见了一座美丽的北川,在无奈、无望中消失,听见了一座死寂的北川,在清明祭时无声的呐喊。正是记者这个职业,让他开始学会,即使生命脆弱,心灵的曲线,依旧可以让无力者有力,在悲观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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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对话徐光兴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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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川做地震一周年的报道,快一周了。

 

依旧是驻扎在绵阳,仍然住在我一年前住过的酒店。同行的同事说,我快成半个本地人了。

 

车入绵阳城,总是忍不住的有些激动,尽管只在10多天前,我才刚刚来过绵阳,做北川清明公祭的报道。绵阳还好,主要自己心里老惦记着北川。翻出一年前地震时期写过的报道,几乎都是针对北川的。那样的文字,那样的笔触,那些隐藏字里行间的少有的记者的个人情感,恐怕此生都难以复制了。”——张源

 

 

对话人物:张源 对话者:郑晓艳 责编:王琪 统筹:vingie 【我有话说

 

 

北川:废城、空城、死城!

深度对话:您从北川回来做了一份报告《北川,让我再多看你一眼》,其中提到曾三次进入北川,是吗?
张源:地震结束后是三次。做完那次报告以后,大概隔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第四次去了北川,因为当时唐家山的堰塞湖的情况比较危急。清明节,北川公祭解禁那次去是第五次。


深度对话:讲讲您前三次去北川的情况。
张源:第一次去是5月15日,当时还没有过72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第一次去根本没有功夫去感受地震有多可怕,多悲伤。当时满眼看到的都是在救人,能多救一条生命就是一条。因此心里面并没有太悲伤,相反会因为有一个人从废墟里挖出来而感到振奋和激动。


第二次去是5月17日。那天感觉很悲凉。每隔一天,被埋在下面的遇难者的生还希望要小很多。不要说一天,可能一个小时,甚至一分钟,分分秒秒都有人不断地在废墟下面丧生。当时能再被救出来的话,我们记者一般都是冠以两个词就是“奇迹”,生还的奇迹。


第三次是全国哀悼日。当天救援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整整一天基本上没有生还者再从里面出来。又加上唐家山堰塞湖大坝随时有垮坝的危险,只能按照抢险指挥部的要求,将所有在北川城里的人于下午两点钟撤离。四点钟左右北川已经撤空了。救援人员,回去找家属的人,采访的记者,医务人员等形形色色大概近万人都往外跑。


19号那天,随着大坝告急,全体撤离,基本上宣告救援行动结束了,北川城也废掉了。万一大坝倒塌,被水一淹,这座城的所有生命就划上了一个句号。

 

城市是有生命的,可是北川死了

深度对话:三入北川之后就回上海了?
张源:对,中间回了趟上海,六月初又飞回了四川,主要是忙唐家山堰塞湖的稿子。当时住在绵阳。绵阳城是四川省的第二大经济发达城市,平时是一个非常繁荣昌盛的城市,但在那段时间整个城市里的商店几乎全部关门,路往行人几乎没有,老百姓都跑到山上去住。在闹市区的主要地方全部贴着警戒线。当时北川的情况其实非常危险,唐家山堰塞湖一淹首当其冲受灾的就是北川,但所幸最后成功地泄洪了。即便如此,它还是把北川县城的一部分淹掉了。我远远的站在最远的山头看被淹掉的部分,看水流过去,说不上来那种复杂的感觉。这个城的悲惨命运已经很难用语言形容了。我其实一直觉得城市是有生命的。


深度对话:您觉得城市是有生命的?
张源:对,一直觉得城市其实是有生命的,北川,中国唯一一个羌族自治县,如今却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没”。


深度对话:没有的“没”。
张源:对,北川“没”了。震后很多北川人亲口跟我说过,“北川没了”。这四个字很能代表他们心中的感受。没有了,他们的家园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房子没有了,工作环境等全没有了。
第五次去就是最近的清明节。中间一年的时间,我时常想回北川看看。后来又去过一次。当时北川新县城的选址方案刚刚公布,选在板凳桥。我不能老是去看悲凉的过去,就告诉自己要向前看。所以没去北川,选择去了板凳桥,跟他们的两个县委副书记,一个蒲方方,一个郑荣,聊北川以后发展。


清明祭:伤悲泛起 苦痛难平

深度对话:谈谈您第五次去北川的经历?
张源:4月1日北川县城首次解禁,我就到了绵阳,一下飞机就热血沸腾。我跑了这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选题,就没有一个地方像北川这样让我牵挂。在绵阳时也选择住以前住的那个房间,那家酒店。


深度对话:您是4月1日去的北川?
张源:对,4月1号首次解禁,去看的时候,那天大概有将近一万人,整个城里面到处都是哭的声音,鞭炮的声音。


深度对话:您去的时候当地人们的精神状态如何?
张源:他们现在生活上基本上都还安定,但是悲伤是去不掉的,而且沉淀越久越去不掉,特别是在清明节这个特定的时刻。那一天我所见他们的心态和情绪还不如去年6月底看到他们重建新家园时的那种状态好,太悲凉了。


深度对话:您觉得时间的作用不是很大?
张源:对,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我们人人都知道地震是不可预测的,也是不可扭转的,甚至是毫无防备之力的。那个时候的人就是赌命,运气好的人可能站在这个位置没事,运气不好的人即便躲的更好也遇难,这个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地震不是人类造成的,也没有办法怨天尤人。可问题是他们要生活,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当中他们的工作没有了,以前的房子,家也没有了,即便是我们政府再为他们着想,社会各界力量再献更多的爱心,他们永远没有办法回到以前的状态。

 

废墟旧梦:今天,老婆生日

深度对话:清明节去北川的时候,写了篇稿子,稿子里面有两个人物,一个叫朱永昌,一个叫孙丹梅。能不能聊一聊怎么样找到他们,为什么他们的事情会触动到你?
张源:因为北川是我牵挂最深的一个城市,北川中学就是北川所有地方让我最牵挂的一个地方。那天一去,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到北川中学去看,废墟基本上还没变化,还是那个样子,只不过围了一圈铁栅栏,有很多不知名的好心人,他们来北川拜祭,献一些花圈,挂在门上。当时我站在那里一个小时,中间有很多家长来,但我基本上没有采访,就在那儿看。


那天北川城大概有近万人,应该说每一个进北川城的老百姓都可以作为记者的采访对象。我在地震最初的稿子里面很少有“某某人说”,当时采访主要是靠自己眼睛看,耳朵听,很少用嘴巴,不忍心去问他们。一年以后,应该说稍微好一点。但是一到北川城我还是那个习惯,4月1号这天我采访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基本上没说话,就是自己静静地站在旁边看。


深度对话:最终为什么会选择这两个采访对象呢?
张源:孙丹梅,是因为她妈妈在那里烧很多东西,哭的很厉害,边哭边说。她流眼泪,我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安慰她,问她一些情况,简单地聊了几句,采访的很少。很多时候都是我在旁边的一种旁观描述。
北川中学也是我的伤心地,所以没有停留太久。在这里我已经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我站在废墟上,很清楚地知道当时下面放了多少个孩子的尸体,孩子穿的什么衣服。那时我在废墟上面捡到一个作文本,我一翻开是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未来不是梦”,看完那篇作文我直接就蹲在那儿哭了半天,站不起来。


朱永昌是化名,发现这位朱大哥是因为他拄着一把雨伞,在人群当中非常的显眼。他踩在泥里面,把雨伞当拐棍一瘸一拐地往老城区里面走。看他样子肯定是来拜祭亲人的,就开始跟他聊。我先问他家里面什么人不在了,他跟我说他老婆和孩子都不在了。


我问他腿脚不太方便是受伤了吗,他说前些日子出过一次车祸。我说为什么不等伤养好了再过来,解禁也不是一天两天,今天还下雨,还跑过来干吗,明天天气好一点不是更好吗。结果他说“今天是我老婆生日”。4月1日那天,他要跟他老婆说几句心里话。他一提这句话就扯开话题了,因为他太想念他的妻子了,他不断地向我诉说他妻子的好。我听着很辛酸,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说既然去的人已经不在了,你就更应该好好的活。他说“你说我应该怎么好好的活,我老婆和儿子要跟我过一辈子,他们是我最爱的人。以前一关上门,这是我的家,现在一关上门,就我一个人。”他说如果不是为了养老人,现在自己都不想活了。

 

 

归来:彻夜酗饮,面壁而泣

深度对话:您已经回到上海一年之久了,怎么还会有勇气再去北川呢?不怕揭伤疤吗?
张源:其实我说实话,去的时候思前想后,后来自己说服了自己。一年过去了,应该说他们还好吧,毕竟不在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也希望现在活着的人更好地活着。但一走进北川城,还是逃不了悲伤的情绪。


深度对话:有些记者刚刚回来时,心里面特别难受。有的甚至到了每天晚上一个定点的时间,就会对着墙壁流泪。您也有这样的情况吗?
张源:当然不是对着墙壁流泪,毕竟跑了很多年,很多场面都见过,但确实没有像北川这样能够把心伤得这么深。刚回上海,我发现我不能看见别人逛街,一看见别人逛街,我就莫名其妙的生气,就觉得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人,北川都成啥样了,你们还有心思逛街,真的有这种想法。当时也隐约知道自己的心理是有问题。我们也没有别的排解方法,当然也帮我们找过心理辅导,但是我们并没有去参与,觉得还是自己把这关迈过去。


一帮大老爷们,就是我们几个一起深入灾区的男记者,几乎是天天在一起,借酒消愁,喝了大概有半个月的酒,每天在一起喝酒,好几次都是从晚上八点钟一直喝到凌晨六七点钟,说灾区怎么样,说完了就哭。最后一次是在报社,当着数百位员工的面,一帮人,抱头痛哭,整个楼里都震动了,那是最厉害的一次。那次之后,大家基本上就都收住了。


深度对话:经过了半个多月才把自己收住?
张源:差不多,但后来有一次我在家里面在网上看地震帖子,看着看着就掉眼泪了。看电视的时候,播到地震的片子,看着配着煽情音乐的片花或者是片头,马上勾起了我的回忆,马上难受。有人说这是震后心理综合症,但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而且我觉得懂得伤痛的人才懂得去珍惜。


深度对话:我看过您的报道,虽然您心中可能情绪一直在剧烈波动,但是您的文字还是很冷静的。
张源:记者这个工作是很残酷的,一方面我们是常人,在采访过程中是经常掩盖人之常情的,这是没办法的,在稿子当中也一样。我们只是作为一个外人,一个记录者来这里看看他们,承受这些灾难的人是灾区的人民,我们在稿件当中是不能够过多渲染自己情绪的。你可以说我的文字是很冷静的,但是知情人一看就知道这些稿件当中其实透着一种情绪。但是在文字当中我不能过多渲染自己的情绪,毕竟我们来这里就是来记录的。


深度对话:
您觉得时间可以治愈他们心中的伤痛吗?
张源: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痛的不是我们。不管是记者,还是外面的读者,或者是你们腾讯网的网民,大家其实都是外来人,我们都是以外界的眼光看他们,虽然我们同情他们,但永远没有办法帮他们分担心里面的伤痛。我们可以捐钱、捐物,帮他们解决一些问题,但是真的没有人能够替他们分担心里面的伤痛,毕竟失去至亲、至爱的人不是我们。我们可以去安慰他们,但是当我们回到我们原本的生活环境里,照样可以跟家人、朋友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我们可以过我们正常的生活。他们可能在我们安慰下稍微好一点,但是一旦回到自己家里面,房门一关,以前老婆孩子都在,现在老婆孩子都不在了,以前父母在,现在父母都不在了,以前最好的朋友都在一起,现在也不在了。时间应该是疗伤的方式,治理心理的伤痛,但是对于北川人来说,经历这样一场大的磨难,时间对于他们来说,疗效甚微吧。

 

 

北川县长:蓝图掐断 拭泪重建

深度对话:您的稿子中写过北川县县长经大忠,他也被评为08年感动中国人物,您跟他还有联系吗?
张源:有。我听说他被评为感动中国人物时,也很替他开心。我第一次见经大忠是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上。他当时蓬头垢面,一脸灰,穿了一条迷彩裤和T恤衫,不停地在那里调配机械,忙的很厉害。等他稍微清闲一点的时候,我上去跟他聊了大概半个小时,聊了很多,也很难受,因为我们俩站的位置的背后,就是他亲侄子被埋的地方。


他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北川的发展,能听出来经大忠对北川有着很深的感情。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羌族人,他为他的故乡做了很多发展蓝图,比如他跟我讲GDP每年会翻一番,有一些新项目要上马,各个市有什么发展,侃侃而谈。我当时问他,现在这样一震,是不是你所谓的计划蓝图都断掉了?他呆掉了,回答不上来。
深度对话:他可能心里也不愿意面对?


张源:他眼眶马上就红了。后来他想了想,说发展不能断,毕竟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我们的家没了,我们的城没了,但是我们的经验和我们的研究成果还在。当时我也没再多说,怕他伤心。我走时跟他告别,他反复提醒我一定要戴手套、口罩,身上要喷满消毒水,注意防疫,但是他自己口罩也不戴,还穿着短袖,一看就是身上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他这样说别人,但自己反倒不在意。


最近见他就是前几天,到他办公室,他也忙的厉害。跟他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他手里面就没有停,谈文件、批文件,处理很多事情,也在接待群众。听他说未来北川的发展,觉得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官员。他就在北川临时办公地点的办公室里面,只要他在,门是一直都开着的,谁要找他,推门进去就可以,没有一点架子。


他现在每天筹划的东西很多。他跟我说主要是几块,一个是新县城的重建,一个是灾后灾民的安置工作,再一个,是北川人的就业问题。经大忠跟我说,他再忙,再累,如果要是能招商引资的话,就能解决北川的吃饭问题。听他说,从地震结束到现在,也已经引来了二十个亿的项目,我挺替他们宽慰的。


深度对话:对于未来北川的重建有信心吗?
张源:这是肯定的。通过我采访回来,我是非常有信心的,毕竟中国这么多人关注它,有那么多顶尖的专家帮它设计,这么多人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建北川。北川人自己也憋着一股劲来建设他们自己的家园,应该说新北川肯定是非常漂亮的。新北川是安全的,宜居的,生态绿色的,发达的,北川老百姓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也开始有了生活下去的信心。我也是,信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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