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气道病变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简称慢阻肺病)的可治疗特质之一,其功能异常常表现为小气道功能障碍。近年来,慢阻肺病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关联已获得多项流行病学和病理生理学研究的支持。本文以“小气道病变”为统称,将各项研究的结果进行系统梳理。
小气道病变和心血管疾病之间通过机械压迫、系统性炎症、氧化应激等多种机制相互影响,并受吸烟、衰老、肥胖、空气污染等危险因素共同影响。
临床实践中,建议将小气道功能评估与心血管疾病筛查纳入慢阻肺病患者常规管理,以优化个体化治疗。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全球创议(GOLD)指出,在慢阻肺病中小气道与肺血管均存在炎症细胞浸润,小气道结构异常与肺血管重构同步发生,进而改变肺内通气-灌注分布,导致不同程度的动脉低氧血症;同时,肺过度充气可减少静脉回流并压迫肺血管,限制心排血量和组织氧输送1。流行病学数据显示,近96%的轻度慢阻肺病患者中已存在小气道病变2,约50%的慢阻肺病患者合并心血管疾病3。近年来,针对慢阻肺病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风险之间关系的研究日益增多。本次专访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文富强教授,就其流行病学关联、共同病理生理基础及临床管理策略三个方面予以梳理。
1.流行病学关联
现有多项大样本观察性研究一致性显示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相关疾病存在稳定的关联(详见表1):
表 1 小气道病变增加心血管疾病风险
研究设计及样本量 | SAD定义 → 结局:效应量 (95% CI) |
Quintero Santofimio V et al.20244 UK Biobank数据库研究(中位12.8年) n=252,877 | SAD(FEV3/FEV6<LLN,n=59,744) → 全因死亡: HR 1.31(1.26~1.36) SAD(FEV3/FEV6<LLN,且FEV1/FEV6≥LLN,n=24,004) |
Bartlett-Pestell S et al. 20265 UK Biobank数据库研究(中位9.2年) n=139,568 | SAD(FEF25%~75%,且FEV1/FEV6≥LLN) → 新发CVD: RR 1.05(1.01~1.09) |
Knox-Brown B et al. 20236 BOLD研究:横断面34国41中心 n=21,594 | SAD(FEF25%~75%<LLN) SAD(FEF25%~75%<LLN,且支气管舒张试验FEV1/FVC≥LLN) |
Abdo M et al. 20257 HANSE亚队列:德国烟草暴露成人横断面研究 n=1,628 | SAD (FDR或AX > ULN) |
Casutt A et al. 20258 PneumoLaus横断面研究(瑞士洛桑一般人群)n=3,342 | SAD(FEF25%~75%<65%或%<LLN) →自肺功能检查前约10年以来任何新发心脏病: OR 1.38(1.05~1.82,SAD<65%) OR 1.60(1.07~2.40,SAD<LLN) |
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关联是否由吸烟解释?吸烟可加重并加速小气道病变,但以下研究提示,部分关联在从不吸烟者中仍可观察到:UK Biobank研究显示在136,318名从不吸烟者中,定义为FEV3/FEV6<LLN的小气道病变仍与心血管死亡显著相关(HR 1.26, 95% CI 1.09~1.46)4;BOLD研究显示,在13,642名从不吸烟者中,定义为FEF25%~75%<LLN的小气道病变仍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升高相关(OR 1.45, 95% CI 1.15~1.82)6。
此外,在心血管疾病患者的研究中也观察到了小气道病变的相关性(详见表2):
表 2 心血管疾病患者中小气道病变风险
研究设计及样本量 | SAD定义 → 结局:效应量(95% CI) |
Brenner S et al. 20179 前瞻性队列研究:射血分数降低的心力衰竭(HFrEF)住院后6个月稳定期门诊患者(随访12个月)n=585 | SAD(定义为出院6个月后FEF50%<60%预计值且FEV1/FVC≥0.7) →全因死亡:HR 2.51(1.24~5.08) |
Feng Y(冯永拿)et al. 202210 病例对照研究:经冠状动脉造影确诊的老年冠心病患者180例 vs 同期健康体检者180例 | SAD(FEF25%~75%、FEF50%、FEF75%中2项<65%预计值) 发生率:67.8% vs 44.4%(P<0.01) FEF25%~75%→老年冠心病:OR 0.950(0.911~0.990) FEF75%→老年冠心病:OR 1.021(1.003~1.040) |
用力呼出50%肺活量的呼气流量(FEF50%);用力呼出75%肺活量的呼气流量(FEF75%);其余参见前表。
近年来,一项评估慢阻肺病患者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关联的前瞻性多中心研究(ARCADIA)已开展11,基于202例中期分析数据显示以残气量(RV)作为小气道功能指标与冠状动脉疾病呈中等正相关12。期待未来更多前瞻性大样本研究及中国人群数据,进一步验证慢阻肺病中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因果方向。
2病理生理机制:
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的相互影响
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而通过多因素和介质相互影响。
2.1 小气道病变向心血管系统的致病机制
(1)肺过度充气:气流受限(尤其小气道病变)导致肺过度充气1,膨胀的肺组织直接压迫心脏及肺微循环,可导致左心室充盈减少13。一项138例稳定期慢阻肺病患者的观察性研究显示,反映静态过度充气的深吸气量/肺总量(IC/TLC)与心脏各腔室大小的相关性较气道阻塞程度更强;IC/TLC≤0.25者左心室舒张充盈功能显著受损14;进一步研究显示药物治疗15及肺减容手术16,17均可增加左心室舒张末容积,从干预维度进一步支持该因果方向。
(2)系统性炎症:小气道病变局部炎症可驱动C反应蛋白(CRP)、白介素-6(IL-6)、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等炎症介质18,并溢入体循环11;炎症随即播散至心脏及全身动脉——表现为全身性内皮功能障碍,关联高血压、左心室肥厚及舒张功能减退19。异常增高的炎症因子使血管内皮处于激活状态,参与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的形成与进展3。
(3)低氧-氧化应激:小气道炎症常伴黏液栓,直接阻塞气道,引发气体交换障碍以及通气/血流比例失调2。反复低氧促进缺氧诱导因子-1α(HIF-1α)稳定表达,上调内皮素-1(ET-1)及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形成低氧-炎症-血管重塑恶性循环20。定量CT所见与此相符:一项慢阻肺病6年随访显示小气道病变型的血管丢失较肺气肿型更为明显21。与此同时,间歇低氧-复氧还产生超氧阴离子,低氧血症可增强系统性炎症和氧化应激反应,加速血管内皮功能障碍3。
(4)急性加重:伴小气道病变的慢阻肺病患者急性加重风险显著增加22。中度急性加重时全身炎症及血流动力学波动使心肌梗死风险在5天内增加1倍、卒中风险在10天内增加40%23,且该风险可持续至90天以上24。
2.2心血管疾病加重小气道病变的机制
(1)肺循环淤血:心衰时左房压升高、肺静脉回流受阻致肺循环淤血,小气道因管径细、管壁薄且缺乏软骨支撑,对充血水肿尤为敏感25。585例HFrEF患者研究显示小气道阻塞使全因死亡风险增至约2.5倍9。导致左房压长期升高的心血管疾病均可经此肺循环淤血通路累及小气道——二尖瓣狭窄患者的研究为此提供了更多证据:一项非吸烟二尖瓣狭窄患者的研究显示肺动脉压升高与FEF50%下降显著相关26。
(2) 左心功能不全与肺血管重塑的继发效应:左室舒张功能不全致排血量减少,可引发膈肌及呼气肌疲劳;随冠脉病变范围扩大,左房排血障碍使肺静脉回流受阻、通气/血流比失调,致肺容积及小气道横截面积减小10。上述血流动力学紊乱常伴随肺血管重塑,后者可独立于气道病变影响小气道功能。终末期囊性纤维化肺移植标本的显微CT三维重建发现,无小气道病变区域同样存在血管壁纤维化(基底膜增厚、平滑肌层胶原沉积),为该独立通路提供了组织学证据27。
(3)肺血管疾病:原发性肺血管疾病本身即可引起小气道功能异常,为心血管疾病加重小气道病变的方向提供了独立于左心病的病理学证据。一项德国8中心横断面研究提示外周气道阻塞主要由肺血管病变驱动28。一项中国多中心前瞻性研究进一步确认了上述发现:FEF50%在全部肺动脉高压(PAH)亚型中显著下降,且肺功能指标与血流动力学参数无显著相关,上述结果提示,小气道阻塞可能并非肺血管压力升高的单纯机械后果,还可能与内皮功能异常所致的支气管平滑肌张力改变有关,例如一氧化氮(NO)合成减少、内皮素-1(ET-1)过度生成29。
2.3 小结
总体而言,现有研究提示,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之间可通过机械压迫、系统性炎症、氧化应激、急性加重、肺循环淤血、肺血管重塑等多种机制相互影响,并共同受吸烟、衰老、肥胖、空气污染等危险因素的影响30,31(参见图1),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研究进一步阐明二者的相互作用机制。
图1 慢阻肺病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双向关系示意图
3.临床管理建议
在慢阻肺病治疗相关研究中,相较于双联支气管扩张剂,既往已有Meta分析显示三联吸入治疗可显著降低心血管相关死亡率32,并已有多项研究显示超细颗粒三联可有效提升慢阻肺病患者大小气道功能2。近期欧洲呼吸学会年会(ERS 2026)报道的一项共纳入5,590例慢阻肺病患者(基于TRILOGY、TRINITY、TRIBUTE三项Ⅲ期随机对照研究)的贝叶斯再分析显示,相较于噻托溴铵、茚达特罗/格隆溴铵,超细颗粒倍氯福格在降低全因死亡、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MACE)和缺血性心脏病(IHD)方面显示出强至非常强的证据(见表3)33。
表 3 超细颗粒倍氯福格保护效应的贝叶斯分析
结局对数比值比 (95%可信区间) | 贝叶斯因子数据解读 |
全因死亡 -0.291(-0.667~0.085) | 13.845 强证据支持治疗组优于对照组 |
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 -0.412(-0.805~-0.019) | 45.523 非常强证据支持治疗组优于对照组 |
缺血性心脏病 -0.513(-0.989~-0.037) | 52.628 非常强证据支持治疗组优于对照组 |
该研究采用贝叶斯因子(BF)量化证据强度:BF越大,提示数据越倾向于支持治疗存在效应;BF 10-30为支持备择假设的强证据,BF 30~100为非常强证据34。贝叶斯分析不同于频率学方法,不以p值(或可信区间是否跨越无效值)来判断统计学显著性35。该分析中,全因死亡观察到的数据在“有效应”假设下出现的可能性是“无效应”假设下的13.85倍,按预设分级为强证据,且与MACE和IHD终点方向一致、相互印证,支持超细颗粒三联在慢阻肺病患者中的生存保护和心血管获益。
此外,超细颗粒倍氯福格所含吸入性糖皮质激素(ICS)成分丙酸倍氯米松为前体药物,经酯酶快速水解为活性代谢产物17-单丙酸倍氯米松,其代谢对细胞色素P450 3A酶系(CYP3A)的依赖性低36,37,对慢阻肺病合并心血管疾病患者的联合用药较为友好;另有研究显示,其可改善静态38及动态39过度充气,具备减轻机械性心脏负荷的潜力14。《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诊治指南(2026年修订版)》认为慢阻肺病患者若FEF25%~75%占预计值%<60%、合并心血管疾病或存在心血管高危因素,三联相较于不联用ICS可能具有更多的临床获益40。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研究进一步证实三联吸入制剂对改善慢阻肺病小气道病变及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作用。
4.总结
慢阻肺病小气道病变与心血管疾病风险的相关性,已从流行病学和病理生理方面累积了多项证据;超细颗粒闭合三联在实现慢阻肺病大小气道共治、生存保护与心血管获益方面已累积了相关证据。临床实践中,建议将小气道功能评估41与心血管共病筛查3纳入慢阻肺病患者常规管理,以优化个体化治疗。
专家简介 PROFILE
文富强教授
历任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大内科主任、呼吸内科主任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学科主任
生物治疗国家重点实验室呼吸病学研究室主任
我国首位呼吸病学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
全球慢阻肺诊治策略委员会成员及中国负责人
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医学院名誉教授
中国生理学会呼吸生理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分会慢阻肺学组副组长
中国呼吸医师协会慢阻肺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慢阻肺联盟副主席
International Immunopharmacology副主编
Respirology-Case Report、国际呼吸杂志副主编
在国际专业学术杂志发表英文SCI论著两百余篇
被包括NEJM, Nature, JAMA等国际杂志引用1万余次
获教育部自然科学奖、中华医学科技奖等三项
主编出版专著五部、获得国家发明专利六项
爱思唯尔(Elsevier) 2023, 2025 “中国高被引学者”
郑重声明:
排版:晓敏
编辑:欣闻
审核:王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