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比亚迪李亮亮:改装规则的透明度,比宽松与否更重要

问AI · 零件通逻辑如何助推改装产业破圈发展?

中国汽车市场

“规则的透明度和稳定性,比规则本身的宽松还是严格,更能决定一个产业能否规模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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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0月,东莞。CAAM2026汽车改装产业高质量发展与生态创新大会期间,我们与比亚迪第二十一事业部副总经理李亮亮聊了聊,他分管改装与精品业务,给我们分享了比亚迪改装业务在海外的新动向。


比亚迪的改装业务,眼下是跟着整车出口往外走,海外市场被他们分成五块:澳新最大,然后是欧洲、拉美、中东非和东南亚,车卖到哪里,改装件就跟到哪里。他说这块刚起步,但进度比国内快。在澳洲,买皮卡、方盒子越野车的人里,百分之七八十都要改装,而且不是为好看,他们真会去越野、去穿越,车顶平台上放东西,皮卡后面拉重物,要的是机械性能和工具属性。此外,中东要扛住高温和长途穿越,欧洲人想要的则是自行车架、车顶横杆和行李箱。相应的比亚迪的产品就要满足各地的认证标准,澳新的ADR、欧盟的E-mark、北美的SAE、拉美的INMETRO。


国内并非没有基础。去年,比亚迪把精品业务整合到了事业部高度,由李亮亮牵头做国内与海外的精品和改装。过去一年,比亚迪在郑州、绍兴、合肥建了三个赛车场,同步在绍兴赛车场旁修建了130万平方米的越野场地,在三个赛车场中各修建了一个沙坡,高29.65米,冲沙角度28度;并且拿取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他在交流中反复回到同一个词上:规则。在这个词面前,市场规模、产品清单、出海版图,都是结果,不是原因。海外的法规、政策相对比较完整,汽车文化和改装生态更成熟,只要按照当地法规、按照当地人的使用习惯去开发产品、去验证、去销售,这个市场就是存在的。在国内,目前还在等“规则”的进一步明晰,更确切的说,是等“分级分类管理”的细则真正落地。


此外,我们还聊了海外这块刚起步的生意是怎么做的,以及国内那层窗户纸,究竟卡在哪里。以下是整理后的采访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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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跑得比国内快,是因为规则更清晰

中汽市场:比亚迪在海外改装这块,现在是什么规模?


李亮亮:在改装这一块,海外我们其实是随着整车出口在同步做,现在还算是刚起步的阶段,还谈不上规模。因为不同的海外市场,需求并不完全一样。比如我们出口典型的澳洲市场,它和中东不一样,和欧洲也不一样,对改装的需求侧重点完全不同。所以我们的做法是,每个市场都要去满足每个市场的需求,基本都随着整车出口业务的增长在同步开发。


中汽市场:您之前提到过,海外虽然起步晚,但进度比国内快。


李亮亮:对,进度要快,是因为海外成熟市场有比较完整的法规和政策。起步晚只是因为我们进去得晚,但海外的改装生态比较完整,汽车文化也很成熟。我们进去,只要按照它的法规、按照当地人的使用习惯去开发产品、去验证,再到市场上去销售,这个市场就是具备的。


中汽市场:改装成熟度跟什么最相关?


李亮亮:和各个国家的发达程度有关,也和这个市场的汽车文化、改装文化的盛行度有关。比如在澳洲,汽车改装文化就比较盛行,皮卡、方盒子这种越野车,买这类车的人里,基本上百分之七八十都要改装,而且改装产品也很丰富。


中汽市场:规则明确,是不是海外改装生态敢投入、敢做大的前提?


李亮亮:是的,这是非常重要的基础条件。以中东市场为例,车身套件需经交通部门逐案审批,流程虽然严格,但规则是公开、可预期的。改装商清楚按什么标准做、找谁批、周期多长,这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做商业测算,投入多少、回报周期多长、风险多大,都能算清楚。算得清账,资本才敢进入,企业才敢备库存、建产线、做品牌。这也正是国内推进改装分级分类管理的重要意义所在。规则的透明度和稳定性,比规则本身的宽松还是严格,更能决定一个产业能否规模化发展。


中汽市场:落到具体流程上,他们的准入和监管是怎么做的?


李亮亮:以澳洲市场为例,所有要进澳洲市场的,必须在那边做ADR认证。认证之前,相关试验你都要做完,要在他认可的试验室把试验做完,再去提交认证,这相当于一个准入。所做试验的标准,当地都有相关标准和法规,你按标准做完、拿到合格认证、提交了认证,你在当地售卖就不会有问题。


中汽市场:认证完一直有效?


李亮亮:这一款产品如果没有变化,认证完成就一直可以卖。但是一旦出了问题,他会回来倒查。


中汽市场:这些流程里,哪一点是你特别希望国内也有的?


李亮亮:零部件认可这块。在国外,你把试验做完以后去网站上递交,他在一定的工作日之内进行审批、发放。虽说感觉时间有点长,但它在规定限定范围内是能预期得到的,所有的开发是可控的,这个过程对你可预期、是清晰、是可控的。

这一点比较重要。为什么国内之前的改装发展比较慢?因为消费者不知道哪个可以改、哪个不能改,哪个是模糊地带;改装企业也有顾虑,要不要投入、到底合不合规;各地执法尺度标准又不一样,可能我在这个城市能跑,到另外一个地方就被查。但在国外,它就是一个标准,在法规上都写好了。被查了,我这个完全是正规合规的,认证过的产品是有资质的,安装的也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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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Shark6海外改装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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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装产业的逻辑是“零件通,则产业通”

中汽市场:国内正在推进改装分级分类管理,商务部试点也已把汽车改装列入方向。从比亚迪的海外实操看,您最希望国内规则先解决哪个问题?


李亮亮:最关注的是建立改装零部件的分级准入与管理体系。海外经验告诉我们,改装产业的底层逻辑是“零件通,则产业通”。如果一套包围、一套轮毂、一套悬挂的合规路径是清晰的,什么标准、谁来检测、如何认证、认证后能否合法上路,那么整个产业链就能顺畅运转起来。


中汽市场:具体怎么分?


李亮亮:从低风险类目入手,将零部件按安全影响程度分类管理:外观件和内饰件简化流程,结构件和涉及三电、智驾系统的部件严格认证。这样既守住了安全底线,又释放了产业活力。比亚迪愿意将我们在海外积累的技术规范和安全验证方法拿出来,参与这一体系的建设。


中汽市场:不少企业提到,原厂定制化改装投入大、投入产出比低,您怎么看?


李亮亮:其实比亚迪这块投入也蛮大,海外一个试验认证的费用就很高。所以我们也更多地和海外当地的一些改装企业、做改装品的企业合作。


中汽市场:等于把件当零部件采购进来,整车该做的试验要再走一遍吗?


李亮亮:整车的可能会做部分和它相关的试验,我们会做一部分。我们自己主机厂也比较关注官方改装件的耐久,都会去做跑路试、坏路实验。杠类产品要做碰撞实验,比如装了牛栏杠之后ADAS这些功能有可能失效,我们也会专门做ADAS匹配测试。


中汽市场:对供应商的筛选,是有硬门槛的。


李亮亮:对,我们认为他一定要有完整的品质管控体系、研发流程,产品制造是可追溯的。


中汽市场:比如得过IATF 16949这一关。


李亮亮:这是基本的。


中汽市场:有没有给国内改装企业的一些建议?


李亮亮:需要加快从“师傅驱动”向“标准驱动”转型。海外头部的改装厂,它的竞争力不在于某一个师傅或者某一个产品做得多么精湛,而在于它的整个工艺流程是可复制的、产品是可检验的、可追溯的,建立起自己的标准和品质管控体系。这样,才能从原来小的作坊工厂,转变成大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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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澳洲,改装件可以和整车一起贷款

中汽市场:在海外改装生态里,主机厂、改装商、配件商、渠道各自扮演什么角色?


李亮亮:各角色的分工很清晰:主机厂提供基础平台和技术标准,是整个生态的底座;改装商负责创意落地和工艺实现,是生态活力的核心来源;配件商解决供应链效率问题,将全球优质零部件输送到改装环节;渠道则承担最后一公里的触达和服务交付。比亚迪在这个生态中的姿态,是顺势而为与主动引导相结合。顺势体现在我们尊重市场自发的创新活力,不去规定谁能改、怎么改;主动引导则体现在通过技术开放和标准输出,把边界和质量基准立起来。


中汽市场:这样做出来的件,是在您的渠道里卖吗?


李亮亮:对。凡是经过我们认证、经过我们背书的改装件,才可以放到我们的渠道里来卖。


中汽市场:施工和质保呢?


李亮亮:施工,官方的我们都在官方4S店,他们有这个能力。质保方面,它和整车是同质保的。


中汽市场:跟整车一起?


李亮亮:对,原厂的就跟着整车原厂质保一起。所以消费者更喜欢在买车的时候就把原厂的全改了。像在澳洲,他甚至贷款、保险都在4S店办,买车选车的时候就把这些选了,改装件也可以贷款,一并就做了。我们遇到过,一辆皮卡八九万澳币,有的时候光改装就要花到将近两万澳币,这笔钱他直接在买车的时候就放进去了。所以在4S店改装的比例就很高。


中汽市场:这条路径国内能复制吗?


李亮亮: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分级分类管理、让主机厂去授权这条路,未来大概也能往这个方向做。因为我主机厂去授权,我对品质、对质量、对性能就相当于背书、有要求。久了以后,消费者就能看到原厂改装件的优势。早期可能会有点困难,因为现在改装市场良莠不齐,劣币驱逐良币,有些很便宜但很差的东西。消费者的认知,还是要有一个慢慢培养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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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是高标准的参照系

中汽市场:比亚迪在国内已有官方改装的探索,方程豹、仰望都有越野套件和生态合作。海外的经验,已经开始反哺这些国内业务了吗?


李亮亮:坦率地说,比亚迪的海外改装业务目前也处于起步探索阶段,暂时还没有形成成熟的、可以系统性地反哺国内的经验体系。这一点我们需要实事求是。


中汽市场:那它的价值在哪?


李亮亮:我们在澳洲、中东非等市场的属地化业务,正在为我们提供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也就是高标准的参照系。以澳洲市场为例,当地对改装件的认证要求和安全标准非常严格,比如越野悬挂系统的承载能力测试、涉水改装件的防水等级认证,都有成熟且透明的技术规范。中东市场对高温环境下外观件和底盘件的耐久性要求,也远高于国内常规标准。这些属地化运营中接触到的技术标准和测试方法,虽然还没有直接转化为国内业务的具体方案,但已经让我们对“什么是高水平改装”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框架。


中汽市场:所以它现在起到的作用有哪些?


李亮亮:现阶段,海外业务对国内的意义更多是标准输入和认知升级,让我们知道行业的天花板在哪里,而不是已经有现成的经验可以拿回来用。至少在标准方面,我们可以去参考。毕竟它做了这么多年,标准一版一版在优化,是能让产品更可控的。


中汽市场:国内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能捅破?


李亮亮:我觉得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你看澳洲那些地方,是很多年逐渐形成了一种汽车文化,到了周末,大家就开着车去越野、去穿越、去露营。这种东西不是投钱就能速成的。但方向是对的,该走的路一步也少不了。


中汽市场:国内比亚迪已经建了郑州、绍兴、合肥三座赛车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切入点?


李亮亮:我们修建的赛车场,并非只是传统意义的赛道,还有很多体验类路面,比如湿滑漂移路面、涉水、碎石、巨石、交叉轴、坑洼路面、沙波等,可以在场地内就体验各种路况,让大家体验更便捷。同时我们在绍兴还修建了一个越野公园,在户外自然环境中设置了各种不同难度的越野赛道,对车辆性能有一些要求,也能体现出部分改装性能。这些都是培养汽车文化的投入,让汽车从单纯的代步工具,变成一种生活方式和文化载体。而在实现这种生活方式的过程中,个性化的改装是离不开的。


中汽市场:国内的经销商,改装这块能接住的有多少?


李亮亮:我们有将近4000家经销商。一些大的经销商集团是可以的。我们首先承认,改装毕竟是一个小范围的需求,不是所有买家都有,现在国内可能1%都不到,放开之后可能会多一些。聊下来,大的4S店集团对这个很感兴趣,因为他们也在找未来的利润增长点。我们的初步想法是,一个集团在一个城市,设立一个改装授权中心,辐射周边。不宜太多,这个市场也要慢慢培育。


中汽市场:哪些城市先动?


李亮亮:初步想,比如广州就不错,这次协会的活动正好先在广州,我们在广州、北京也有一些大的经销商集团对改装很感兴趣;成都、重庆这样的市场也比较好。一开始大概在全国选这么四五个地方,比如再加上西安,覆盖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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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定义新能源时代的改装

中汽市场:比亚迪怎么定义新能源时代的改装?


李亮亮:新能源车的改装和传统燃油车不同,最主要的是三电系统。涉及到三电的,因为关系整车安全,我们现在所有的改装是不涉及三电的——这一块技术门槛和安全要求都很高。但比亚迪整个车平台全部是自主研发、垂直整合的,所以我们的做法是,在除三电系统之外,在更多和改装品有产品接口或者定义的地方,可以在设计阶段就做充分的预留和思考,把这些接口平台化、预留好,为后面的改装打基础,让改装更容易、和整车契合更深,而不是车做完以后再去拼拼补补。


中汽市场:还有别的要考虑的?


李亮亮:除了三电,新能源车的智能辅助驾驶上面传感器、电路也很多。改装对这些辅助驾驶传感器的影响,都需要通盘考虑。所以一定要在车型设计初期就同步把这些考虑进去,在车型验证匹配的过程中同步匹配。这样既能降低精品开发验证的周期和费用,也能保证做出来的件对整车的安全性没有影响。


中汽市场:相比燃油车,新能源车改装的想象空间更大还是更小?


李亮亮:我觉得可能新能源车的可玩性和想象空间更多。只不过它是新事物,出现的时间短,毕竟燃油车有百年的历史。新能源车有外放电这些燃油车不具备的能力,在这个基础上,可以创造出更多想象空间。


中汽市场:对即将落地的改装试点和标准建设工作,比亚迪愿意扮演什么角色?


李亮亮:比亚迪愿意扮演三个角色:第一,技术标准的贡献者——将我们在海外积累的改装技术规范、安全验证方法和零部件认证经验拿出来,积极参与行业标准的起草和制定。第二,合规改装的示范者——在国内推出覆盖更多车型的官方改装方案和第三方改装生态,用实际产品告诉市场和消费者,正规改装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品质和水准。第三,产业生态的共建者——开放技术接口,赋能优秀的本土改装企业和配件商,帮助他们提升设计能力和制造水平,共同做大中国改装市场的蛋糕。改装是汽车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汽车产业从“制造”走向“服务”的重要一环。我们会持续深耕这一领域,与行业同仁一道,推动中国改装产业走向规范化、专业化、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