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商务部长戈亚尔陪着德国时任副总理哈贝克坐德里地铁时,当面抱怨德国海瑞克的盾构机交货太慢。哈贝克追问机器到底在哪儿造。答案是广州。这段对话发生在2024年10月,它把2026年10月之后的一桩生意讲得很清楚,即一台贴着德国铭牌的盾构机,印度买家付了钱,能不能按时出境,要依靠中国海关的登记或者许可结果。
2026年10月19日商务部、海关总署发布2026年第50号公告,将盾构机、硬岩掘进机及其刀具刀盘、主驱动系统、螺旋输送机、管片拼装机、再制造技术列入出口管制,11月18日正式实施。管制清单包括整机、刀具、主驱动和再制造技术等。商务部发言人当天表示,措施针对的是相关物项的军民两用属性,对符合规定的出口许可申请将予以批准。
这套机制不是一道简单的禁令。向中国存在争议的敏感方向出口,要逐单申请许可,向其他目的地以登记填报信息的方式获取出口凭证,出口方和最终用户必须保证不会把敏感方向转移给对方。印度报业托拉斯当天跟进,称管制会干扰到印度地铁、高铁和边境隧道项目;经济时报随后引用官员的话表示中央政府正打算召集产业界开会商讨应对措施。
印度着急的原因就是它购买的德国品牌盾构机大部分是在中国工厂造好之后才出境的。海瑞克与广州广重集团2003年在南沙合资建立总装基地,2005年投产,目前已经是海瑞克全球第二大的组装基地,17米级盾构机也可以在这里完成总装,配套刀盘车间一年能下线40个各型刀盘。海瑞克在印度金奈也有一座组装基地,但是做的是中小直径机器的翻新组装;孟买到艾哈迈达巴德高铁海底隧道需要的13米级设备,在物理上是在南沙完成的。
这件事在管制公告发布前已经发生过一次。2025年9月,德国驻印度大使阿克曼公开表示,中国海关拦截了至少3台由海瑞克在中国工厂生产、计划供应印度基础设施项目的隧道掘进机。品牌是德国的,合同签约方是德国的,但是物项从中国出境就要按照中国的出口管制规则来执行。公告管制的是原产于中国的整机、核心部件和技术,在华外资工厂生产的产品同样属于适用范围。
印度不是没有尝试把制造环节搬回本土。海瑞克金奈基地运行了近二十年,印度国企BEML也在推进自主设计,规划直径从6米覆盖到16.5米。印度政府发起的约12亿美元激励计划,时长七年,目标吸引约18亿美元投资,但是到2026年10月为止激励资金还没有到位。BEML和一家德国公司合作制造的印度本土最大的盾构机,直径约为6.6米;孟买海底隧道所使用的13米级设备,则隔开的是尺寸,更是主轴承、大功率液压系统、电控总成所代表的一套完整的工业能力。
印度从中国直接进口隧道掘进机械的金额近几年一直在下降,2022—2023财年约1800万美元,2024—2025财年约50万美元,2025—2026财年又回升到约80万美元。直接贸易额不断缩小,但是印度工地上的盾构机仍然在制造上使用中国制造的部件。
中国在盾构机产业链上所处的位置,是20多年来一点一点建成的。2022年国产3米级主轴承装到中铁872号上,在苏州轨道交通6号线掘进,最高月进尺达600米。到2025年,中国工程院院士杨华勇给出的数字是:国产盾构机国内市场份额超过95%,全球市场占到七成以上。更能解释“为什么德国品牌也要按中国规则走”的,是制造之外的再制造能力——中铁工程服务累计完成过100多台次盾构机再制造,覆盖海瑞克等品牌;中铁装备研制的设备在欧洲完成再制造后,又投入了意大利的隧道项目。卖机器、改机器、修机器,这几件事沉在同一个产业体系里。
回到开头那桩生意,图纸可能画在德国施瓦瑙,但是钢板切割、部件装配、整机调试在广州南沙完成,出口凭证要按照中国的程序来。印度可以继续向德国下单,但是发货单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上,是由铭牌决定的。一套13米级盾构机总装能力以及它背后主轴承到液压系统补货的地图,并不能仅仅用一份合同来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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