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丨学而优则贾:诗里的常家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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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旅行习惯,每当游览完一处景点,都会在门票上言简意赅的写几句话,记录一下我游览这里的心情。有时是几句大白话,有时会引用名家名句。在常家庄园的门票上,我写了四句诗,“侨居异域心依晋,茶过漠北梦在榆。万卷诗书撑大厦,一封茶砖走阴山。”


从我的旅行手账中翻出这张票的时候,看到这四句诗,我有些茫然。因为我已记不起这几句诗的出处,但是这四句诗,把常家庄园的万里茶路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那是一个深秋时节,我步入职场的第一个年头。刚走出校门,踏进社会不久,那份年少轻狂的青春热血还未被生活的棱角磨平,满怀期待地来了一场穿越历史的晋商文化之旅。常家庄园,是这场旅途的最后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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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从榆次区坐公交车前往车辋村,想来因为是旅游淡季的缘故,人烟稀少,车上一共只有两位乘客,我和一位头发花白、浑身散发着文墨气息的老人。从榆次区到常家庄园的路,比我想象中的要长很多,午后的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窗户映射在我们俩的脸上,给这无聊的路途增加了点色彩。我寻了个话题与这位老人攀谈起来。闲聊中发现,这位儒雅老人竟然是我大学母校一位退休的老教授!瞬间的亲切之感油然而生。自然而然的,我与这位老师便临时组建成了旅游搭子。


到了目的地,下了车,常家庄园的那道敦艮吉门楼在黄土平畴里忽然拔起,像一头老兽伏着。护城河里早已没了水,石桥还是弓着背。都说“乔家一个院,常家两条街”。踏着青石走进去,一条六百五十米、可容车马并驰的长街把日月分成了两半。南边充满了茶行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算盘的哗啦声,穿越时光把我们带到了晋商那喧嚣的市肆;北边是九堂十九院,门楣上没有像乔家、王家、渠家等晋商世家一样写“万贯”,而是写“慎和”、“养正”,写“学而优则贾”。


这正是常家和别处晋商大家的有别之处。别家的银子,都砌在门墩上,“谐音梗”的砖雕和简单直白的“金钱目标”牌匾都明晃晃地展现在家宅外墙。而常家,却把文墨供在堂中。在石芸轩书院的碑廊中,文风扑面。帝王墨迹的勾勒,从夏禹一直排到了宣统年间。走在这深巷的最静处,看着“学而优则贾”那方碑,让我想到了常家曾经打通的万里茶路。那凝结着武夷山露珠的茶,吹过了张家口的风,沐浴着塞北的阳光,穿过了漫卷飞沙的沙漠,迎着恰克图的雪,给欧洲人带去了中国人的味蕾享受与饮茶文化。这漫漫茶路,在常家的组训中,都是从这几个字出发的。读了书,再去走三万里茶路;赚了钱,再回来让子孙临帖,背四书五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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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家庄园的砖雕也很克制。常家人把耐心花在了隐秘的角落,也把生活的期许藏在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梁上五彩的壁画、女儿墙上精致的瓦当、下水道上的石钱孔,这些精致的小心思,都承载了常家人的生活热情与未来期待。


“瞧,虽然没有简单明了地把诗书刻在明面上,但是处处都藏着文化,处处都藏着诗意。”我的旅游搭子老师说到。是啊,那冰裂纹的窗棂,隐喻了寒窗,是对子孙后代要“寒窗苦读”的提醒;那猫蝶图的影壁,是对老人长寿的祝愿;那百兽照壁上贴金的篆字,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钱庄老账本里无意间夹进去的花瓣,再翻开时,给整本账册都残留了一抹芬芳。


走到杏园时,我是有些失望的。可能是季节的缘故吧,杏园中一片萧瑟寂寥的光景。有一棵老槐树,传说是常家祖上的一位高中的进士栽种的。直到今天还坚韧挺拔地活着。枝干歪着,能遮住大半个杏园的院子。每到槐花盛开的时候,满园都能闻到槐花的香气。穿过杏园,后面的静园让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惊艳之感。这是常家庄园的后花园,而且是一片江南园林风格的花园。北方的院子土地很硬,又有冰寒刺骨的冬天要度过,所以很难支撑起那假山叠翠、小桥流水的江南水乡花园。而常家人却在这长风浩荡的北方黄土地上,凿池、叠石,营造了一方亭台水榭、绿意侵廊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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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到观稼阁上,看着远处田地里秋收后铺满田间那金黄的秸秆,看着三三两两在地里忙碌的农民,眼前有了一种时空穿梭的既视感。心想,百余年前,常家的大管家是不是每天都站在这里巡视着周边的庄稼,看哪户的炊烟最早升起,再教育子弟后代,要“惜晨光,恤乡邻”。“常家种了满园的杏树,不是为了结果子给客人吃,而是让子孙后代都能在春天看到,’书声配着花盛开’。那常家的掌柜,能走到恰克图,把生意做到天边去,也能在自家院子里看庄稼。他们知道钱是风,而庄稼才是根。”我的老师说道。


老师的这一番话,让我心头一顿。是啊,我国自古以来的“耕读传家”传统,所期许与表达的,不正是这样的哲学文化理念嘛。哪怕鼎盛时期的常家,把生意做到那遥不可及的北欧,回到这片生育养育自己的黄土地,仍然要读书临帖,要看庄稼。人世间,不仅有琴棋书画诗酒花,更多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才谓真正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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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狮园,天边的夕阳已成橘红,残阳如血,映照在狮子上,这满园的石狮影子都像是矮了半截。那云缝中漏出来的一抹红,把狮眼照亮了,也给那地上的青石板染上了五彩斑斓的光影。这些从唐代开始走来的石狮子,仿佛踏上了七彩祥云,在给游客讲述过去的风云际会与历史变迁。狮园的狮子好多被摸得发亮,青石刻的石狮好像被上了一层釉。想来过去走茶路的掌柜临行摸一把,回来再摸一把,这些狮子不说话,却替常家守护了几代人的黄昏。我也跟风去摸了摸狮子的头,像是在摸邻家的小猫。狮,谐音“事”,事事如意,是生意人最朴素的祝祷,也是寻常百姓对生活的祈盼。在狮子身边雕葡萄,雕书本,是“事理通达”的愿望。这常家连镇宅的狮兽,也要装进礼义之理。


从狮园出去,又回到了长街,然后就要出园了。我回头望,这长街再长,也长不过一句家训。常家在黄土地上发家,把东南的茶卖到了北欧,留下来的,不仅仅是银窖里的财富,更是万卷诗书撑起的门风文脉。茶队的驼铃声跨越阴山内外,在今天依旧回响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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