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一到,沿海做出口的老周又开始跑银行。 订单回款是美元,国内发工资、买原料要用人民币,按往年习惯他会挑个汇率高点慢慢换。 今年不一样,中间价连续往强里调,9月21日人民币对美元中间价6.7487元,已经连续9个交易日调强,是2023年以来最长连涨;9月30日中间价进一步到6.7351元,整个9月累计上调477个基点。 在岸、离岸人民币9月18日都曾升破6.70关口。
企业看到人民币有升值苗头,结汇会提前一点。 手里美元多、怕后面换得更少,就先卖美元买人民币;买的人多了,人民币再走强,下一波企业又愿意早点结。 这个循环不复杂,但只解释得了一部分行情。
出口底子更硬。 海关数据,2026年前8个月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34.78万亿元,同比增长17.6%;出口20.17万亿元,增长14.6%。 8月单月出口4014.41亿美元,同比增长25%,机电产品出口2623.11亿美元,创单月新高。 企业赚回美元,国内要用钱,结汇需求本来就旺,中间价再给出偏强信号,银行柜台和企业财务系统都会跟着重新算账。
很多人看到“人民币超欧元、全球第二”会直接理解成所有国际支付都超过欧元。 按SWIFT月度全量支付看并不是这样。 2026年6月,美元占全球支付50.10%,欧元21.88%,人民币3.10%,人民币排第五;日元3.66%第四、英镑6.71%第三。 也就是说,全量汇款、投资、服务类支付这个大盘子里,人民币和欧元还差得很远。
分贸易融资看,口径会反过来。 2026年6月SWIFT贸易融资统计,美元81.16%,人民币8.00%,欧元5.59%,人民币排第二。 2026年3月同口径人民币8.04%、欧元5.78%,也是第二。 贸易融资不是谁都能刷榜的普通转账,它跟着信用证、保函、真实货物流走。 中国出口规模大、供应链长,买方卖方都愿意少换一次美元,人民币在开票、押汇、延期付款这些环节的存在感就上来。
企业财务算的是另一本账。 原来报价美元,回款美元,买原料再换人民币,中间两道点差、两段汇率风险。 改成合同报人民币、回款人民币,财务不用天天盯美元走势,也不用为发工资临时换汇。 中东、东南亚一些客户同时从中国买设备、买中间品,用人民币付货款,账期和对冲都简单一点。
光有贸易不够,钱得能清算。 CIPS这块近年扩得很快。 2026年4月2日单日交易额1.22万亿元、近4.2万笔,第一次破万亿;系统直接参与者194家、间接参与者1597家,业务覆盖190个国家和地区。 SWIFT传的是支付指令,CIPS把报文和资金清算连起来,参与行直接进系统,人民币从付款行到收款行不用多次中转。 对中小企业来说,感受不到后台改了什么,只觉得同方向汇款到账更稳、查询更清楚。
2026年上半年有个数据也值得拆:人民币在我国银行代客涉外收支中的比重52.9%,比2025年全年高1.3个百分点。 这个数和SWIFT全球支付3%左右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者看中国居民和非居民之间用啥币种,后者看全球所有跨境支付报文。 中国企业走出去、境外企业跟中国做生意,用人民币比例高,不代表第三方国家之间大宗交易都会主动用人民币。 两个口径分开看,才不会把“对外第一大结算货币”误读成“全球替代美元”。
外汇交易这条腿也在变粗。 BIS 2025年4月三年期调查,全球场外外汇日均交易9.5万亿美元,美元占比89.1%,人民币8.6%,排第五;2022年人民币是7.0%,这次提升1.6个百分点,和第四名英镑的差距从5.9个百分点缩到1.6个百分点。 欧元同口径28.9%、日元16.8%、英镑10.2%。 人民币交易量大,说明银行、基金、企业能做即期、远期、掉期;但美元几乎每一笔外汇交易都有它一边,89.1%不是靠贸易逆差或顺差能追的,背后是美国国债、美股、离岸美元拆借和全球银行网络。
储备才是真正的短板。 IMF 2026年一季度官方外汇储备口径,美元57.1%、欧元20%、日元5.4%、英镑4.4%、人民币约2%。 央行持有人民币,和外贸商户收人民币不是一回事。 储备管理者要看资本能不能自由进出、债市深不深、掉了价能不能快速对冲、紧急情况要不要美元流动性。 人民币贸易用得再多,储备占比短期也难大幅跳。 企业关心回款,央行关心十年不缺流动性,两套标准。
美元这套系统靠高收益资产维持。 美国经常项目长期逆差,美元通过进口商品、对外投资和信贷撒到全球;其他国家赚到美元,再买美债、美股、美元理财,形成回流。 这个结构有特里芬悖论:美元要当国际货币得往外供流动性,往往伴随逆差;但逆差太大、债务太高,又会让人怀疑美元购买力。 近几年美联储加息到相对高位,美元资产收益率高,资金愿意进美国,美元指数和支付份额都稳;一旦利差反转,资本流向、汇率预期都会重估。
人民币现在的打法更像是“从实体往金融渗透”。 先让货物贸易用起来,再扩CIPS、再推熊猫债和点心债,让境外机构收了人民币有地方存、有地方投。 2026年上半年熊猫债发行超1600亿元,同比增长69%;点心债发行3580亿元;境外主体持有境内人民币金融资产超11万亿元,80多个国家和地区央行或货币当局把人民币纳入储备。 这些数字不意味着人民币快取代美元,意思是收到人民币的人不用马上换回美元,可以先发债、做存款、买境内短券,周转一圈再付货款。
能源和原材料是下一个真实场景。 中东对华原油用人民币结算的比例在2026年一季度到41%,首次超过欧元成为该地区对华原油第二大结算货币。 俄罗斯受制裁后中俄大量用人民币和卢布,伊朗2026年起部分对华原油用人民币,这些交易不一定走SWIFT月度榜单。 大宗商品定价仍多以美元报,但结算币种切换不影响国际报价,只影响银行那头最后用哪个账户划钱。 对买方,省换汇;对卖方,多一个可接受的硬资产池子。
日本这边也在改美元外围的储蓄供给。 安倍时期低利率、弱日元推动资本出海,日元一度跌到160附近;后来美日干预、日元回稳,日本民间资金有回流本土的压力。 原来一部分储蓄通过美债、美元贷款进入全球美元循环,现在回流本国,美元体系可用来做“全球储蓄中介”的资金没那么宽。 这不是人民币直接接替美元,而是美元外围出现缝隙,贸易型货币能嵌进去分一小块。
监管节奏决定了人民币不会走极端波动。 人民币对美元年波动大概3%,欧元对美元8%—10%,美元对日元能到15%。 中间价、宏观审慎、跨境资金监测一起作用,企业能预期一个窄区间,愿意签长期人民币合同;但太稳也会让境外投机资金兴趣不大,储备管理者仍会要求更厚的对冲市场。 国际化不是把波动率降到零,而是让真实贸易商觉得便宜、安全,让金融机构觉得有活可做。
9月这轮结汇旺、中间价强、出口高,表面是汇率事,底层是贸易网络、清算网络、资产网络三段接力。 企业把美元换成人民币发工资买原料,银行用CIPS做清算,境外客户用人民币付下一笔设备款,手里的结余再进熊猫债或香港存款。 每一段都得有真实需求,少一段都跑不成“全球第二”。
SWIFT全量支付里人民币仍第五,贸易融资里已经第二,外汇交易里第五但追英镑,储备里约2%。 四个数字放一起,不是矛盾,是一个货币从“靠买卖货物起步”到“靠金融网络留人”的正常分层。 喊超欧元容易,真正把超欧元留在贸易融资、再把交易和储备慢慢补起来,靠的是合同、清算行、债券市场和每天那点结汇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