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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媒体承担着提供事实最新变动状况、消除或降低信息 不确定性
的重要功能。在新闻世界基础上构建的 意义世界
,是理解人与世界的关系的重要维度。
本期推荐的论文指出,在世界格局剧烈变动和媒介技术加速迭代的双重背景下,新闻构建意义世界表现出脆弱性问题,主要为现实世界不确定性对意义稳定性的冲击、新闻业内部变革对意义可靠性的挑战,以及二者张力关系对意义连续性的削弱。
在不确定性因素加剧的环境下,职业新闻活动、专业新闻媒体的关键价值在其具备 “反脆弱” 的能力,即在面对不确定性时能够自我修复、维持稳定的能力。重申职业新闻活动构建意义世界的价值,有助于我们重视媒体的社会功能与作用,更好地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
理解意义世界:
外部世界、“我”与新闻
不确定性一般指在复杂系统中无法被完全掌控的随机性,其为现代社会的显著特征,内生于现代性进程的自反性矛盾之中:社会系统诉诸科学技术以期精密控制风险,却因自身副作用的不可计算性,反而加剧了不确定性。
每个行动者通过生活世界内的行动,设定、诠释着属于自身及相互关系的意义结构。而意义的目的在于相互理解,以他人为前提的行动使主观意义逐步制度化、客观化,最终形成了社会实在的建构。在此基础上,意义世界体现为“已被社会客体化且具有主观真实性的所有‘意义’所构成的矩阵”,这是个体理解世界以及社会秩序得以维系的根基。
意义世界的建构,往往来源于不确定性。意义建构过程中所提供的确定性,则是在外部世界不确定性的条件下,通过互动实践创造出来的。人们之所以能感受到社会实在的真实性,一方面是因为社会现象客观存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知识的确定性能带来真实感,由经验和交往建构起的知识是关于某一现象的确定性特征。意义世界维持着主体间共同意义、价值的相对稳定性。
新闻业作为社会子系统,在现代社会分工中承担着提供事实最新变动状况、消除或降低信息不确定性的重要功能。“新闻世界”是由新闻接受者基于客观事实,通过生产传播、收受等一系列互动过程选择性构建出的时空环境。一方面,新闻所建构的意义世界表现为个体层面“我”所感知的世界意义。另一方面,新闻建构的意义世界表现为社会层面“我们”所产生的共同意义,指向通过新闻达成对世界的共同理解,使社会现实的建构得以可能。
在多元主体共同参与、新闻活动边界拓展的背景下,本研究旨在回应以下问题:
● 从社会生活意义的视角来看,职业新闻活动如何为个体和社会提供确定性?
● 职业新闻活动在构建意义的过程中面临哪些结构性挑战?
● 在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新闻生态中,职业新闻活动在提供确定性方面具有怎样的独特价值?
职业新闻活动构建意义世界的方式:
社会与个体
新闻作为一种被制度化组织起来的实践,在建构社会现实的同时,也是社会建构的结果。新闻尤其是职业新闻活动对社会意义世界的制度性构建,主要通过两个层面来实现。
新闻提供了可供参照的社会知识。作为理解不确定事物的重要认知方式,新闻通过锚定、具化不熟悉的知识和意义,社会表征着不确定性。介于系统性的理解型知识与直观性的知晓型知识之间,新闻旨在引导公众快速了解外部世界的变动。面对流言、谣言等社会风险,新闻能够提供相对确定的事实信息与解释框架,有助于维护社会稳定。
进一步来说,新闻通过不断地筛选、验证、传递个体经验,为集体成员提供着公共知识,将世界客体化为一种可被共同讨论的现实。
在此基础上,新闻实现并巩固了自身的制度化和正当性地位。一是新闻媒体组织运作的制度化。这为常态化、规模化的新闻生产提供了基本保障。二是新闻生产规范的制度化。新闻生产实践在长期历史发展中确立的专业规范,成为新闻从业者内部乃至社会所共同遵循的价值体系。
新闻通过帮助个体明晰自身在世界中所处的位置、以何种角度看待世界,以及如何在日常世界开展积极有效的行动策略,进而构造属于自己的生活意义。
首先是个体通过新闻内化身份认同,确认归属感。在新闻交往中,个人得以明确自己之于群体、社会的角色和位置,获得了有关“我是谁”的认知。譬如,新闻关于社会弱势群体、边缘群体的报道,提升了相关公共议题的可见性,也使这些群体成员在更大社会范围内确认了自身存在与身份的意义参照。
其次是新闻为个体提供生活方式的宏观想象,实现从周遭世界到共同世界的转换。人们现实生活的社会世界是“由媒介化交往建构的世界”,宏观的社会意义通过交往融入个人的具体生活之中。新闻对意义的建构过程不仅来自人们生活其中的社会,也受到全球性传播活动的影响。
再次是新闻一定程度上塑造个体的价值观,为个体提供积极的行动依据。人不仅思考世界的意义,而且探寻自身“在”世的意义。新闻的终极目标在于守护个人权利,回应个体对生活意义的追问。比如通过对凡人英雄的新闻纪实与生命叙事,向公众传递着精神力量。个人生活程序的正确性在最高层次的普遍意义上得到了正当化。
不确定性与脆弱性:
新闻构建意义世界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脆弱性,可以理解为在面对外部的随机冲击、波动性或压力时,极易受到损害的性质。在应对现实环境及内部系统不确定性的过程中,新闻业可能呈现出结构上的脆弱性。
社会系统的脆弱性影响了意义建构的稳定性,客观环境的频繁变动是影响个体稳定秩序感的重要因素。当系统自身都难以在波动中稳定运行时,个体更难以从外部获得确定性认同。
就外部世界而言,客观环境的复杂性、变动加剧,全球化的高度互联与数字技术的加速迭代,进一步凸显了媒介物质性对生产生活方式的影响:复杂的媒介网络使得原本处于局部的偶发事件,容易放大为影响全局的事件。外部世界特别是媒介技术的不确定性,放大了随机事件的复杂性和影响深度。
就主观现实而言,世界的可理解性发生一定程度的动摇。人们越来越难以从外部世界获得稳定的、恒在的自我确认,进而削减了个体把握未来的信心。数字时代的一大挑战在于,高频无序的信息流无法有效帮助个体理解世界,反而加剧了其认知疲劳与本体焦虑。
对于客观环境的诸多风险,现代社会系统显现出结构脆弱性。一方面表现为厌恶风险,过度抑制随机性和波动性。盲目取消本该保留的结构冗余,导致结构僵化、缺乏回弹空间。另一方面则体现为风险管理对历史事件的过度依赖。囿于既有历史经验的固化思维,使社会系统在应对“黑天鹅”事件时往往不堪一击。
新闻业的合法性地位并非一成不变,需要持续不断地进行维护与修正。新闻业生产范式的变革,使其在应对真实性实践、行动主体与制度边界问题上表现出脆弱性。
数智技术的制度性嵌入加剧了新闻真实性问题。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深度介入新闻生产,新闻的生产门槛大大降低,但AI幻觉、数据污染和技术黑箱等所带来的问题也加剧了新闻生态的不确定性。目前新闻生产面临的一大困境在于,数智技术发展带来了新闻传播的风险,有且只有人类与新兴技术有效协作才能解决这些新出现的问题。
行动主体上,多元主体的加入挑战了新闻活动的权力关系。新闻逐渐打破了原有传统新闻机构的生产壁垒,更广泛的非制度化组织与普通个体也参与到了新闻生产活动之中。在这一常态化趋势下,受众的新闻消费偏好也发生改变。此外,职业新闻活动的权威性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冲击。数字时代,开源情报社群的崛起成为挑战职业新闻主体事实权威的重要标志。例如分布式众包核查网络打破了职业新闻主体对重大突发事件的事实把关,使传统的信源依附关系发生转换,挑战着职业新闻活动的内容生产主导地位。
制度边界上,新闻生产活动的泛化模糊了新闻的价值标准。数字基础设施的一大特征在于,向社会组织强加一种高度目的性和制度化导向的系统性结构。在媒介文化产业的过度竞争下,新闻似乎正从一种创造性文化沦为批量生产的消费产品。高度的数字生存压力动摇了“新闻是什么”这一本体意义与价值标准。在新闻弥散的环境下,流于表象的内容生产缺乏对社会意义的自觉建构,便会引发新闻的意义悬置,造成公共空间中理性思考的“意义退隐”。
为了稳定维系意义世界,新闻业既需在内部明确自身的专业秩序,又要面向外部世界确立新闻权威。当新闻业无法有效应对外部环境变动,加之自身不确定性加剧时,这一张力关系对新闻构建意义世界的连续性提出了挑战。新闻业与外部世界在时空维度上的非对称关系,削弱了新闻建构整体意义的能力,体现了新闻在构建意义连续性上的脆弱性。
从时间维度上看,加速的新闻时间使个体对新闻意义的感知碎片化。一个脆弱的意义建构系统,更容易在长期的时间压力下因不断累积的小错误而走向崩溃。随着数智技术的快速发展,现实世界的时空节奏被不断压缩。永远在线的新闻使得个体与社会、世界的联系变得愈发松散。碎片化的新闻时间与线性的日常生活时间之间产生了断裂:个体所感知的新闻意义变得飘忽不定,新闻意义的建构因缺少时间的确证而呈现出非连续性特征。
从空间维度上看,个体嵌入新闻“共同世界”的能力不断弱化。新闻的生存空间正面临来自社交、娱乐、消费等信息的挤压。不同社会群体接触和信赖的信息源日益分化,使意义的整体性构建更为复杂。用户基于不同媒介渠道所获取的信息存在差异,据此建构的意义也便各有不同,远方的公共事件难以有效整合进个体生活。换言之,新闻所建构的意义共享空间,在不同传播群体中存在意义适用性的冲突。
确定性与反脆弱:
重申职业新闻活动的价值
确定性并非指对变动的绝对掌控,而是在面对不确定性时对所建构意义的基本确信。反脆弱性指向系统在面对波动、冲击与不确定性时,一种能够从中获益的能力。
数字时代重申职业新闻活动构建意义世界的重要作用,仍需回到职业新闻活动的权威性和专业性。
职业新闻活动对意义世界的建构作用在于,使个体能够在信息不完备、未来不可知的境遇下,仍对自身与世界的关系保有基本的确信。由此,职业新闻活动从两方面展开对意义世界的确定性追求。
一方面,新闻报道用整体的确定性对抗局部的随机性。单次事件的发展轨迹具有很高的不可预测性,如果过度聚焦并放大某一极端事件的影响,反而会加剧焦虑与混乱的敏感状态。职业新闻活动通过长期稳定、规范的报道实践,能够在整体上为公众勾勒具有连贯性的意义世界。职业新闻活动能够提供恰当的解释框架,从整体上把握好个别真实与整体真实的平衡。
另一方面,新闻报道为个体决策与行动提供“相对解”。面对不确定性,人们常常因选择压力而呈现出拖延、回避或盲从等行为,实则削弱了其与世界的有意义连接。对此,职业新闻活动所提供的确定性,是一种有情境、有边界的意义领域。新闻为个体提供一种行动上的普遍观照,使之在面对未来的不确定事件时,能够灵活发挥个人意义世界的主观能动性,从而在变动的现实中确立行动主体性,而非沦为信息的附庸。
在高度流动的现代社会,职业新闻活动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必需的建制化生活方式,承担着连接个体与外部世界的存在论功能。
首先,职业新闻活动通过对日常生活反常性的关注,拓展着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边界。新闻报道不确定性、反常性事件,使人们认识到现实世界的复杂性,提供一种对事件发生概率的认知依据。新闻的意义在于关注并报道更多“黑天鹅”事件,突破既有经验的认知视野,从而拓展人们理解世界的意义边界。
其次,职业新闻活动能够稳定个体意义世界的秩序。职业新闻活动通过提供更为多样的新闻产品形态、覆盖更加广泛的新闻选题,为个体丰富意义世界提供了有力支持。
● 一方面,新闻将个体境遇放置于广阔的公共叙事中,将个体问题普遍化,使无数面临相似困境的个体从中看见了自身处境与解决路径。
● 另一方面,新闻对日常生活的关注,引导公众在日常生活世界中感知具体的幸福。引导公众在微小的日常生活实践中捕捉确凿可感的生活意义。
最后,职业新闻活动在目标上导向积极有效的现实行动。新闻的确定性功能不仅是观念的传播,更是一种积极的现实行动,促使个人、社会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去创造、丰富生命意义的实践过程。
面对数字媒介生态的不确定性冲击时,非职业新闻活动对于环境变动往往表现出高度的敏感性、盲目性与无序性。而职业新闻活动依托专业权威及制度韧性,维持着意义的稳定建构,展现出区别于非职业新闻活动的反脆弱性优势。
新闻媒体的信任结构是职业新闻活动反脆弱性的基本保障。新闻作为现代社会维系本体安全的抽象系统,必须获得制度性信任。新闻的合法性有赖于社会公众对新闻系统的信任与接受程度。在同质化信息环境中,可信赖的机构品牌成为媒体最显著的竞争优势之一。职业新闻媒体以其确定性的组织身份,能够减少公众对新闻事实的怀疑,而这种确定性正是非职业新闻生产活动难以提供的。
职业新闻媒体的报道能力优势集中体现在深度内容的生产。职业新闻机构由于具有相对丰富的组织资源、制度优势及专业素养,能够持续开展新闻创新,在优质深度内容上发挥优势。在舆论场日趋分化的传播环境下,职业新闻活动更需要对新闻事实进行确定性阐释,引导公众建立有序向好的价值导向,凸显职业伦理的指导性作用。对复杂信息进行重点建构与专业呈现的能力,也正是职业新闻活动反脆弱性的体现。
此外,职业新闻活动反脆弱的能力体现在主动承担公共责任。越是在不确定的环境中,就越需要拥有主动承担责任的能力。在众声喧哗的环境下,筛选与选择成为了一种负担。面对这一困境,职业新闻媒体践行的正是一种有约束的积极自由。新闻业源于对自身公共角色的自觉担当,以专业规范约束内容生产,使职业新闻活动成为可被信赖的确定性来源,在信息过载中为公众保留了理性交流的可能。
最后,职业新闻活动发挥着沟通社会关系、促进社会治理的重要功能。职业新闻媒体的舆论监督功能,是其相较于非职业新闻活动的核心价值之一。职业新闻活动对社会公共事务的持续关注,并通过介入社会治理实现个体行动和社会行动的统一。依托组织制度、媒体公信力对社会共识的构建,职业新闻活动有助于实现个人理想、社会认同与国家发展的有机连接。
作者介绍
涂凌波: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传媒大学网络强国研究中心研究员;初玲羽: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为原论文节选版,内容有删改和编辑,原载于《新闻与写作》2026年第8期,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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