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 | 从国家名片到口碑崩盘?亚洲需要下一代亚运会

问AI · 亚运会项目臃肿背后有怎样的权钱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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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俊亨把手机架在洗手池旁边,镜头一转,积水漫过了半个卫生间。

这位韩国男篮的后卫在名古屋亚运会的“宿舍”——准确说,是港口边一栋集装箱改造的临时住房——空间仅35平米,里面放了4张床,床长1.95米,身高超过2米的大个子躺下去腿都伸不直。拍下这条视频的同时,边俊亨的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请帮帮我们。”

需要帮助的岂止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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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赛艇队在邮轮住宿点门口苦等11个小时,23名男队员里只有3人分到房,甚至有3名女队员名字根本不在系统里。由于东道主“开创性”地没有为本届亚运会打造传统意义上的亚运村,而是将各国代表团分别安置在集装箱住宿区、游轮和周边酒店,海量的吐槽视频纷至沓来。

随着赛事的展开,住宿方面的“创新”引发了赛事通勤的灾难。中国乒乓球队凌晨5点从驻地出发,比赛在30多公里外的丰田市,单程一个半小时——因为他们住在名古屋港的歌诗达·赛琳娜号邮轮上。

紧接着,餐食问题开始“接棒”。泰国台克球代表队总教练投诉组委会,给运动员的配餐仅有三块小鸡肉、少量意大利面和花椰菜,“连普通成年人都吃不饱,更别说运动员了”。

一届大赛,东道主在办赛的诸多方面同时遭遇口碑崩盘,这种情况在亚运会历史上实属罕见。很多人将这次名古屋亚运会的办赛滑铁卢,归咎于日本没有办赛能力。

可问题是,日本并不缺乏举办大型国际赛事的先例。1958年举办东京亚运会,1994年举办广岛亚运会,前者被彼时的国际社会评价为“亚运会举办以来办得最好的一次”,后者则被誉为“后来奥运会等赛事的学习榜样”。

若再将观察的样本范围扩大一些。1964年和2020年,东京先后两次承办奥运会。尤其是后一次,在特殊时期的“压力测试”下,该届奥运会最终被国际奥委会定性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图片1964年东京奥运会

可见,从上世纪50年代起,日本持续活跃在国际大型综合体育赛事的承办舞台上,积累了丰富的硬件基础和办赛、运营经验。这样一个国家,说他们没有办赛能力,万难令人信服。

那既然不是能力问题,眼前的混乱又该作何解释?为了厘清这个问题,恐怕要将时间倒回到10年前。

01丨名古屋亚运:散装办赛,繁华褪尽图片

2016年5月30日,爱知·名古屋亚组委首次提交《第20回亚洲竞赛大会开催构想》。在这份最初的预算案中,2026年亚运会的预算总额确定在了850亿日元。具体来说:运营经费440亿日元、竞赛场馆临时设施110亿日元、运动员村临时设施300亿日元。

现在来看,这份预算案中最令人在意的地方是:在赛事组委会的原始构想中,原本是存在选手村。为什么在2026年,它却被廉价的“散装方案”替代了?

谜底,在九年之后揭晓。

2025年12月22日,此时距离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开幕已不满一年,组委会在定期新闻发布会上,颇为狼狈地表示:经过重新测算,该届亚运会的预算可能要达到3100亿至3700亿日元。

对此,爱知县知事大村秀章的解释是“四大不可抗力”:首先是日元贬值导致的全球与日本国内严重通货膨胀;其次是建筑材料价格暴涨;第三是日本建筑及服务业劳动力短缺导致的人工费剧增;最后,亚奥理事会对安保规格、赛事转播及场馆改造提出了追加要求。

这些解释当然成立,却无法解释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当初850亿日元的预算,会与今天产生如此巨大的落差?

在反复的质询下,大村秀章不得不承认,当年做的预算,实际上是以公开资料推算仁川亚运会的成本,再按照2015年物价水平调整后形成的方案。但后来发现,仁川获得了韩国政府的大量支持,而这部分没有充分体现在当时用于参照的公开数字中。

也就是说,爱知·名古屋亚运会从一开始,就抄错了作业、算错了账。如今的口碑崩盘,可以看作是当初的谬因结下了现在的恶果。

图片2014年仁川亚运会

后来的事情,我们如今已经能感受到了。

为了弥补巨大的预算漏洞,爱知县和名古屋市做了“艰难的决定”:取消选手村,省下600亿日元;放弃新建场馆,将亚运核心赛事(游泳、跳水、马术)外包给300公里以外的东京和静冈县,省下210亿日元;压缩临时设施和入住周期(提前足球、篮球等热门赛事档期),甚至取消奥运会项目马拉松游泳,又省下190亿日元。

在爱知县和名古屋市的眼里,赛事的口碑、比赛质量以及东道主的体面已不再重要。如何避免预算失控成了第一优先级的要务。

为此,组委会不得不向日本中央政府申请国库补助。这个过程并不顺利,日本政府最初严词拒绝为赛事提供财政补贴,经过多轮拉扯后,日本政府才拿出了136亿日元补充预算。

实际上,在爱知·名古屋亚运会爆发财务危机的整个过程中,日本政府的角色缺位才是最吊诡的现象。

回顾亚运会历史,还没有哪个国家会如此冰冷地对待自家的申办城市。那感觉就好像,爱知县和名古屋并不属于日本一样。即便赛事组委会已经慌乱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日本政府却始终是一副“你别来沾边”的态度。

02丨北京模式:举国办赛,不遗余力图片

爱知·名古屋亚组委如今的狼狈,在本质上是因为它缺少了过去几十年里,支撑亚运会前行的核心动力——国家层面的支撑。如果把视线拉回到三十多年前,你会发现一种与当下截然不同的办赛逻辑与姿态。

在20世纪的国际政治版图中,大型国际综合体育赛事从来就不只关乎金牌与竞技。对于二战后纷纷独立觉醒的亚洲新兴国家而言,办一场亚运会,是向世界递出的一份民族独立与复兴的声明。

1958年东京亚运会,战后重返国际舞台的日本,在这份声明写的是“回归首秀”;1986年汉城(今首尔)亚运会,完成汉江奇迹的韩国,在这份声明里写的是“崛起预演”。而1990年北京亚运会,中国则在这份声明中写下了三个词——团结、友谊、进步。

是的,这是北京亚运会的赛会口号。同时,它们也折射出首次承办亚运会之于中国的三重意义。

图片1990年北京亚运会

首先,是团结。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社会正处在转型期的迷茫与震荡中。在这样的特殊背景下,北京亚运会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凝聚全民的作用。

当时国家财政并不宽裕,经国务院批准,由国家拨款7亿元用于场地及基础设施投资,另由国家贷款2.2亿元,用于场馆改造。亚运村的建设则由北京市自筹资金解决。尽管如此,办赛资金仍然面临巨大的缺口。

因此,一场全国性捐款活动迅速席卷大江南北。据统计,全国共有近2亿人次参与,筹集捐款+实物共计近7亿元人民币。一位老人把攒了10年的养老金187元3角1分全捐了,连零头都没留。大庆20多万工人,合起来捐了100多万元。工作人员说“这零头就算了吧”,时任体委主任伍绍祖却说:“别抹。这些零头是工人一分一厘攒出来的,不是哪个单位拍脑袋给的数。”

这种万众一心的氛围,不仅将亿万中国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尊严紧紧系在了一起,甚至还外延到了国际华人世界。

赛会开幕式后第二天,时任体委副主任何振梁到宾馆去看望几个特邀来参观的华人贵宾。没有想到一位美籍华裔一看见何振梁就向他下跪,他感谢祖国把亚运会组织得这样好,使他们这些华人在当地能够扬眉吐气。

显然,北京亚运会用最纯粹的民族凝聚力,洗刷了近代以来的积弱感,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中国人重新找回了挺直腰板的尊严与自豪。

其次,是友谊。

对于1990年的北京而言,亚运会最首要、也最迫切的功能,是政治与外交功能。它不仅是一场亚洲体育健儿的盛会,更是一艘在复杂地缘政治危机中艰难驶出重围的“外交破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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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末,西方阵营对中国施行外交孤立与经济制裁,国内外的政治气候陡然严峻。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就在开幕式前仅一个多月的1990年8月,海湾战争突然爆发。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时任亚奥理事会主席法赫德亲王在保卫王宫时不幸阵亡。一时间,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亚运会的赛场上,怒火与外交僵局随时可能破坏赛会刚刚营造出的友好氛围。

彼时,伊拉克足球队已抵达国内,要求强行入住亚运村并寻求庇护,而与科威特关系紧密的海湾诸国则强烈抗议,一度威胁要抵制本届赛会。面对这样的危局,中国展现出了高超的定力与外交智慧——先将伊拉克足球妥善安置于河北并安全送离,既坚持了国际法准则,又捍卫了东道主的公平尊严。

更深远的影响,还在于周边邻国外交的突破。此前一直停滞的中韩关系,在亚运会中找到了珍贵的解冻契机。中国打破常规允许韩国代表团高举国旗入场。开幕式当天,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率领60多位国际奥委会委员顶住西方舆论压力亲赴北京。当看台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时,西方针对中国的封锁防线宣告破裂,中国在风云变幻的国际政治版图中成功完成了“破冰突围”。

最后,是进步。

如果说外交破冰解决了“生存危机”,那么亚运会的基建工程则彻底重塑了北京的城市骨架,开启了首都向现代化国际大都市飞跃的序幕。

1980年代中期的北京,城市的地理沉淀依然偏向东南,北郊的大屯乡一带大片大片还是菜地与荒滩。亚运会筹备指令一下,这片沉睡的土地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奥体中心、亚运村、北辰购物中心以及南北贯通的宽阔中轴路拔地而起,“拿大哥大、住亚运村”迅速成为那个年代最前沿的时尚符号。亚运会的举办,直接将北京的中轴线向北大幅延伸,完成了首都城市空间的第一次战略性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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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盛会同样倒逼了首都公共服务与行政管理效率的质的飞跃。面对跨部门协调的沉疴与效率瓶颈,中央直接下达硬指标。为了保障海关、交通与物资通关的绝对高效,甚至指派专人坐镇首都机场统筹指挥,被当时的工作人员戏称为“机场秦始皇”。

从机场高速的铺设,到城市通讯网的升级,再到窗口行业服务意识的启蒙,亚运会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座座宏伟的建筑,更让北京拥有了接轨国际现代化大都市的公共管理能力与硬体底座。

而在赛事的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客观地说,北京亚运会的预算规模和规划,已经超出了彼时正常举办一届亚运会的必要所需。但按照何振梁的夫人梁丽娟在回忆录中的记叙,因为“我们手上办的是亚运会,心中想的是将来的奥运会。”

彼时,国家体委认为有必要修建一个新的国家体育中心,这个中心一旦中央批准申办奥运会并申办成功,可作为奥运会主场地使用。国家体委给这个体育中心取名叫“奥林匹克体育中心”。而在亚运会后,相关工作人员便立即转入了北京申办2000年奥运会的准备工作。

这也是那一时期,所有亚运会承办国的通行做法。

1958年东京举办亚运会,是为了给1964年东京奥运会进行场馆、组织与后勤的演练。而汉城(今首尔)举办1986年亚运会,则是为1988年汉城奥运会进行综合性预演。1986年汉城亚运会几乎完全使用了为1988年奥运会兴建的竞赛场馆、媒体中心与基础设施。

03丨精算模式:央地联手,借赛建城图片

1994年,亚运会的办赛模式悄然改变。这一年的广岛亚运会,是赛会历史上首次出现非首都的东道主城市。先河一开,2002年的釜山、2010年的广州、2014年的仁川和2023年的杭州陆续登上舞台。

举办城市从首都转向重要城市,赛事的财政结构从国家办赛演变成“地方主导+中央支持”。某种程度上,这也意味着,在已承办过亚运会的几个亚洲大国心目中,赛事重视程度开始降级了——亚运会不再是国家工程,而是城市工程。

所谓城市工程,即“借赛建城”。

图片1994年广岛亚运会

站在地方的角度,办好亚运会是加速资源、政策聚拢的有力抓手。“因为要办亚运会,所以需要……”、“借助亚运,让城市变得……”成为地方向中央申请财政预算时,最好的叙事模板。而站在中央的角度,在针对亚运会项目与地方进行财政博弈时,则多了精打细算的必要。

算什么?

首先是成本。办一届亚运会要服务多大规模群体?有多少运动员、官员、媒体、裁判和观众?更重要的是,为了服务这些人,又需要多少工作人员、志愿者、安保、交通、医疗和后勤人员?每一类人群的背后都是一项开支。此外,诸如体育馆、选手村这样的赛事配套硬件又需要多少钱?交通、安保、通信、转播又是多少钱?

其次是算价值。花出去的钱,能否带动城市的旅游、消费和产业升级?硬件设施在赛事结束之后,是否能成为这座城市的正向资产?一座城市能不能借此获得国际声望?

最后还需要算分摊。哪些成本由组委会承担,哪些由中央政府承担,哪些由地方政府承担,哪些可以通过赞助、门票和转播权解决?

如果中央通过精算得出正向的结论,那么地方便会通过亚运会获得“超额收益”。

釜山申办亚运会时,韩国政府期待这座城市可以借助办赛完成基础建设的扩容,以便在全球化大潮中拥有更强的竞争力。为此,韩国政府专门建立了跨部门的政府支持体系,为场馆、交通、住宿、通信等提供支持。

2010年广州亚运会筹办期间,广州曾公布项目预算高达1226亿元。在财政部门的进一步解释中可以看到,直接用于亚运和亚残运会赛事本身的预算为136亿元。这136亿元又并非完全由广州市财政承担,其中包括中央财政11.8亿元、广东省财政30亿元,以及亚运城销售、市场开发等收入。而其余的1090亿元,则属于城市的基础设施建设。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成功申办亚运会的杭州身上。虽然总预算超过2000亿元。但其中直接用于赛事本身的预算约为100亿至150亿元,其余部分则用在2016至2023年间杭州市的整体城市升级上。

但同时,也要看到精算时代下硬币的另一面:一旦中央得出负向的结论,那么亚运会对地方而言则有可能演变成财政上的灾难。如今爱知·名古屋的情况,就是最好的例子。

04丨亚运困局:大而不当,价值贬损图片

日本政府对爱知·名古屋亚运会的冷漠态度由来已久。

早在2018年9月,日本政府就在内阁会议的文件中明确划下了红线:对2026年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国家不采取任何特别财政措施,不承担任何费用,也不提供任何补助”。

看上去,日本政府的态度如此决绝,与爱知·名古屋“来得不是时候”有关。

彼时,2013年东京再次成功申办奥运会。这在日本政府的判断中,属于必须保证的国家工程,不计成本也要办好。为此,日本背上了沉重财政负担。于是,日本政府无法再为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兜底。

但更重要的,如果用精算的模型去重新评估亚运会,很容易就能理解日本政府的想法:如今的亚运会明显已经陈旧过时,无法再为举办国提供独一无二的价值。大而不当,则是当代的亚运会,最为显性的过时特征。

图片2024年巴黎奥运会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将亚运会和奥运会同时拉上PK台。

在规模与成本方面,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共设43个大项,369个小项,运动员总数达到11000+。与之相比,2024年巴黎奥运会仅有32个大项,239个小项,运动员总人数为10500人。很难想象,一个区域性综合体育赛事的赛制、人员规模竟然比顶级国际综合体育赛事还要庞大。

至于收益方面,国际奥委会官方资料显示,2024年巴黎奥运会处于轻微盈利的状态。而作为东道主,巴黎的收益主要有三个部分:首先,根据国际奥委会的“直接巨额回拨”条款,巴黎约可获得17亿美元的现金与服务支持;其次,巴黎通过商业赞助形式获得12亿欧元的收益;最后,巴黎奥运会售出的920万张门票,约入账12亿欧元。

而2026年爱知·名古屋亚运会正在进行当中,其收益情况还有待观察,但仅就目前披露的细节来看,并不向好。含亚残运会在内,本届亚运会的售票目标原本定在275万张,开赛前夕却只卖了七、八十万张。

由此,亚运会最尴尬的现状浮出水面。

它既没有奥运会在全球范围的影响力价值和不可替代性,也没有奥运会的稳定商业造血能力,但吊诡的是,它的赛事规模却接近甚至超越奥运会。这意味着东道主(无论是哪一国)都必然要为庞大的赛事体系支付高昂的成本,同时又很可能面临入不敷出的风险。

从这个角度观察,欧洲运动会似乎是亚运会的天然反例。

实际上,欧洲运动会诞生得比亚运会晚得多,从2015年在巴库“启程”,迄今为止也只办了三届而已。或许是因为身处欧洲,天然置身于国际奥委会的“阴影”之下,它没有试图复制奥运会,也没有把“项目多、规模大”当成目标,恰恰相反,它越来越强调一件事:我能给运动员带来什么?

2023年克拉科夫-小波兰欧洲运动会,很多项目直接与巴黎奥运会资格挂钩,官方资料显示,有10个项目把欧洲运动会作为奥运资格赛,最终通过这届赛事,共送出了91个巴黎奥运会参赛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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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高密度的“奥运直通率”,直接决定了欧运会极其特殊的项目版图。不同于亚运会或泛美运动会动辄四五十个大项的庞大体量,欧运会从诞生之日起就奉行“精简与实用”。

在2023年的克拉科夫,观众能看到击剑、射击、乒乓球、现代五项、三对三篮球以及射箭等项目的顶尖高手为了直通巴黎而疯狂绞杀。甚至,为了适应年轻人的口味,破霹雳舞(Breaking)和攀岩等新兴奥运项目也占据了舞台中央。

但与此同时,许多大众熟知的“超级大项”却在此处集体隐身。你几乎看不到传统十一人制足球、室内五人制篮球或顶级网球选手的身影——面对商业化程度极高、赛程密集的欧洲足球联赛、ATP巡回赛以及各大单项世锦赛,欧洲运动会根本无法撼动这些单项体育巨头的优势地位,因此干脆放弃了与传统大项的硬碰硬,转而将重心死死锁定在“奥运资格授权”这一核心筹码上。

这种“去掉水分、只留干货”的精简思路,到了2027年伊斯坦布尔更是被推向了极致。官方毫不掩饰地将“直通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之路”定位为赛事的主题。赛事仅设26个运动大项,但其中22个项目是洛杉矶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

依附于奥运赛事系统,为运动员和国家送上奥运门票,是欧洲运动会的生存之道。关键的一点在于,它精准地找到自己的生态位,实现了区域范围赛事价值的唯一化。这足以让它在竞争激烈的欧洲体育世界活下来。

相比之下,亚运会的处境则显得格外尴尬。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亚运会的赛事红利严重匮乏。以本届亚运会为例,在总体量赶超奥运会的情况下,本届亚运会却仅有7个项目挂钩奥运直通资格。

当比赛既缺乏广泛的竞争基础,又失去了直通奥运的现实利益,绝大多数代表团便失去了精锐尽出的理由。 顶级选手的雪藏与二三线阵容的应对,让本就平淡的赛事雪上加霜。无形中,东道主招商与推广的难度被再次放大,亚运会也彻底陷入了“投入巨大却收益微薄”的恶性循环。

而更糟糕的是,亚洲体育普及程度与竞技水平极度不均衡。

在欧洲,依靠成熟的俱乐部梯队和高普及率,绝大多数奥运项目都能在全洲范围内展开高质量竞争;但在亚洲,除了中日韩三国具备全项争金的综合体育实力外,绝大多数国家只能将极其有限的资源收缩在少数传统强项上。这种“中日韩独撑大局,其余国家各自割据”的供给断层,极大地拉低了比赛的悬念与观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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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丨冰山之下:石油黑金,顶层权游图片

欧洲运动会之所以能与奥运会产生强绑定,得益于欧洲奥委会与国际奥委会在契约精神与规则秩序上的高度契合。相比之下,亚运会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了权钱交织与治理僵化的泥潭。

这背后的根源,在于深谙权力密码的“权力掮客”——前亚奥理事会主席法赫德(科威特王室)。自1991年起,法赫德执掌亚奥理事会长达30年。亚运会之所以急剧膨胀至40多个大项,很大程度上是他为了满足亚洲体育小国“政绩需求”的结果。

图片法赫德

亚运会长期设有卡巴迪、藤球、柔术等仅在个别区域流行的非奥项目。主流项目中极难拿牌的中小国家,在这些特色项目上却能轻松斩获金牌,进而向本国政府争取到数倍的体育预算与官职升迁。而作为回报,当法赫德需要巩固权威或操纵国际奥委会的关键选举时,这些小国代表便成了他最忠诚的投票工具。

2013年国际奥委会主席换届,法赫德便利用这样的操作帮助德国人托马斯·巴赫竞选国际奥委会主席。他的这一做法随即被西方媒体报道,西方世界广泛认为法赫德在操纵选票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英国媒体《BBC》更是以“权力掮客”为主题撰写深度报道,称法赫德可能是奥运世界最有权势的人。

这种不按章程办事、靠收买与权术维系的作风,早在法赫德夺权之初便已暴露无遗。

1990年,法赫德的父亲,同时也是第一任亚奥理事会主席,在抵抗伊拉克入侵的战争中阵亡。亚奥理事会的西亚代表们开始抱团,希望法赫德上演子承父业的戏码。

时年29岁、资历完全不符合章程的法赫德私下约见另一位呼声极高的候选人何振梁。法赫德甚至直言“科威特政府已给了我200万美金,我要用任何可能的方式确保当选”。最终,这场被多方斥为“金钱操纵”的选举,让法赫德顺利上位。

法赫德这种不守规则的行为模式,让国际奥委会深感忌惮与排斥,双方的矛盾在2023年彻底激化。当时已因丑闻卸任的法赫德,暗中操纵选举,强行将同样不符合资历要求的弟弟塔拉勒推上亚奥理事会主席之位。

这一结果彻底激怒了国际奥委会。IOC随即展开彻查,并裁定选举无效,法赫德被暂停国际奥委会成员资格;即便法赫德随后上诉,国际体育仲裁法庭也在2026年正式驳回了其请求。

然而,即使法赫德倒台,亚运会也并未迎来实质性的破局。

当下亚运会的申办现状,就暴露了这种体制的致命后果:由于体量过于臃肿、办赛成本失控,除了不差钱的中东油气大国,全亚洲早已鲜有国家愿意接盘。

早在2014年,越南河内就因预算飙升至数十亿美元、财政无法承受,宁可承受国际声誉受损的代价,也毅然宣布放弃2019年亚运会主办权;而新加坡、马来西亚与泰国等东南亚国家,如今在精密的经济测算下,也全面退守成本可控的单项赛事与区域运动会;即便是怀有体育大国野心的印度,也清醒地将筹码全盘押注在申办2036年奥运会上,对投入产出比极差的亚运会彻底失去了兴趣。

这一尴尬在2020年申办2030年亚运会时达到了顶峰——全亚洲仅有卡塔尔多哈和沙特利雅得两家递交申请。面对后继无人的窘境与两大海湾金主的利益博弈,亚奥理事会甚至罕见地打破规则,直接将两家“打包配售”:投票胜者多哈拿下2030年,败者利雅得则顺延获得2034年主办权。

当东南亚国家“宁可违约也要逃离”、南亚大国“跨过亚运直接瞄准奥运”,亚运会便不可避免地演变为一场唯有中东王室靠砸钱展示形象的独角戏。

尽管,如今亚奥理事会的主席权柄转向了卡塔尔王室(阿勒萨尼),但从科威特到卡塔尔,石油王室主导的权力结构并未得到根本改变。当一个洲际体育机构的底层逻辑,始终被中东王室的权力博弈与利益分摊所绑架时,亚运会便注定难以摆脱体量臃肿、机制陈旧的沉重命运。

图片阿勒萨尼

06丨下代亚运:规模重构,降维瘦身图片

亚运会当前面临的生存危机,本质上是因为它太重、太贵、也太老了。

传统的亚运会就像一个强制捆绑的大礼包:它要求主办城市在短短两周内,不仅要自筹巨资建起数十座宏伟场馆,还要一口气招待上万名运动员、搞定数十个项目的复杂保障,并独自消化赛后巨大的财政赤字。

这种“单打独斗、包揽一切”的旧模式,不仅把办赛门槛抬到了普通国家难以企及的天际,也让亚运会逐渐沦为少数中东富国炫耀资本的游戏。当绝大多数亚洲城市只能望而却步时,这台老旧机器的锁死便已不可避免。

要让亚运会活下去,不能靠在旧框架里缝缝补补,而是要把这台过于庞大的机器拆开,做一次真正的降维与解构。下一代亚运会,必须彻底脱离“实体巨型盛会”的执念,围绕三个核心维度完成重构:

第一个要点,是办赛空间的“去中心化与模块化分摊”。

未来的亚运会应当彻底打破由单座城市包揽所有项目的传统,转向跨城市、甚至跨国的联合承办。我们可以将赛事拆解为独立模块:水上项目交给沿海城市,冰雪项目交付北方高原,电竞与室内大项则接入基础设施成熟的科技都市。这种空间解构的意义在于,主办城市再也不用为了两周的狂欢去疯狂新建永久场馆;而东南亚、中亚或南亚的中小城市,只需要承办一两个自己擅长或具备现有场馆的模块,就能以极低成本参与其中。

第二个要点,是竞赛体系的“去虚减负与双轨分流”。

项目越多,账单越贵。下一代亚运会必须对膨胀的项目库进行彻底清理,建立起清晰的双轨生态。一方面,占绝大多数的奥运核心大项必须与国际单项联合会硬性绑定,直接挂钩为奥运会亚洲区的预选赛或积分赛。只有关乎奥运入场券,顶尖选手才会拼尽全力,赞助商与转播商才愿意掏钱,进而彻底解决“中日韩独撑大局、顶级选手雪藏”的尴尬。

另一方面,对于藤球、卡巴迪等亚洲特色项目,则应剥离为独立的文化展示模块,实行严格的“自负盈亏制”——谁提议、谁筹资、谁买单,不再由承办城市的财政兜底。让竞技的归竞技,让文化的归文化,彻底剥离人情项目带来的财政大山。

第三个要点,是赛务系统的“资源共享与数字底座化”。

过去每换一个主办城市,就要耗费巨资从零搭建一套指挥控制、计时记分、票务安保与云上转播系统,赛事结束便沦为闲置资产。未来的亚运会应当拥有一套公共的“数字赛务底座”,将杭州亚运会等验证过的数字指挥与碳中和标准整理成标准化服务。

未来的办赛城市不再需要重复造轮子,只需像接入公共水电一样直接使用,便能将办赛的技术与软件成本砍掉大半。如果下一代亚运会真能实现多城乃至多国共办,这套标准化数字产品,恰好就是连接不同地域的最佳粘合剂——在线下所有人各取所需,而在线上大家又能共聚一堂。

而这一切改革的终点,是管理权力从“特权割据”走向“公开透明”。

必须彻底取消亚奥理事会高层的特权分成与奢华待遇,建立由承办城市代表、运动员代表和第三方审计机构共同监督的资金池。赛事的商业收入与赞助费,必须优先用来帮承办城市还清办赛债务,剩余资金公开透明地用于推广亚洲基础体育,彻底切断依靠赛事谋取私利、食租分肥的利益链条。

07丨中国角色:走上前台,倡导变革图片

在这场关乎亚运会生死存亡的制度变革中,中国如果继续扮演“出钱、出力、包揽金牌、帮忙兜底”的角色,不仅得不偿失,也很难再赢得真正的尊重。

回顾过去四十年,中国参与亚运会的轨迹清晰可见:1990年的北京,我们倾全国之力办赛,是为了向世界证明自己、打破外交孤立;2010年的广州,展示的是东南沿海经济腾飞的成果;到了2023年的杭州,我们则把绿色与数字化做到了某种极致。中国已经用无与伦比的资源投入,证明了自己是亚洲体育最坚定的支持者。

但今天,面对亚运会“办不起、没人办”的困局,继续去接盘办赛早已没有意义。这种“制定规则”,绝不是去居高临下地教别人怎么办赛,更不是去盲目推销不可复制的“杭州模式”。中国真正该做的,是从“最能办赛的大国”转向“新架构的倡导者”,具体表现为三大战略角色:

第一,扮演“低成本数字办赛方案”的输出者。

杭州亚运会留下的最宝贵资产,从来不是那些宏伟的场馆,而是跑通了的数字指挥系统、碳中和标准和云上转播技术。中国完全可以把这些技术整理成一套标准化、低成本的公共服务产品,免费或低成本提供给未来的办赛城市。让其他亚洲国家用中国的技术,花很少的钱就能把比赛办好,这才是最高明的影响力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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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扮演“降本增效与治理改革”的倡导者。

面对中东油气资本“不计成本”的奢华办赛风格,绝大多数亚洲国家其实苦之久矣。中国应当顺势站出来,倡导“理性、节俭、务实”的办赛价值观,联合东南亚、南亚和中亚国家,在亚奥理事会内部组建改革联盟。利用中国在决策层的实质影响力,共同推动“多城联办”、“财务公开审计”和“取消特权分成”等制度落地,把亚运会的管理权从少数利益集团手中拿出来。

第三,扮演“亚洲体育产业资本”的超级撮合者。

中国拥有亚洲最庞大的体育消费市场和最多的顶级赞助商。我们不仅是买转播权的大户,也可以牵头成立“亚洲体育产业基金”,帮助那些缺乏商业开发能力的中小城市进行市场化运作。将中国的赞助商、赛事运营经验与当地的本土资源深度绑定,把亚运会从“烧钱的财政负担”,变成带动当地旅游和消费的引擎。

从1990年倾全国之力的“破冰与证明”,到2023年做到极致后的“清醒与超脱”,中国已经完成了利用盛会证明自身的历史使命。

今天,面对亚运会的危机,中国最为理性的选择,不再是继续去承揽庞大的传统盛会,而是带头拥抱务实与可持续的发展逻辑。用低成本的技术方案打破旧体制的藩篱,让亚运会重回轻松、健康、人人办得起的本质——这不仅是中国体育外交从展示形象走向成熟治理的必然选择,也是亚运会得以延续下去的务实出路。

 

编辑丨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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