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证券研究员CFA金融分析师隐山把过去20年楼房建造过程概括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人由农村到城市和工地;第二阶段是工地上一部分工作又回到工厂。
今天的新楼盘不再依靠现场工人一砖一瓦地砌筑。外墙、楼梯、厨卫等部件,在工厂里提前加工成完整的构件后,再运输到现场吊装、拼接。过去需要一队瓦工现场抹墙,现在部分墙体已经从流水线直接下线。
楼还正在盖着,“盖楼”这个过程所需要的工种和技能以及人员数量都发生了变化。房地产投资与施工数据首先呈现的是收缩,2026年前8个月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了7.2%,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9%;
全国房屋新开工面积下降24.8%,竣工面积下降23.7%。水泥产量也降到了9.89亿吨,同比下降9%,8月单月降幅扩大到11.7%。新开工是建筑链条最前面的动作,它减少以后,钢筋、水泥、施工和装修等环节都会受到影响。
工地上的活确实少了,但是应该追问的是减少了的究竟是哪一种活呢?过去墙需要现场一块块砌起,砂浆需要一平方米一平方米地抹上,“钢筋也要在现场逐根绑扎”。
现在的工地更少的是手工劳动,但是更重要的问题应该是减少了多少种手工劳动。过去用大量的手工作业来完成整个过程,在施工现场是“人”的工作,现在更多的是工厂内部的生产流程。同一栋楼的施工过程中需要的操作工人数变少了,可以操作设备、看图纸、管理构件和安装流程的人就变得重要起来。
少掉的是所有的工作,并不是技能要求低、重复性高的那一部分工作。但是行业还是需要人来完成工作的,只是用人的方式不同而已。房地产需求并没有消失。
上半年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比上年同期下降11.6%,二手房网签面积则同比增长10.2%,二手房在新房和二手房交易总量中所占比例首次超过50%,达到50.4%。新房从土地、施工一直到钢筋、水泥、装修和家电,都是一个很长的产业链;
二手房则是通过存量房之间的交易来完成的,建设环节缺少了但是中介、评估、过户翻新等服务仍然可以带来收入。
房子还存在买卖的情况,但市场的重心正由“新增建设”转向“存量流通”。将两组变化结合起来答案会更清楚,房子的需求并没有就此终结了,在满足需求的方式上发生了改变。新房少建一些,并不代表所有的住房相关工作都会消失;它只是把一部分资金、岗位和服务从施工现场转移到了存量交易、维修翻新、设备制造等其他产业。
投资结构也没有同步收缩。前8个月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幅度达19.9%,基础设施投资减少4%,制造业投资减少2.3%,民间投资减少10.1%;如果剔除房地产开发,那么民间的投资降幅会缩小到6.4%左右。
各个领域速度不同,有的收缩得深,有的只是慢下来了。
一边是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率是正的、并且比前一年快很多;另一边又是数字产品制造业增长较快、装备制造业也有所上升。8月份单月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6.7%,数字产品制造增幅达15.7%,装备制造增速为12.1%。从整体来看,高技术产业增加值只占到整个工业的两成左右,但是贡献了超过五成的工业增长,并且比前七个月的贡献还要高。
产量数据也对应着这种变化。上半年集成电路产量增长23.1%,7月单月产量达到530亿块,平均每天约17亿块;8月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34.6%,智能仿生机器人出口超过1万台,产品覆盖90多个国家和地区。
资金和出口也发生了方向性变化。
前8个月高技术产业投资同比增长5.2%,且连续三个月加快增长,信息服务业投资增长22.7%。机电产品出口量同比增长了21.9%,占全部出口的64%,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速超过了四成以上。
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和智能机器人等产业被列为要大力发展的新兴产业支柱。这些产业到2025年产值接近6万亿元,到2030年将翻一番以上。
它们有共同之处,需要的是增加能够操作设备的人而不是简单的加人手。研发人员的增长就是说明这种变化的出现。全国研发人员全时当量从2019年的5.87万人年增加到2025年的6.43万人年。
全时当量并不是简单地统计有多少人,而是把兼职、非全时的研发人员折算成一个完整的职工数量。795万人年是近亿人全年主要投入研发工作的人数规模,这个规模已经远远大于大多数城市人口的总和。
研发人员的增加是产业升级的基础,也提高了就业门槛。后来者想进到这些岗位上就得依靠体力、工作时间等来完成任务了。
工厂可以很快建成,人才不能按照同样的速度大规模涌现出来。统计账本也会对人们如何看待这次的变化产生影响。国民经济核算中厂房和设备一般会把它们作为可长期使用的资产计入到资本形成之中;
培训费用由于当期收益不能马上体现出来,根据现行规定大多属于经常性支出的范畴。机器在报表上就有明确的位置,人的技能、经验和健康没有单独的一栏。
经济学中把人的技能、健康和经验称为人力资本。它同样需要投入、更新,也可能因为技能过时而折旧,只是人力资本不像设备那样容易在报表上被单独标记。
国家层面的核算已经向前推进了一部分,研发支出被作为固定资本形成计入GDP,软件、数据库和研发投入等知识产权产品也纳入常规投资统计。前8个月,知识产权类投资增长9.2%,占全部投资的比重升至15.2%;
设备工器具购置投资增长9.3%,占比升至19.5%。一个地方建设厂房,可以将其直接转化为投资增量;同样一笔钱用于培养技能人才,在常规的投资报表中也以同样的方式体现出来。
统计口径不等于谁更重要,但是会改变地方政府、企业对于经济变化的认识方式。职业技能培训、产教融合等投入被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并且后续还会涉及人力资本投资的测算和监测。
宏观数据和个人体感之所以不能完全重合,就在于报表所显示的是产业结构切换,而普通人体会的是手上技能是否能与新岗位相匹配。消费端也出现相近方向。前8个月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4.9%,商品零售额增长1.0%,服务增速接近于商品的5倍。
冰箱、家电等商品买回家后可以使用多年,而演出、体检等服务则可能重复发生。
服务业所包含的岗位层次更宽广,可以容纳一般的劳务人员,也可以容纳更高级的专业技能人才。居民收支数据体现出另一种谨慎。
钱不是完全没有的,只是暂时留在了家庭里头。“防御性储蓄”是经济结构调整阶段会出现的一种阶段性现象。新产业岗位数量逐渐增多、技能匹配情况日益改善之后才会有收入预期得以修复的情况。
未来十年中真正稀缺的也不是更多的厂房、更多的产能,甚至不是更多的岗位,而是能够把设备、软件和工艺真正用起来的人。楼可以更快地建,产线可以更快地投产,但是技能需要时间去积累。
这也是房地产变化之外,普通人更应该看懂的一层含义:工作机会不会简单地从一种行业整体搬到另一种行业,岗位会随着生产方式的变化而重新分配。
前两次搬家是被动跟随的;第三次能不能主动进入新岗位,主要看自己手上的技能是否可以形成替代性较低的价值。房子仍然重要,产业也仍然在建设,只是财富和机会的承载方式正在发生变化。
未来真正需要观察的,并不是楼市还会盖多少房、培训能否跟上、企业能否承接、岗位能否提供这些现象本身,而是普通人能不能把时间换得一项越来越难被替代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