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一笔预算摆在桌上,一家人却越来越难说清该选新房还是二手房。这种纠结的底色,早就不是简单的房价涨跌,而是新房用越来越高的产品力,把二手房的成交空间和定价空间一点点挤走。
回头看2021年至2022年那一轮楼市调整,其实早已给出过预演。中指研究院发布的2022年9月百城价格指数显示,全国100个城市新建住宅平均价格为16200元/平方米,环比下跌0.02%,跌幅并不算大。
可就是在这样"温柔"的数据背后,恒大、花样年、佳兆业等房企的流动性和债务压力先后暴露,深圳部分新盘甚至打出"买一送一"式的促销。
一个奇怪的画面随即浮现:房企需要靠降价回款,可刚买房的业主一看新一批同户型便宜了10万、单价下调1000元,立刻集体维权,官方随后压着地产商恢复原价、暂停销售。小业主的情绪被安抚了,账面价格稳住了,真正的价格出清却被推迟了。
这就是"房住不炒"背后的稳定逻辑——既怕涨、也怕大跌。因为一旦房价断崖式下跌,前一批加杠杆买房的家庭就会供不起月供,还不上贷款就是银行的风险,风险叠加就是系统性金融风险。
所以升不允许,跌也只能是零点几个百分点。深圳二手房交易量因此长期低迷,多个楼盘一夜之间集体取消折扣,看起来像"回暖",其实是地方不让房企割价倾销。
政府在市场失灵时确实要出手,但角色究竟是善后还是防止失灵,结果完全不同。2016年A股从5000多点跌到2000多点,5000点入市、4000点再入市、3000点再入市,眼下的坑填了,累计的问题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楼市里的"限跌令"同理,只是延长了痛苦期。香港的情形又是另一层。
通胀和货币宽松让全球资金把楼市当避险资产,加上短期供应上不来、年轻人上楼刚需仍在,短期还能守住。但一旦"明日大屿"、新界北大都会等长线供应释放,香港房价长期难守。
深港同城化的紧密度决定了:内地若真出现系统性风险,香港楼市不可能独善其身。行政干预之外,市场自身也正在完成一次静悄悄的代际更迭。
开发商把资源集中押注在改善型、大户型、品质盘上,多地土拍仍能出现高溢价,新房价格的下行幅度往往小于二手房。看似新房价格"扛住"了,实则是把有限的购买力一次性吸走。
居民房贷总盘子并没有明显扩张,新房多卖一套,二手房就少卖一套;同一片区、同一价位段,两者争的是同一批首付和月供承受力。改善家庭要置换,必须先把旧房卖掉。
可挂牌量高企、看房人稀少、议价空间越谈越大,去化周期一旦超过12个月,房东只能扛价或大幅让价,区域成交价的锚点被不断下移。二手房价格松动一次,改善链条就更转不动一次。
这已经不是房价跌不跌的问题——当新房用更高的标准重塑了整个比较体系,二手房越来越像"存量资产",而不再是可以随时兑现的商品。
南华早报刊出的一篇分析中,Michael Hunt提出一个与市场直觉相反的判断:这一轮针对预售资金监管的加强以及推动现房销售的改革,并不是新一轮刺激的前奏,而是北京承认旧模式已经结束、开始重建一套房地产制度的信号。
如果还在问政府什么时候救楼市、房价什么时候重回上涨周期,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八月的数据给出一幅奇特的画面。
中国楼市表面上是一整片,实际上早已分裂成三块完全不同的市场。
第一块是一线城市,八月一线新房年增约3%,但真正在买的是中海、华润、招商、招金这些央企国企,卖的是核心地段的改善盘、豪宅盘,买家是给得起首付甚至全款的那一批人,这不是市场复苏,而是一小块深水区。
第二块是全国二手房,123个城市普遍下跌,跌幅在12%到7%之间,这才是绝大多数家庭真正居住、真正拿去抵押的那部分楼市,它在往下沉。第三块是三四线的库存,已经不再是"水",而是坛底的泥,水一退就露出来。
北京8月28日推出的新政,将房贷期限拉长到40年,并不是要把湖水重新灌满,而是不让第二块中还在还贷的人沉下去,托的是还款能力,而不是房价。要理解这一轮改革,必须从预售制度这一起点谈起。
预售制并不是中国发明的,香港早有"卖楼花",但中国把它推到了一个香港从未到过的极端——预售资金可以跨项目挪用,开发商在郑州卖的房,钱可能被拿去武汉拿地,这一条正是后来数百万烂尾楼的种子。
北京做了三件事:预售资金全额进入监管账户,按工程进度拨付,即便签了协议也无法挪动;推动现房销售,房子盖好才准卖;以项目融资取代集团融资,一个项目一本账,跨了不牵连别的。三件事合在一起,效果是开发商从此再也不能把买房人的钱当成免费贷款。
过去一块地自有资金只需两三成,剩下靠预售款滚资金,一年能转两三圈;如今开发商必须自己扛完整个建设周期,能活下来的开发商会大幅减少,未来盖出来的房子也会大幅减少。这不是刺激政策的前奏,而是换规则;刺激是踩油门,换规则是换发动机。
市场天天在听油门声,其实引擎盖已经打开。但这里有一个代价:开发商变少、供应变少,短期看是好事,中期却会出现一种尴尬局面——真正有人要买的城市新房供应反而不足,而没人要的城市库存仍在。
供给收缩不会按人们希望的地理分布来发生,八月一线豪宅同比上涨约5%,部分原因就在这里,不完全是需求旺,而是能卖的好东西变少了。下一块被拆掉的引擎是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
过去土地财政好的时候,一个地级市一年的卖地收入能占到财政的四成、五成,那是"升级"的日子——修新区、建地铁、盖展览馆。如今卖地收入下滑,但地铁要继续开、公务员工资要继续发、之前借的钱要继续还,开支是刚性的,收入却是周期性的。
个人消费降级,最多是这一口不吃,明天还能吃;地方财政降级则完全不同,它已经吃下去的那些"冰淇淋"是用借条买的,而且是二十年期的借条。
下一口饭在哪里,目前看有三条路:一是消费税改革,把税收环节从生产端往消费端移,谁的商场人多税就归谁,这条中央正在试;二是盘活国有资产,把收费权、经营权拿出来变现,但这实际上是把未来的钱提前花掉;三是中央与地方财权重新划分,说白了就是中央多背一点。
第三条最难但最真实。土地财政本质上是1994年分税制留下的扣子——中央拿走大头税收,地方留下大头支出,中间的窟窿让地方自己去土地上找。
如今这个窟窿的填法没了,制度就得回头改。尽管如此,中国不会成为"日本第二"。
1990年日本泡沫破裂时,抱着高价土地的主力是企业和银行,公司之间互相持股、互相以土地抵押,泡沫一破,资产负债表烂在企业和银行手里,家庭承受的是长时期的收入停滞,但家庭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没有全线崩溃。
中国的结构完全反过来——城镇家庭的财富里,住房占了大约六成,有些估算更高,这一次抱住高价资产的主力是老百姓自己,加上地方政府,开发商反而是最先倒下的一环。
这个结构差异决定了两件事:北京可以让开发商出清,恒大、碧桂园比比皆是,过去三年倒下的房企名单很长,而北京基本上是袖手看着,因为开发商倒下损失主要落在股东和债券持有人身上,可以承受;但北京绝对不能让居民资产大幅蒸发,因为那不只是财富问题,而是社会问题——一个家庭一旦财富蒸发,反应不是调整资产配置,而是不敢消费、不敢生孩子、不信任未来,这一条是红线。
真正的问题在后面。房地产曾经是中国增长的发动机,连上下游大概占GDP的四分之一,如今这台发动机停了,下一台接不接得上?
房地产几乎是每一个发展中国家走向发达国家过程中必然出现的产业秩序和财政科目,这一模式长时间有效。
但现在经济结构正在变化,最本质的问题是人们越来越多地依靠互联网、依靠人工智能,这与传统工业形态大不相同,会使人口的集聚点发生变化,工业化时代形成的城镇可能会随之改变。
过去一座工厂要三千个工人住在附近,工厂旁边要有配套厂、学校、医院、商店,人口一聚,土地就值钱,房地产就成立。底特律、沈阳、东莞都是这个逻辑。
房子值钱从来不是因为那堆砖头,而是因为那个位置上有人要工作。
如今生产不再必须聚在一起,格局会向两个方向同时变化:一个方向是更集中,最顶端的人和资本会向少数几个超级城市聚集,那里的房价不但不跌反而会涨,八月一线豪宅同比上涨约5%并非偶然;另一个方向是更分散,不需要聚在一起的工作可以在任何地方完成,但这些地方支撑不起原来那种房地产。
中间被掏空的,就是那些靠单一工业起家的中等城市,它们的房子是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就业结构盖的。国家之间的差距还可以用关税、产业政策调整,一个国家内部的区域分化只能靠财政转移,而财政转移的钱过去正好是从土地上来的。
发动机停转最需要输血的地方,恰恰是输血管道断掉的地方。换一个角度看,原来被视为巨大无比的压力现在也没那么大了。
过去很多人抱怨房价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房子跌了,也就不必再抱怨。人在这个世界上总能找到一个让自己痛苦的借口。
中国的房地产在未来不会让民众那么痛苦:建设房子这件事,产能在抬高、成本在压低,钢筋水泥产能全世界第一,供地的效率放在任何发达国家都会被视为奇迹。住房在中国从来不是稀缺品,稀缺的是那张纸——土地出让合同和与之绑定的准入权。
一旦房子不再是财富工具,价格就会回到接近建造成本的水平,那一天对民众其实不是坏事,是解脱。痛的是把房子当作未来的那部分人,是地方财政。
对普通人而言,只要工作还在、收入还在,房子便宜反而少了一座压在身上的山。找一个让自己痛苦的借口——房价贵痛,房价跌也痛。
真正该问的不是房价往哪走,而是人的收入和工作往哪走。从收入这条线看,整体上收入仍在往上涨,只是大家的消费方式与过去不同。
过去解决的是温饱问题,现在则是想吃得更好、喝得更好。很多城市里,一杯饮料要卖八块、九块甚至十几块钱,喝下去味道未必怎么样,本质上买的是一种"感觉"。
同样的钱,在加油站或便利店买一杯两块多的咖啡,咖啡豆的品质其实也很好。这种消费在经济学上被称为地位商品,价值不在杯子里,而在别人看你那一眼里,而地位是零和的——所有人都升级等于所有人都没升级,钱却真的花掉了。
消费升级升的是价格,不是生活。再谈用消费拉动经济,其中有一个容易被混淆的地方。
GDP统计上消费确实是一项,但统计的是花掉多少钱,不管这钱从哪来。美国消费占GDP大约七成,看似健康,代价是联邦债务超过37万亿美元,信用卡债务超过1.2万亿美元,且利率极高,那不是消费能力,是借来的消费。
国家不该做的是刺激人多买奶茶,那是靠透支把未来的钱挪到现在;国家该做的是把人不敢花钱的原因去掉——养老、医疗、教育、失业保障这四件事只要托住,储蓄率自然会降,消费不用刺激也会出来,而且是真实需求。
中国家庭储蓄率长期在三成上下,美国不到五个百分点,这个差距不是文化,而是安全感的价格。综合来看,北京不是在救楼市,而是在换发动机。
预售资金封闭监管、现房销售、项目融资取代集团融资,拆掉的是"用买房人的钱去拿下一块地"那条线。中国也不是一个楼市,而是三个——一线豪宅在涨、全国二手在跌、三四线是库存,同一个政策对三个楼市的意义完全不同。
中国也不会是日本第二,日本是企业和银行抱住高价土地,中国是家庭和地方政府抱住,所以开发商可以倒,居民资产不能崩,结局不是大牛市也不是崩盘,而是一场很长的低速修复。
真正的变量在于:房子盖得太容易、成本太低,迟早回到居住品,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房价,而是工作在哪里、收入往哪走;而在人工智能改变聚集方式的时代,这个问题比房地产本身大得多。也许该问的不是房价,而是人们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