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戈壁补习班

戈壁的风裹着沙尘，把营区的天刮成一片昏黄。学习室里，陈佳站在讲台前，拿湿毛巾轻轻擦掉桌面上那层细细的尘土。台下是连队今年要考学的几名战士，一个个捧着书本，坐得板正。

连里战士要考军校，别的科目还能互相帮衬，唯独英语没人敢碰。连长向波休假时对妻子陈佳提过，说考学的苗子不错，就怕英语拖后腿。陈佳是英语专业出身，听完记在了心里。这次来队前，她向丈夫要了战士们的英语成绩单，了解了他们的薄弱项，早早就准备好了教学计划。

英语课正要开始，向波端着果盘走了进来。“陈老师，您辛苦了。”他把果盘放在讲台边，冲陈佳笑了笑。学习室里的战士们看见向波殷勤的样子，有人起哄道：“连长，您这么客气干啥？”

向波低声说道：“都别笑了，还不赶紧跟着你们嫂子好好学。”他似乎还想和妻子多说两句，可陈佳根本没给他机会，一边笑一边把他推出了门。

学习室重新安静下来。陈佳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眉头拧成一团盯着课本，有人嘴唇翕动着默背单词，有人盯着天花板，像要把那些字母从空气里瞪出来。

这些显得有些茫然且焦灼的表情，让她想起丈夫上次休假时说的话。

那天，两人一起收拾旧物，翻出一摞向波当年备考的笔记，纸张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我当年自学，最怕的就是英语。”他告诉陈佳，“白天训练紧，我就把单词抄在小纸条上，趁训练休息那几分钟，掏出来瞄两眼。那时候是真想学，可没人教，只能自己硬啃。”向波顿了顿，又说：“我那年考学，英语丢了不少分。其他科目我把能拿的分都拿了，才勉强够上分数线。要是英语再差一点，可能……”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陈佳看着丈夫脸上那些被风沙刻出来的纹路，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说：“要是那时候我在，一定给你补课。”

向波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漾开笑容，把眼角的纹路都笑深了。“连里那些考学的战士，就怕英语，”他拉住妻子的手，“下次你来队里，教一教他们吧，就当给当年的我补习了。”

此时，陈佳收回思绪，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讲台。战士们立刻抬起头。

她把当天要讲的几组短语写在黑板上，粉笔字写得干净利落。然后她转过身，用清晰的声音领读了一遍。她读得很慢，每个词之间留出足够的时间，便于战士们跟读。有人声音发紧，有人尾音含混，她挨个纠正，不急不躁。

讲到近义词辨析时，陈佳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把两手同时摊开，手心朝上，像托着两样东西。“这两个词意思差不多，但一个词普遍适用，像一杯水，放在桌上，谁都能看见；另一个词呢，则带着情绪和意图。”几个战士眨了眨眼，忽然有人“噢”了一声，其他人跟着点头。

课间，几个战士围上来提问。陈佳解答完，他们还没走。一个肤色黝黑的战士小声问：“嫂子，我们这样的水平，真能考上吗？”

陈佳放下粉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能！”说话的战士站得笔直，“连长说他当年比我们还难，我也要努力，像连长一样。”“对，我们就是想当连长那样的兵。”几个战士你一言我一语，像在唠家常。陈佳听着，微微笑着点头。

窗外的风沙似乎小了些，白杨树抖落一身尘土，枝干笔挺地伸向终于透出些许亮光的天空。陈佳收拾好书本和教案，看向战士们陆续离开的身影。他们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首发于《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