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省毕节市大方县的官寨村,你要是问老辈子人最怕什么,他们不会说穷,不会说病,会说“怕下雨”。一到雨季,村里的干部就到水库边守着。因为泄洪口,太小了。
小到什么程度?直径只有60厘米。大坝修了10多米高,就留了俩泄洪口。后来这两个都毁坏了,只剩下那根60厘米粗的水管子,要扛住整个雨季的山洪排泄。村里人给它起了个外号“要命管”。
修复前主要排水管。
碗口粗的泄洪口,导致年年暴雨淹地。没人想到,村子几十年的“心腹大患”,竟被一串小微湿地群给治了。
修复前受洪水影响的庄稼。
每年七八月,山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水位几个小时就能暴涨三四米,漫过大坝灌进农田。几十亩好地,年年泡汤。官寨村村委会的老主任说:“有一年眼看着玉米要收了,一场雨全完了。”
2024年,有人进村了。
来的是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和卡特彼勒基金会的人,他们决定资助官寨村开展生态修复项目。按照征集公告的要求,这一项目不光要解决官寨村的生态问题,还要为贵州喀斯特地区乡村小微湿地的高质量保护与乡村振兴融合提供示范和借鉴,说白了,就是要摸索出一套其他村子也能用的办法。
项目请来了重庆大学的袁兴中教授做技术指导。袁教授一进村就看到了那个“要命管”,“管子太小,水排不出去。”他说,“问题的关键瓶颈不只是管子。现在的问题不是水太多,而是水没地方排。”
洪水后航拍图。
随后,他设想出构建小微湿地群的方案。不建硬质化的工程设施,而是在山间挖一串小微湿地塘,像珍珠项链一样连起来。每个湿地塘都不大,但加在一起能存很多水。水从高处往下走,一级一级拦、一级一级用。从“瀑”到“涧”到“溪”到“沟”到“塘”,形成完整的小微湿地群。
说起来简单,干起来不容易。
首先遇到的是石头。项目所在地遍地石灰岩,土里都是石头。按常规做法,遇到石头要么炸开要么挖开。袁教授说“别跟石头较劲,要绕着走。”于是施工队探索出了“避石成塘”的办法,大石头不炸,让它成为塘的边界;小石头不搬,让它留在塘里当“岛”,作为小微湿地塘中的生境岛。
第二个难题是渗漏。喀斯特裂隙像蜘蛛网一样密布。项目团队用了一个“土办法+新材料”的组合——在塘底铺40公分厚的黏土层。小的裂缝用黏土夯填,大的裂缝用黏土加土工材料双重防渗。
这些办法,不少是从当地老一辈农民那里学的。千百年来,贵州山区建山坪塘就是靠黏土夯填防渗。项目把传统工艺和现代材料结合在一起,征集公告里要求“将湿地保护与乡村生态系统及传统生态智慧有机结合”,就是参考于此。
修了几个月,一个由5座山坪塘、9种不同类型小微湿地组成的湿地群诞生了。能多存7600立方米的水,相当于4个标准游泳池的容量。雨季来临,洪水先灌进这些塘里,一层拦、一级蓄。实践表明,洪峰流量削减了将近四成。水库周边几十亩农田,安然无恙。村里人说,那个“要命管”,现在成了“救命管”。
水存住了,项目又瞄准在塘里种上水生经济植物。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资助建设,后续的管护和经营要靠村民自己。项目把技术留了下来:怎么种水生植物、怎么管护湿地,村民在施工过程中边干边学。塘里的菱角、水芹菜、慈姑,一年能收6.5万元,这笔钱归村集体,用于湿地日常管护和村民分红。
修复后的官寨村小微湿地图。
2025年3月,官寨村项目的实践经验,被写进了《喀斯特小微湿地修复技术规程》(DB5201/T 155-2025),成了贵州全省的正式地方标准。这意味着,官寨村摸索出的小微湿地群修复办法,以后可以在整个西南喀斯特地区推广使用,为贵州喀斯特地区乡村小微湿地的高质量保护工作提供了示范和借鉴。
从碗口粗的泄洪口到一串小微湿地群,从“要命管”到“救命管”,官寨村开展的小微湿地生态修复项目,不仅守住了良田、护住了家园,更蹚出了一条喀斯特地区生态保护与乡村增收共赢的新路径。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地方标准,也让这片山间小微湿地,成为西南乡村生态振兴的生动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