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弗洛赖斯岛腹地的山村Wae Rebo,是一个不通公路仅能步行抵达的秘境。小客车和摩托接力将来客送到坑洼土路的尽头后,一次难度适中的登山开始了。“5公里,2小时,7个POS(休息点)。”行程向导预告道。20来分钟,写着POS 2的石柱立于眼前。“POS 1呢?”我纳闷。
“咱们出发的地方就是POS 1。”向导笑道。
原来起点就被默认挂上序号。这种“只缘生在此山中”的诡异感,对我这个刚落地的旅人来说,算是一把进入其中的钥匙。
印度尼西亚,这个由一万七千多个岛屿组成、横向跨度相当于从伦敦到德黑兰的广袤国家,建立在荷兰东印度公司逻辑混乱的边界之上。“苏加诺宣布印尼独立后,他解放的不是一个具有完整实体的国家,而是仅凭想象统一了一大片表面上拥有共同历史和少许共同文化的破碎岛屿。”英国记者伊丽莎白·皮萨尼在她那本旅居生活笔记《印尼Etc.:众神遗落的珍珠》开头这么写道。刚在手机里读完这本书第一章的我,迅即联想:这是一个疆域被前殖民者框定、文化被爪哇岛主体民族决定的国度。
它的故事,也许从来就没有过一个纯粹的“零点”。
弗洛赖斯岛上的Wae Rebo村 摄影 张海律
怒海与巨龙
经过POS 7,来到一个大草坡,7座圆锥形草屋赫然出现于眼前,背靠着环绕村庄的7座山峰。这些名为Mbaru Niang的奇怪房子,是原住民芒加莱人过去为躲避低地殖民战争而逃难至此的居所。芒加莱人在此生活了19代之后,在最近15年迎来了爆发性的游客增长。来自全球各地的百余名游客,每天挤在两座草屋里,彼此紧挨着睡大通铺,黄昏时则聚到核心主屋,面见长老,听英语流利的返乡小伙讲故事。
其中一则故事或段子是:过去我们这儿实在太穷,年轻人外出务工,处了对象,提到家乡Wae Rebo,女孩立马狠心分手;现在,都还没表白,只要说自己来自Wae Rebo,对方迅即主动提出:“你有对象吗?要不我跟你走吧。”
这当然是不辞辛苦爬山至此的旅人,给山民们带来的荣誉和财富。而更多的国际游客,则是冲着现存世界上体形最大的科莫多巨蜥来的。这种浑身充满毒液的巨蜥,现存六千多头,全数生活在以科莫多国家公园为核心的五座岛屿上,遗世而独立。跟着向导、踩着规定路线,进入它们的领地,看到雄性懒洋洋地吐纳长舌,雌性兴奋挪移寻求交配,也就有了一种穿越到侏罗纪公园的刺激感觉。虽然在侏罗纪所属的中生代,大部分印尼群岛还在海底沉睡。
科莫多巨蜥 摄影 张海律
然而,这片看似宁静的海域却危机四伏。在刚刚过去的7月中旬,有一对中国夫妇在Kelor岛浮潜时因被卷入暗流而双双溺亡;一天之后,一艘船宿游轮,在比马县海域遭遇巨浪而沉没,所幸全部乘客和船员在救生筏上漂流几个小时后,被全数救起。鉴于此段时间的海浪高涨,拉布安巴佐港务局不得不进行阶段性封航。
无论是避世的Wae Rebo村,还是孑遗的科莫多巨蜥,都只是这片辽阔海域的两个碎片。在远离爪哇的偏远海域,很难感受到那个被强行塑造出来的统一国家。群岛之国的浩瀚与破碎在于,从“一”开始,爪哇主导的统一意志与边缘岛屿的恣意生长,就一直在这片海域平行演进。
科莫多国家公园Padar岛的日出 摄影 张海律
摩托与千塔
搭乘快艇飞驰前往有着机场的大松巴哇(松巴哇岛上的行政中心)后,我和旅伴就此分道扬镳。旅伴飞去巴厘岛疗愈,而我的疗愈方式,则是用App唤来一辆摩托,将装满全部行装的手提包放到踏板上,自由的风随即拂面而来。四十多公里车程仅需15块人民币,生活和旅行成本极低的印尼,简直太适合特种兵单兵作战式独行了。
眼界也随着自由的风被全面打开。大松巴哇的网约车司机在路过警局大楼时说,“这是我工作的地方,公务员薪水太低,不得不在闲时接网约车的活”。
“从印尼的新闻里、电影里看到你们这一行油水可不少啊,考编制不容易吧?”眼看有熟络起来的迹象,我就大胆问道。
“那是大城市,轮不到我们这种连案件都没有的小地方。”这位与我同龄且能说一些英语的司机立即自辩清白。
龙目岛圣吉吉海滩的简易按摩房 摄影 张海律
从松巴哇岛Poto Tano码头到龙目岛Kayangan港的渡轮,有着不亚于爱琴海游船的宽敞空间,游人们或躺在地板上吹空调,或安坐在甲板上晒夕阳,只是空气中总会飘来炸香蕉和方便面的味道。
无论在松巴哇岛,还是龙目岛,眼前的景观都和我印象中的印尼大相径庭,没有茂密丛林和连片稻田,而是修车铺、小餐馆、服装店、手机铺、连锁便利店,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近身“肉搏”,还有开大冷气播着魔性洗脑歌谣的蜜雪冰城。它们鳞次栉比的存在,消弭了城乡边界;它们都没有资本盖二楼,而是紧贴着作为岛屿肠道的公路,仿佛这样就能吸到现代化的养分。能超过两层并向上努力宣示神圣权力的,则是每村每镇都高调存在的清真寺。尤其在有着“万塔之岛”称谓的龙目岛,这番低矮破碎的世俗与宏大坚固的信仰,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起统摄着小岛民众的肉身和灵魂。
15块人民币、1个半小时的摩托,把我送到了龙目岛中部、林贾尼火山脚下的Tetebatu村。我没打算自虐,花上三天两夜去挑战这座全东南亚最难攀爬的火山,而是跟着客栈里一个主动招揽生意的年轻小伙,继续被摩托后座托到藏匿于密林深处的一处处瀑布,再爬到旁边一块块崖壁之上,将自己砸入清洌的池水。至于海拔3726米的火山,作为连片梯田的背景板,足够美了。
龙目岛Tetebatu的梯田,远处是林贾尼火山。 摄影 张海律
摩托继续带我迅捷地游历这个“万塔之岛”。喧嚣的首府马塔兰,没有悠闲穿着凉鞋的度假者,没有随物流直送南岸海滩的冲浪板,却有着巴厘—龙目卡朗阿森王朝的诸多遗迹。郊外的林沙尔(Pura Lingsar)神庙,是后到的巴厘岛印度教与先来的“三时伊斯兰”(一天只礼拜三次)之共生空间,既体现着巴厘岛统治者弯下腰、以混血神庙去讨好和安抚原住民萨萨克人的智慧,又象征着群岛成国所需要的缝合技巧。城中心的普拉美鲁(Pura Meru),是征服者统治稳定后,直起腰、用与巴厘岛皇家寺庙等高的11层湿婆巨塔,强行确立印度教权威的象征。大马路对面的Mayura水宫,作为这个王朝在龙目岛的权力心脏,曾在其如今波光粼粼的水面周围,团灭荷兰军队,却在随后的残酷火炮报复中,迎来了王朝的覆灭。
从神庙到公路,过去和现在的统治者们一直在重复同一种技巧——从“一”开始,印尼的统一就是一场由殖民遗存、宗教妥协与利益输送强行缝合起来的宏大实验。
网约车平台给到摩托司机的收入实在低廉。从18世纪初卡朗阿森王朝的庙宇宫殿,驶入20世纪初荷兰殖民者堆砌了货栈和仓库的港口路,再经路旁大量华人公墓,来到岛屿西岸老钱风的圣吉吉海滩,35公里走走停停,一整个下午的打卡路程,才约合人民币30块。在巴图博隆寺(Pura Batu Bolong)面海的夕阳下,我请这位辛苦的司机吃了个椰子,再凑整给了他约人民币38元的10万印尼盾。
这是一个长在礁石上的印度教神庙,它面朝着夕阳渐渐隐没的西方,那头有巴厘岛,其信仰和乡愁的母岛。
龙目岛圣吉吉的清晨 摄影 张海律
高墙与狂涛
天晴的时候,在龙目岛西侧的圣吉吉海滩,就能看到巴厘岛上3031米高的阿贡火山。而两个岛屿之间均宽仅30多公里的龙目海峡,则是一条动植物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的华莱士线。船宿数日的东边是澳大拉西亚区,将要继续跳岛前去的西边则是东洋区。东边的科莫多巨蜥和袋鼠,在西边连脚印都见不到;西边的爪哇虎、马来熊和红毛猩猩,在东边则连根毛都找不到;甚至连两边鸟类和淡水鱼类的相似度都低于50%。
19世纪中叶在马来群岛漫游和研究动植物的英国博物学家阿尔弗雷德·华莱士,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条奇特的物种分界线(Wallace’s Line)。一个世纪后,科学家才通过逐渐成熟的板块构造论得到了解释。数千万年前,一块搭载着独特物种的陆地脱离南极洲,随印度—澳大利亚板块一路北上。而在另一端,亚欧板块在剧烈的碰撞挤压中不断造陆成岛,孕育出另一套庞大的生命体系。即便在冰河时期海平面大幅下降、两侧动植物各自在岛群间自由串联,它们却依然无法跨越华莱士线下方那条深邃的海沟。于是,华莱士线就成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着实存在的生物学高墙。
后来,掌握航海技能的古人,可以比飞鸟和鱼类更轻松地逾越这堵高墙,将家人连带着宗教和文明散播开来。
佩尼达岛的精灵坠崖,佩尼达岛是巴厘岛的离岛。 摄影 张海律
在印度教统治者离开后,龙目岛恢复伊斯兰教的本来面目。龙目岛和巴厘岛之间还有着诸多小岛。我从龙目岛西北的Bangsal码头前往Gili三岛中最小的那个Gili Air,官方快艇售票窗让我绕到背后的海滩,到一张“私营”的小木桌前买票。反正就人民币几块钱的票价,官家也就无所谓是否继续垄断经营。络绎不绝的乘客提着鞋子,分批次蹚过浅滩,爬上小艇,开始渡海——国家给出了“1”的框架,但民间依然在过着自己“0.5”的碎片生活。
20分钟后,登上Gili Air,龙目岛戴着头巾骑摩托的本地女性,迅速被穿着比基尼步行的西方女孩全面取代。这是一座没有机动车、在服务业之外几乎不见印尼人的迷你小岛。沿街十多家餐厅里,千篇一律是牛油果和意面的菜单,以及慢条斯理的服务,冷饮店多出了Gelato冰淇淋,价格高过意大利。马车载着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驶入阡陌巷道里一户户被绿植和木雕精心装饰的客栈。曾经只有椰林和荒滩的龙目岛渔民停靠点,成为了为满足西方人异域风情想象而搭建的“东南亚盆景”。
跳岛计划中,我本就只是把Gili Air当作一个跨越龙目海峡的跳板。整个上午步行绕岛一圈、浮潜一次后,就在码头买了船票,等候继续西行的渡轮。身后的两个西班牙人问我现场票价,得知我比他们贵时,他们庆幸自己提前两个月就将食宿行完整预订的高瞻远瞩。看来,全世界的旅行者都一样,有跟着前人攻略和AI,手搓假日行程的成就感。
Padar岛的粉红沙滩 摄影 张海律
这一天的目的地是佩尼达,巴厘岛的一座离岛。在跨越华莱士线的两个小时航程中,前一小时风平浪静,接下来的半小时风高浪急,乘客中有人开始呕吐,有人高声歌唱以转移注意力。我问站在过道中间随时准备帮忙的船长:“这是华莱士线的常见情况吗?”
不知道是船长没听说过这个生物地理学上的概念,还是我发音不清,船长只是回答:“确实经常如此,我们得实时保持着与岸上水文局的沟通,这种两米多的浪头,可以运行,到了三五米,必须停运。”原来这段航程从相对平缓的龙目岛西侧海床,来到急速俯冲1400米的佩尼达海床,太平洋庞大的水体以极高流速涌进龙目海峡的瓶颈,撞击佩尼达岛底部的暗礁,深层冷水被猛烈激起,形成上升流,所以此处海面常有巨浪翻滚。
风高浪急的龙目海峡 摄影 张海律
幸好在靠近佩尼达西北码头时,疯狂摇晃的“海盗船”恢复成乖巧小舟,全船人员得以顺利上岸。
华莱士线经过的这片印尼贯穿流(ITF),本就是一片怒海啊,鱼类都不愿彼此串门,反而人类胆敢下潜看鱼。位处佩尼达南岸、低头就能看到魔鬼鱼的Manta Point,是浮潜半日游的最热门停靠点。还没在渡轮上晕够的乘客,休整过来后,继续搭乘被无规则巨浪反复蹂躏的快艇,勇敢前往。
十来条快艇几百号人,戴上面罩和呼吸管,跟着各自的向导,跳入深海,成了沸腾大锅里翻滚的一颗颗米粒。不知道是什么神秘力量,能让各颗“米粒”找回自己的向导和小艇,总之这一个上午,全员平安。
我继续通过轮渡,抵达海峡的另一端——“宇宙灵修中心”的巴厘岛乌布。
巴厘岛游客众多自不用说,如今连Padar岛这种小众岛屿也挤满了为看日出而早起的各国旅行者。 摄影 张海律
万岛未完
在乌布,我与先行前来“音疗”的旅伴以及其他旅居此地多年的老友重聚。这个充满着各式瑜伽冥想、形形色色导师的“宇宙中心”,显然不是我这般糙男的舒适区,旅居的朋友也能更客观理性地分析这个所谓能量场背后的真假虚实。
虽然全世界寻求“正念”的人喜欢扎堆在此,却一点也没妨碍当地人继续过着自己全年节庆无休的日常生活。只需从摩托车流震天响的主街,拐进小巷几十米,就是另一个宁静天地——碧绿稻田间,点缀着明净的鸡蛋花和随风吟唱的风铃。
从巴厘岛最西端的码头,再次搭乘渡轮,跨过狭窄水浅的巴厘海峡,我就结束这次在小巽他群岛的最后一次跳岛,踏上了主导印尼这个国家政治、经济和文化的爪哇岛。其最东端的外南梦(Banyuwangi),与部分或全面被西方“驯化”的巴厘岛和Gili Air完全不同,这里的密林深处有着民间口口相传的黑魔法,1998年大骚乱时期,甚至发生过血腥的“猎巫屠杀”。
经营民宿的澳大利亚老头,在物价更加低廉的外南梦,过着幸福无比的地理套现生活。带我来到“魔戒森林”De Djawatan后,他在覆满青苔的巨大热带雨林树冠下,悄悄告诉我,“你的隔壁房,住着来寻求黑魔法疗愈的一家子。至今,外南梦还有神通广大的巫师”。
外南梦的魔界森林 摄影 张海律
回想起我这回跳岛第一站Wae Rebo山村的那处POS 1,这个由荷兰殖民者划定疆界、本土革命者强行缝合的千岛之国,还真没有过一个纯粹的零点,爪哇岛的压倒性强势的权力和信仰都没能完全覆盖本岛边缘部分,更何况千里之外的诸多小岛呢?从“一”开始,这个国家就一直在撕裂和统一间摇摆,并考验着自身的整合能力,万岛海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