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时联盟到战场联盟:盟友何时开展联合作战?

问AI · 密支那行动规模缩水为何仍能实现联合作战?

从战时联盟到战场联盟:盟友何时开展联合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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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lla Cappella Zielinski

波士顿大学政治学系及弗雷德里克·S·帕迪全球研究学院副教授

Ryan Grauer

匹兹堡大学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副教授

Security Studies

Vol. 35, No. 2, 2026, pp.340-375

导读


战时联盟(wartime coalitions)中的成员为何会选择共同投入同一场战斗,而非各自作战?作者首先区分了战时联盟与战场联盟(battlefield coalition),并提出共同利益和后勤保障能力是决定战场联盟形成的两个关键条件,据此构建分析框架。其次,作者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缅甸战场中盟军放弃的阿纳基姆行动和成功实施的密支那战役为案例进行比较研究。研究发现,当参战各方均将特定作战行动视为攸关重大且具备持续投入兵力的后勤能力时,联合行动的战场联盟更容易形成;若缺乏其中任一条件,尤其是后勤保障不足时,战场联盟则难以实现。



研究问题:战时盟友为何并不总是并肩作战

多国结成战时联盟共同参加战争十分常见,但加入同一场战争,并不等于会在某一场具体战役中并肩作战。因此,作者将“战场联盟”界定为:来自不同政治实体的军官、部队和物资被部署在同一作战空间,为执行同一场战斗而联合行动。它不同于政治和战略层面的战时联盟:战时盟友可能在不同方向分别作战;即使在同一战争中,它们也可能只在部分战役中合兵,参与者的范围还会随战役变化。相关数据显示,1900—2003年的多国参与型国家间战争共包含371场大规模陆战,其中形成并投入战斗的战场联盟有228个。战场联盟平均赢得53%的战役,单独作战者的胜率为46%;战场联盟每场战役的伤亡比例还低约4%。若以投入4万兵力的中位规模战役估算,二者相差约1500名伤亡人员。因此,解释战场联盟何时形成,不仅关系联盟合作理论,也关系军事效能和战争结果。


作者试图探讨已经决定站在同一方参战的国家(即已形成战时联盟),为何有时进一步把部队部署到同一战场,有时却选择各自作战?作者认为,战场联盟的形成取决于两个接近战场层次的因素:潜在成员是否具有“共同利害”(shared stakes),以及它们是否拥有支撑联合行动的“集体后勤能力”(logistical capacity)。


并肩作战的收益与代价

既有研究认为战时盟友有充分理由合兵。联合行动可以在关键地点集中更多兵力与资源,将各国独立建立、训练和装备的军队组合起来,发挥不同武器、兵种和作战单位的比较优势,并分摊人员伤亡和财政成本。但合兵也会增加新的风险。各方把军事成败相互绑定,会担忧盟友不可靠、临阵退出或分担不公。并且弱小成员可能在决策中被边缘化,强大成员则可能承担过多风险。此外,不同国家还受到国内制度、党派竞争、议会监督和成本敏感度的约束,其部队可能附带不同的作战限制。进入同一战场后,各方又可能逃避任务、搭便车,联合部队因而未必等于各支部队能力的简单相加。建立统一或协调性的指挥体系、实现武器与通信互操作、维持联合补给,都需要额外的时间和资源。本文的理论任务,正是说明在何种条件下,合兵的收益会压倒这些代价。


既有解释的不足

首先,关于已经决定在战争中站在同一阵营的交战方(战时联盟)为何选择组建战场联盟的相关研究较少。关于战争中交战合作的研究侧重于推动联盟和战时联盟形成及持久性的政治和战略考量,而非作战和战术层面的决策。鉴于政治、战略、作战和战术作战活动性质上的显著差异,没有充分理由相信,交战方在战争中站在同一阵线的因素必然促使他们肩并肩作战。其次,相关研究几乎完全聚焦于美国主导的军事联盟尤其是北约(NATO),而这些研究很少涉及为何伙伴选择共同作战的问题。既有研究主要从四个方面进行分析:


第一是权力差距。强国可能提供主要军事能力并承担协调成本,从而推动弱国合兵;强大敌人造成的生存威胁也可能迫使盟友联合。然而,1945—2003年形成的130个战场联盟中,只有46个包含美国;1900年以来的228个战场联盟中,只有60个在两次世界大战的生存性战役环境中出现。强大领导国或生存威胁都不是普遍必要条件。


第二是政体类型。民主国家通常被认为更容易合作。数据确实显示,当参战方有至少一个民主国家时,战场联盟占38%,高于一个及以上非民主国家参战时的28%;但228个战场联盟中有120个完全由非民主国家组成。民主制度最多只能解释概率差异,不能成为一般性答案。


第三是信息与熟悉程度。既有同盟条约和过去的共同作战经历,有助于降低不确定性与协调成本。但只有85个战场联盟的成员中至少有两个国家事先承担共同防御义务;约三分之一的战场联盟由缺乏近期共同作战经验的军队组成。既往合作也无法解释“第一次”为何发生,更无法解释首次合兵后为何仍有许多战役由盟友分别进行。


第四是军队质量与互操作性。同盟国家的军事能力通常变化缓慢,难以解释同一批国家为何在同一场战争中有时合兵、有时不合兵。作者据此主张,应把分析层次从国家和联盟的稳定属性下移到即将发生的具体作战行动。


综上所见,尚未有理论直接解释战场联盟为何出现,强调行为者行为驱动因素在国际关系中的作用的说法,甚至无法解释1900年至2003年间观察到的战场联盟案例。尽管上述研究对于战场联盟形成的独特描述基本合理,但需要一个更通用的理论框架来解释这一问题。


理论框架:共同利害与后勤能力


(一)共同利害:价值判断与合作必要性


“共同利害”由两个相互关联的判断构成。其一是作战价值,即各方是否都认为某项行动的成功对于实现更大的战争目标至关重要。各国可能基于取胜、战利品、组织偏好、战场势头、信誉展示等不同理由作出判断;理由是否相同并不重要,各方是否一致把该行动视为高价值才是关键。其二是联合的必要性,即各方是否认为任何一国都无法独立完成任务。筹划进攻时,决策者会判断单独拥有的兵力与物资能否夺取目标、摧毁敌军并将己方伤亡控制在可承受范围;筹划防御时,则会判断能否独自阻止敌方实现目标。如果至少一方能够单独成功,它通常更愿意避免联合行动的额外成本。只有当各方既重视战役结果,又认为必须依靠彼此时,形成战场联盟的动机才最强。


(二)后勤能力:把合作意愿转化为战场行动


后勤能力是潜在成员将部队和物资运抵战区,并在预计战斗期间持续补给、维修和增援的集体能力。作者特别重视战区内部和抵达前线的“最后一英里”:各方需要控制陆海空交通线,拥有铁路、公路、港口、机场等基础设施以及车辆、船舶、飞机等运输工具,同时取得过境权、驻军地位协定和外交许可。部队投入战斗后,还必须持续获得武器、弹药、燃料、食品、衣物和零部件,并能维修装备、救治和后送伤员。联合后勤不是各国后勤能力的简单相加。多国部队共享港口、铁路、公路、空域和补给站,必须协调运输计划、分配稀缺资源,并处理装备制式、补给流程和保障需求不一致的问题。即便由一个国家统一负责补给,也无法自然消除这些差异。因此,后勤能力是战场联盟层面的集体属性。


(三)四种组合及其预期结果


当各方具有共同利害并拥有后勤能力时,战场联盟“最可能”形成;共同利害存在而后勤不足时,虽然各方愿意合作,但通常不会把资源投入很可能失败的行动,因此形成概率较低。只有当不行动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或各方认为现有补给足以支持一场速战速决时,才可能冒险合兵。当各方对行动价值或联合必要性存在分歧,但拥有充分后勤能力时,形成战场联盟的概率为中等。作者在这里提出关键而反直觉的判断:战争中的行为体往往愿意抓住能够重创敌人的机会,只要联合兵力可以被可靠地部署和维持,即使各方没有一致认定该行动具有重大战略意义,也可能形成实际合兵。当共同利害与后勤能力同时缺失时,战场联盟最不可能形成。由此,后勤能力比共同利害更能推动战场联盟的形成。


表1:战场联盟形成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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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分析

作者采用定性过程追踪,考察二战期间英国、美国和中国在缅甸战场筹划的两次联合行动:被放弃的阿纳基姆行动与实际实施的密支那进攻。研究并非对理论的完整检验,而是一种“可能性探测”,集中分析理论中最具争议的两种情形:各方利害不一致且后勤不足,以及利害仍不一致但后勤能力已经改善。两个案例发生的时间相近,作战环境相似,力量对比、政体类型、相互熟悉程度和军队质量也没有根本变化,这使得其他变量得以有效控制。


(一)外交失败案例:阿纳基姆行动


阿纳基姆行动本计划在1943年季风结束后展开:英、美、中三国部队分别由印度的因帕尔和利多、云南方向以及孟加拉湾发动陆空和两栖攻势,随后在缅甸会合并压缩日军防御空间。英国将承担主要战斗任务,但美中力量对多方向进攻不可缺少。盟军从1943年4月底开始后退,8月正式取消计划。三国都认为任何一方无法独立完成行动,但对其战略价值存在明显分歧。英国坚持“先击败德国”,担心缅甸行动长期消耗本可用于欧洲和地中海的登陆艇、飞机与部队,对收复缅甸本身也持消极态度。美国则认为打通缅甸交通线,可以把中国的地理位置和人力用于对日作战,并防止因供应断绝和士气崩溃导致中国退出战争。中国经历长期封锁,更把恢复陆上供应视为维持军队、经济和民众士气的迫切需要。


更直接的问题是后勤无法保障。英国登陆艇主要投入地中海,难以及时调往亚洲;印度阿萨姆地区铁路为运力低下、状况不佳的单线米轨,布拉马普特拉河还需铁路渡轮跨越;因帕尔和利多方向的全天候双向公路尚未完成。缅甸山区、丛林和疟疾严重阻碍运输,雨季补给尤其困难。盟军尚未掌握制空权,前沿机场数量和位置也不足以保护、补给地面部队。由于战略价值分歧与后勤能力缺失同时存在,阿纳基姆行动最终被放弃。


(二)成功案例:密支那进攻


密支那行动源于史迪威规模较小的“长鳍金枪鱼计划”,其目标是通过修建利多公路恢复印中陆路联系。主力是在印度接受美军训练、由史迪威指挥的中国驻印军,后来又加入英国军官领导的克钦地方部队、英军“钦迪特”远程渗透部队和美军“麦瑞尔突击队”。进攻于1943年12月全面展开,盟军在1944年5月17日夺取密支那机场。


各方的利害判断并未根本趋同:英国仍把欧洲置于优先地位,只愿在东南亚牵制和消耗日军;美国政治领导人对缅甸的重视有所下降,但罗斯福和史迪威仍希望打通对华陆路供应并降低飞越“驼峰”航线的风险;中国迫切需要援助,却因英美取消两栖攻势而产生被背弃感,不愿轻易投入云南部队。只是由于行动规模缩小,史迪威认为仅凭中国驻印军已经接近能够完成任务,其他英美部队主要用于扩大成功。


真正发生显著变化的是后勤条件。取消两栖部分后,登陆艇短缺不再构成约束。1943年11月,印度政府把相关铁路交由军方控制,美国铁路人员疏通瓶颈、延长列车、增加机车,使军事运输量在轨距尚未统一前就提高约50%。蒙巴顿还推动钦迪特部队扩大空中补给试验,盟军于1944年2月成立专门的战斗运输航空队,能够空投燃料、食品、饲料、无线电和炸药。与此同时,道路、输油管线、机场、医院、维修站和补给点逐渐延伸到前方。可靠后勤使中国、美国、英国和缅甸地方部队得以从多路推进。在北方作战出现可以扩大利用的机会后,盟军即使没有形成一致的高价值判断,仍选择增派部队、组织战场联盟并重创日军。这一结果支持了论文最重要的命题:充足的集体后勤能力可以跨越战略利害分歧,使联合行动从“政治上未必优先”变成“军事上值得抓住的机会”。


(三)替代解释


作者进一步排除了若干替代解释。缅甸战区实力最强的英国恰恰最不热衷于行动,密支那联盟也不是由英国承担主要作战成本,因而不能归因于霸权领导;英国和美国虽同为民主国家,却始终存在重大分歧;两国关系的制度化在数月间虽有推进,但缺少新的共同作战经验;中国驻印军早在阿纳基姆原定实施前已有3.6万余人完成训练,军队质量变化也不足以单独解释结果。密支那行动确实小于阿纳基姆行动,但作者认为,这反而说明它大体接近盟军当时后勤能力所能支持的最大联合规模。


结论与展望

文章最终把战场联盟的形成概括为“动机与机会”的共同产物:共同利害决定各方愿不愿意合兵,后勤能力决定它们能不能把合作意愿落实为行动,而且后者的解释力更强。这一理论框架还表明,战场联盟较高的平均胜率可能存在选择效应——只有动机较强、保障能力较好的组合更容易真正形成,因此其效能并非完全源自“多国参战”本身。论文也存在明确限度:首先,本文仅检验了两种类型;其次,“行动价值”与“联合必要性”被压缩为一个共同利害变量,尚未检验二者不一致时的八种可能组合;此外,密支那战役与阿纳基姆的行动规模也并非完全相同。


从政策意义上看,作者还把历史经验延伸到“印太”地区。作者提出美国及其伙伴长期在相对不受争夺的交通线上投送力量,容易低估联合后勤的脆弱性;未来高强度战争可能同时面对远距离海上外线、精确打击、网络攻击和电磁干扰。因此,仅强化各国自身供应链并不充分。未来真正决定多国部队能否并肩作战的,是共享港口、机场、运输网络、预置物资、补给标准与战区指挥协调所构成的集体后勤能力。



作者:罗塞拉·卡佩拉·齐林斯基(Rosella Cappella Zielinski),波士顿大学政治学系及弗雷德里克·S·帕迪全球研究学院副教授;瑞安·格劳尔(Ryan Grauer),匹兹堡大学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副教授。

译者:辛逸伦,国政学人编译员,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来源:Rosella Cappella Zielinski and Ryan Grauer, “When Do Militaries Fight Battles Together?” Security Studies, Vol. 35, No. 2, 2026, pp. 340-375.



排版 | 张怡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