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了彻底摘掉眼镜,究竟对自己下过怎样的狠手?
镜头与底片
你的眼睛,为什么会近视?把眼睛想象成一台精密绝伦的照相机。
角膜和晶状体是镜头,眼底视网膜是底片。看清世界,靠的是光线穿过镜头精准聚焦在底片上。
可近视者的眼球被拉长了,光线没走到视网膜就提前聚焦,远处便糊成一片。眼镜只是挂在鼻梁上的凹透镜,强行把焦点推回去,摘掉它,世界照样坠入毛玻璃般的混沌。
于是,几十年前的医学界开始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既然问题出在“镜头”的弧度太陡、折射力太强上,我们能不能干脆,直接改造角膜本身?
▷图源:fitglasses
手术工厂
这场冒险始于一场医疗意外。眼科教授佐藤勉观察到一名圆锥角膜患者在角膜形态发生变化后,近视程度竟然出现了改善。
佐藤勉将这个偶然的发现直接推上了临床。他试图通过改变角膜后表面的曲率,让中央角膜变平。近乎粗暴的操作下,第一批近视患者的度数,竟然真的变低了。
▷1930年代,日本教授佐藤勉(tsutomu sato)提出了放射状角膜切开术(RK),并于1939年应用于临床手术。这种手术会把角膜放射性地切开,切口深至角膜厚度的90%~95%。
但佐藤不知道一件致命的事:角膜最内侧有一层细胞,日夜不停地把水分抽走、维持透明,而它一旦损坏,终生不可再生。
二三十年后,大量患者的角膜逐渐水肿混浊,走向失明。
随后,苏联医生费奥多罗夫改进了这种术式,用一把钻石刀把它推广到了全球。在角膜周边像车轮辐条或者切披萨一样,切开8到16条放射状切口。
他打造了一个传送带式眼科工厂,病人躺在轨道上被批量运送,五个医生排成一列,每人只负责切特定的几刀,两分钟一台。他甚至开着海上手术船在全球巡回做手术,让无数人摘掉了眼镜
然而,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全球热潮背后,隐患从未消失。这项手术术后极易产生散光,对医生手法要求高到像在钢丝上跳舞。更可怕的是它的力学硬伤,切断角膜纤维,这意味着,患者的眼睛从此经不起任何暴力的冲击,角膜变得异常脆弱和不稳定。
这种结构破坏最可怕的代价,在珠峰上彻底炸开。登山家贝克·威瑟斯在海拔八千米遭遇极度低气压与缺氧,被切开过的角膜张力失控、急剧变形。暴风雪中,他在几个小时内,完全失明。
这场灾难后,用实体刀具去切角膜的血泪之路,就此走到了绝境。
好在,医学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当一条路走到绝境时,总会有另一群天才,从完全意想不到的偏门里杀出来。
冰之刃
巴拉克尔医生想过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不去破坏角膜,而是像打磨光学镜片一样,直接把完美的度数“磨”在角膜表面。
可人的手再稳,也根本无法在角膜上做微米级的雕刻。人类缺的,是一把永远不会失误的神兵利器。
谁也没有想到,打破这个医学僵局的竟然是一只火鸡。
感恩节第二天,三位物理学家把节日吃剩的冷火鸡肉带进了实验室。他们手里有一台刚刚研发出来的准分子激光器(Excimer Laser),这东西原本的使命,是在硅片上蚀刻细微的电脑芯片电路。物理学家们出于好奇,用这束激光去照射那块火鸡肉。
不可思议的画面发生了。在显微镜下,火鸡肉上留下了一个干净利落、边缘笔直的切口,周围没有一丝一毫被烧焦、烫熟的痕迹。
在这之前,医学界使用的激光本质上都是“热激光”,碰到活组织就像电烙铁,会把肉烫熟、烧糊,留下严重的疤痕。
但准分子激光不同——它属于高能紫外激光,不是靠热量去“烧”,而是靠极高的光子能量,直接打断有机物分子之间的化学键,让组织在一瞬间“分子级蒸发”。
一位叫特罗克尔的眼科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跨界的信息:这,就是那把人类找了半个世纪、永远不会发抖的冷光刀。它由计算机指令控制,以微米为单位进行极致切削,误差比头发丝还小;它也足够懂分寸,只在角膜最表层的基质层工作,绝不向下逾越半步。
这把冷光刀,也正式开启了近视手术的新纪元。
毫厘之间
今天,主流的近视手术思路有两种。一种是“做加法”,动角膜,往眼球里植入一枚极薄的、随时能取出来的隐形眼镜(ICL)。
一种是“做减法”,用激光在你的角膜基质层上,重新塑造角膜曲率,让它形成类似凹透镜的屈光效果,等于把眼镜直接“刻”进了你的眼球里。
而在“做减法”的激光路上,人类一代比一代克制,目前只用激光在角膜边缘开一个两三毫米、比一粒米还小的微孔,就能在里面掏出一枚被切削好的基质透镜(全飞秒SMILE)。
可这台手术越是精密,它的门槛反而越高。今天真正拦住大部分人的,早已不是技术和安全问题,而是一张严苛的术前检查单。
二十多项细致到极点的检查,任何一项数据亮红灯,负责任的医生都会把你无情劝退:而且,即便你幸运地通过了所有检查,完成手术,也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
手术改变的,只是你此刻的角膜形态,但它拉不回你已经变长、变形的眼轴。它摘得掉你鼻梁上的眼镜,却戒不掉你继续关灯熬夜、把手机贴在脸上的现代生活方式。那些折腾眼睛的恶习不改,度数照样会顶着高科技重新涨回来。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代价,才终于学会了怎样温柔、精准并带着敬畏地,去对待自己的眼睛。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人类科技最大的温柔,从来不是用多完美的造物去弥补遗憾;而是在我们拥有肆意修改身体的权力时,依然懂得敬畏最原始的生命馈赠。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张嘉诚
文案:祝文意 | 剪辑制作:张嘉诚 马悦涵
声音制作:王鹰 林得力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手术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