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映、撤档到网播,一位青年导演的梦醒时分

问AI · 明星与奖项加持为何难保文艺片院线空间?
图片往期播客:2026暑期档|从《龙餐馆》到《牛来》,这个夏天的中国电影院


策划 深焦编辑部

编者按:2026年9月9日下午四点,电影《寻她》全网上线。


它没有再次回到电影院。距离2025年10月17日上映当晚临时撤档,已经过去将近一年;距离影片在广东开机,则过去了近五年。


影片将故事置于上世纪90年代的岭南蔗村。农妇陈凤娣(舒淇 饰)原本与家人等待新生命降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却令刚出生的女儿意外失踪。面对家人的质疑、乡村流言与根深蒂固的偏见,她执意追寻女儿的下落。随着真相逐渐浮现,这场寻女之旅也成为陈凤娣挣脱命运与家庭束缚、重新认识自我的过程。


9月9日上线当天,导演陈仕忠正在广东云浮的家里部署一套本地AI模型,为下一部动画作品做准备。他也是在该片上线前一天,才知道这部电影即将和观众见面。上线后,他花了9元打开影片,确认那确实是自己最后完成的版本。


2023年,《寻她》作为当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唯一一部青年导演首作,获得金爵奖艺术贡献奖;


2025年10月17日,它正式登陆院线,却在当晚首映尚未结束时宣布撤档,距首批放映不过两个小时。


“153天”与“2小时”,曾是2025年中国电影市场里两个反常识的数字。前者是动画IP续作《哪吒之魔童闹海》,密钥四度延期后在大陆院线的上映时长;后者属于《寻她》。这一长一短之间,不只是工业大制作与中小成本电影的商业鸿沟,也暴露出一个试错空间不断收缩的市场。许多影片甚至来不及被看见,就已经从影院消失。


而这两部看似毫无关联的电影海报,曾同时被悬挂在上海大学温哥华电影学院走廊的显眼位置。陈仕忠从这里毕业,《寻她》首映时,导演贾樟柯专门以院长的身份说,全院师生都为他拍出这部作品感到骄傲。


当年入学时,陈仕忠拿到了全额奖学金。此前,他在深圳大学学习广播电视编导,后来入选中国电影导演协会第五届“青葱计划”,从30位青年导演中进入全国五强。在制片人顿河的建议下,他开始筹拍《寻她》,邀请到自己多年的偶像舒淇出演女主角陈凤娣。2021年10月,影片开机,用31天完成拍摄;2022年拿到龙标。那时,他只有28岁。


在关于青年导演的传统叙事里,这几乎是一份超过满分的答案:科班毕业,创投突围,首作与明星合作,在国际A类电影节获奖。陈仕忠身上也确实有一种“好学生”的气质:他习惯早起推进项目,空过一天都会感到不安,如他自己所说:“我是通过考学从底层走出来的,至今仍有一种农民心态。”但这五年间发生的事情,则让这个行业里的优等生,不得不开始怀疑电影。


《寻她》的经历或许也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下文艺片处境的特殊样本。影片2021年开机、2022年取得龙标、2023年在上影节获奖,此后数度推进发行却未能真正落地;就在这段等待期里,万达电影本身也经历了控制权更迭。2025年,《寻她》最终以万达“艺术时光分线放映”首部作品的身份计划上映,但经历了撤档后,没能重返院线,而是直接上线,如今,“万达电影”也已经更名为“儒意电影”,不免令人唏嘘。


这也让一个问题变得更具体:如果没有明星出演,成本两百万元以内的小型文艺片,只能获得一两周、甚至更短的窗口期,最终收获几十万或几百万元票房,似乎已渐渐成为可以预期的结果;那么,当一部电影拥有舒淇这样的国际明星、由万达这样的头部公司参与制作和发行,它的命运会有多大不同?答案或许并没有想象中乐观:同在2025年,舒淇自己执导、入围威尼斯主竞赛的《女孩》内地最终票房也只有471.6万元;陈坤、王砚辉、刘敏涛主演的松太加执导的《旁观者》最终约281.9万元;更极端的例子是管虎执导、黄渤与倪妮主演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影片2026年5月上映,首日排片占比达到9.42%,远非没有院线空间,却只取得172.11万元首日票房,最终累计票房约385.74万元——这意味着对于今天的文艺片而言,即便“名导+明星”的配置能够换来一个尚可的起跑位置,也未必足以把观众真正带进影院。在全年总票房仍达到518.32亿元的市场里,这些数字反而显得更加刺眼:明星、奖项乃至头部公司的加持,也越来越难以保证一部文艺片获得最基本的院线生存空间。


以下是深焦和陈仕忠的对话。


图片

《寻她》

导演: 陈仕忠

编剧: 陈仕忠

主演: 舒淇 / 白客 / 张本煜 / 郎月婷 / 邱天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大陆

语言: 粤语

上映日期: 2025-10-17(中国大陆点映) / 2026-09-09(中国大陆网络)

 / 2025-12-19(中国台湾) / 2023-06-14(上海国际电影节)

片长: 107分钟 / 106分钟(中国大陆)



采写:小吓

写作者,关注电影、性别与青年文化,

小红书@小吓吓吓


01 导演只需要对创作负责,吗?

深焦:《寻她》撤档时,你是什么反应?将近一年以后,它没有重返院线,而是直接上线。你现在怎么看待这个结果?

陈仕忠:当时最本能的反应是,原定第二天要去上海和南京的路演还继续吗?那些已经买了票的观众怎么办?我其实没有怎么见过观众,所以特别珍惜跟TA们见面的机会。

作为导演,我当然会安慰自己只用对创作负责,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还是会被它牵动的。当时整个团队也在看网上的反馈,有很多温暖的留言,这些让我觉得创作这部电影是值得的。

现在这个阶段,撤档时的情绪已经过去了,正面的感受更多一点,起码电影终于能跟大家见面了。《寻她》里面,陈凤娣过了很多年,在街头重新见到那个孩子。现在我看这部电影也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但无论如何,我们总得继续往前走。

图片

深焦:《寻她》撤档时,网上掀起了一波关于“文艺片撤档”的讨论。作为漩涡中心的亲历者,这件事和这些讨论会不会改变你对电影和观众的看法?

陈仕忠:首先我不希望“撤档”伤害到任何人,这肯定不是哪位演员或剧组某个职位的错。那要说有什么看法的话,我觉得“去电影院看电影”这件事情在当下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因为观众要花很大的时间成本。并且我也能感觉到观众对于我们这些导演有着巨大的失望,大家对所谓影视圈都存在一些看法。

对此,我是完全理解的。一方面,我会觉得的确是我们做得不够好;但另一方面,是不是内容传播的渠道也出了很大的问题呢?因为世界真的在变,时代的节奏很快,我们却还沿用着过去那些可能不太精准和科学的渠道和方式……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有一些别的形式让观众和作品更快、更准确地见到彼此呢?

深焦:《寻她》与观众见面的确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从上影节获奖到定档的这两年多时间里,你在干什么?你的收入来源又是什么呢?

陈仕忠:对外界来说,我这两年的履历可能是空白的。但其实我没有空过,每天都在坚持做事情,写作或者推进项目。因为日拱一卒嘛,不能指望机会从天而降,最起码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吧,得自己不断去创造。

我每天生活也挺固定和规律的,早上起床会先做半小时运动,然后看一些新闻,包括网上的长视频;中午自己做饭吃;下午写作或工作,手特别顺的时候,会写到晚上。其实对我来说,创作和生命也分不开了。 

我个人目前主要的收入来源,是做编剧和策划。编剧听上去是挺苦的,但我的合作导演都非常敬业和职业。我也接触到了很喜欢的故事和项目。在做编剧这方面,我很幸运。

图片

深焦:从撤档到上线,又过去了将近一年。这一年里,你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

陈仕忠:最大的变化是今年我正式离开了北京,回到广东。其实过年以后就基本在家里工作,现在家里二楼像一个小工作室,有工位、电脑和打印机。

离开北京跟撤档不一定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它可能是其中一个因素。以前推进项目时,我总觉得要等某个人来打救我,这个人可能是一家公司、一个投资人,而且大概率在北京。经历这些事情以后,我慢慢意识到,可能不会有人来打救。

如果还想做一个项目,就要自己先完成从零到一的部分。而在现在的行业环境里,写完剧本、做出项目书已经不能算完成了零到一,你可能还要真正做出一部分内容,让别人看到它是怎样被制作出来的。AI正好提供了一种我能承受的方式。

我们注册了一家公司,现在团队大概有七个人,每周会在线上固定工作,做概念设计,也开发AI制作流程。其他伙伴暂时是兼职,我基本全职在做。回到家以后,生活质量反而好了不少,也没有以前那么焦虑。或许稍微松弛下来,才能更专注地做事情。

深焦:算是放下了一些执念吗?

陈仕忠:对。其实还是在一开始就要定位好,究竟要做一部怎样的电影。

那段时间我对于不同电影的定位也有很多重新思考。如果是作者电影,导演要做的是在成本范围内尽量开拓艺术风格。这不是说要像做题一样去踩电影节的热门 buff ,而是你确实会为自己作品的视听呈现方式感到兴奋,或者能够在文本层面给出特别大的新鲜感。如果是类型片,导演就要对观众负责。这也不是说要去迎合观众,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跟当下的观影风潮保持相似的频率。 

我觉得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就只有这两种电影,即最作者的电影和最商业的电影是属于电影院的。因为“电影院电影”一定是要让观众感受到巨大震撼的,要么感官冲击足够,要么携带了特殊的审美或独特的生命经验,就是所谓AI做不到的东西。如果无法将电影的媒介特性发挥到极致,观众肯定不会觉得值回票价。就像为什么要去吃一个预制菜呢,对吧?

图片

深焦:那如果有观众说“《寻她》这种电影根本没有必要去电影院看”,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陈仕忠:这是挺正常的评价。作为导演,我肯定会推荐大家都电影院看。但如果就买卖双方来说,我没资格一定要求人家掏钱,那也确实是要好几十块钱呢。

其实我本人对电影院一直没有执念,因为小时候都是看碟片还有电视台播的港产片。第一次去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我都已经很大了。2013年我们县城才有第一家电影院,我在那看了舒淇姐主演的《西游·降魔篇》。电影院的确有它的魅力,或者说,学院出身的创作者肯定也都想过要成为作者导演。

但坦白讲,对我影响更大的还是那些通俗电影。我也希望自己的电影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有时候我会跟十岁的外甥复述自己写的故事,然后问他:你能跟得下去吗?能明白吗?你对里面的人物感同身受吗?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标准。

之前我爸在乡下给《寻她》包了一个场,他那些老家的同学、村里面的邻居、我九十岁的外婆都去看了。我也很希望“陈凤娣”们可以看到这个电影。她们都在甘蔗林劳作过,经受这样的压力和困难,如果她们可以从电影中获得一些力量和慰藉,那将会是特别好的回响。

深焦:《寻她》经历了反复修改、等待、撤档和上线等一系列的事情,这在我看来还蛮“消耗”的。面对相对无序的反馈机制,创作者要怎么维持自己?

陈仕忠:消化没有正反馈这件事,并且自己创造反馈。比如写了剧本,就要想办法推进到下一步。可以找人交流,继续修改,或者开始尝试制作。你不能写完以后一直捂着,永远不去面对这个世界。勇敢地把东西拿出去,我不知道最后得到的是正反馈还是负反馈,但起码会得到一些反馈。

我想说,《寻她》撤档以后,我哭过两次。第一次不是撤档当晚,而是第二天。我在去南京的高铁上,收到本科启蒙老师发来的一条信息。他说:“片子做得还是不错的,其他跟你没关系。”

我的老师很严格。我读书时做得不好,他不会哄我。所以看到这句话时,我突然有一点崩溃,也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释怀。可能到那个时候,我身上还是有一种学生心态,会相信他说的这句话不是安慰。

图片

深焦:想知道你目前对这个片子的情感态度是怎么样?你还爱自己的电影吗?

陈仕忠:还是爱。可惜的地方当然很多,但情感上还是爱它。更多是一种心疼吧。

我作为导演其实很幸运,很早就有机会拍摄自己的第一部长片。现在进入AI时代,哪怕我正在做AI制作,也拥有过非常珍贵的实拍经验。这种经验可能会影响我的一生,以后很多新的创作者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现在的生图模型其实很容易学。市面上主流的几个模型,我可能一两天就能教会一个人怎么使用。但我选择合作伙伴时,仍然希望对方具有手绘、摄影、美术或者传统制作的基础。模型可以很快生成一个看上去很酷炫的画面,可是创作者还是要知道,构图、光影、色彩和表演为什么成立。

做AI视频时,有些表演和节奏上的差别非常细微,很难完全用语言讲明白。我需要马上把素材放进时间线里,判断它剪起来是否成立,还缺什么、什么又是多余的。做过传统制作的人,反而更能使用好这个工具。

所以我现在会觉得,AI不是让人的作用变小了,而是让人的判断变得无比重要。《寻她》的命运当然有很多遗憾,但拍过《寻她》这件事本身,是我站在这个时代节点上的幸运。

02 电影,本身就是滞后的

深焦:《寻她》这部电影经历的周期很特殊。从2021年开机至今,国内的产业环境、社会心态和性别思潮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你会因外部环境的动荡担心《寻她》的命运吗?

陈仕忠:每个片子都有它自己的命,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确实很难人为改变什么。

性别思潮这方面,不管是互联网讨论还是电影作品都明显从 1.0 阶段到了 2.0 阶段。《寻她》还是一个 1.0 的故事,毕竟剧本是 2020 年写的。可能对一些观众来说,已经有点过时了。

但我也相信,对另一部分观众来说,它还是很尖锐的。因为一定还有很多的陈凤娣没有被看见,她们还在循环往复困在受压迫的命运里。所以我觉得这些事情始终得有人去讲述,这部电影在当下还是有价值的。

图片

深焦:女性题材电影的样态很多,比如同样讲述生育、展现传统与现代冲突,欧洲当代的意识流电影会去切近女性的心理空间,而《寻她》则采取了是更工整、偏经典戏剧结构的叙事。你为何选择这样处理?又为何以岭南小镇的文化地理空间来置换或外化了陈凤娣的心理空间?

陈仕忠:在叙事偏好上,我还是更希望影片采用类型片的写法。《寻她》本身篇幅不长,叙事密度也很集中,所以在文本构建上,我参考了很多港产片的结构方式,整体是比较规整地去遵循剧作规律的。

从技法层面来说,我不觉得我有足够的把握,不借助外部手段就能直接把人物的心理空间拍出来。同时,作为一个男性创作者,我也会提醒自己,如果用麦基所说的那种“小情节”写法去呈现陈凤娣的心理波动,我可能也不足够细腻和精准吧。

另一方面也有一点私心,岭南的空间风貌在银幕上相对少见,所以它是能给观众带来新鲜感的。而我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对如何在画面里呈现这种空间的美感是有把握的。

深焦:“陈凤娣”“甘耀祖”这些名字也携带着强烈的地域和时代属性,你当时是进行了大量的调研吗?

陈仕忠:基本的技术调研肯定是有的,比如甘蔗怎么打理、那个时候的人抽的烟是什么牌子的、开的摩托是什么型号。但是《寻她》的调研和其他的项目不太一样,因为我是从自己最熟悉的生命经验出发嘛,所以写文本之前,就已经有二十多年的“调研”了。

我家乡的人情社会人就是片中这样的特性、关系和结构。这些名字也是创作时直觉性的产物。有意思的是,到了快开拍的时候,我爸跟我说我的表姑就叫凤娣,我才想起来,是啊,表姑叫凤娣。

深焦:你刚刚提到了自己作为男导演拍摄女性题材会有警惕心,这种心态是贯穿在整个拍摄过程中的吗?

陈仕忠:可以这么说。主要还是剧本和剪辑层面的反复更迭吧。我慢慢发现,以我一己之力是做《寻她》是有很大局限性的。所以我会更主动地去听团队里所有人的意见。很幸运,团队里有很多优秀的女性创作者:副导演、音乐、剪辑、执行制片人……当然还有舒淇姐,她们的思考经常会给我很大的启发。

图片

深焦:听上去是一种去导演中心化的创作?可以举几个具体的例子吗?她们是如何影响你的?

陈仕忠:其实片子里我认为最重要的三句台词都不是由我本人写出来的。比如在预告片里出现的“我想重新活一次”。我记得写这场戏的时候是在上海的一个夜晚,写到甘耀祖(白客 饰演)说“你再这么闹下去,孩子会重新活一次吗”的时候,进入了一个陈凤娣在理性上无法反驳的情况。

但这个时候我的合作伙伴、《寻她》的选角导演铁珍珠提醒我:凤娣要的不是孩子复活,而是她自己想重新活一次。于是我就这么把台词顺下去了。

再比如陈凤娣孩子刚丢那场,我刚剪完总觉得差点意思。剪辑指导杜光玮老师加入后,就指出这里少一个节拍,会加入覆盖镜头去调整 —— 她在这场丢孩子后家人讨论找不找的戏后面,加一个陈凤娣的背影。

同时,她建议后期配音时让舒淇姐在这里补上一句台词。所以舒淇姐在录音棚里说了那句“如果是个男孩,那我们找不找”,整个情感的力量一下就定住了。还有在甘蔗地里姐弟对话那场戏,最关键的台词也是舒淇姐想的,一下就把陈凤娣的那种自我怀疑、生活惯性和困住她的东西说出来了。

所以《寻她》确实是一个集体创作的结晶。

图片

深焦:问个题外话:舒淇在跟您合作时就有表现出想成为导演的想法吗?

陈仕忠:我只能说对她做导演并不意外吧。因为我们在前期沟通的时候,除了聊表演,她也给了我大量视听上的建议。她希望我有自己特别强烈的风格出来,现在想来也觉得是特别对的一个建议。

但我当时比较求稳,害怕浪费机会,舒淇姐的那些建议就好多都没有听。包括在现场的时候,舒淇姐常说要不要试一下更即兴,可能是从侯孝贤导演的拍法中来的。但我是不敢这么做的,我都是老黄牛式地做万全的准备,希望可以减少灵感和执行的鸿沟。

深焦:这种“新人导演+资深演员”的组合模式,对创作有什么挑战和帮助?

陈仕忠:其实我也后知后觉当时有这么多挑战。不仅是第一次跟职业演员合作,还要面临预算低、周期短的问题。

很多时候,舒淇姐都是在完成自己演员本职工作的同时,还要安抚一个新人导演焦虑的情绪。真的像妈妈带孩子一样。本来应该导演保护演员的,但她作为前辈演员把我保护得很好。

关于表演,我们剧组这些成熟的演员有很多处理都是超出我的预期的。文本上的人物关系通过 TA 们的加工,都变得很鲜活。当然,我们之间也会有出现分歧的时候。

通常来说,我和舒淇姐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会按照我和她的方式分别演一遍,大家再看看感觉。但唯独全片最后一个镜头,她很坚决地说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演。我当时其实是不太理解她的处理,不懂为什么陈凤娣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会是那样一个“恍如隔世”的状态。

但是四年后,我从同事口中得知《寻她》要上映时,就完全理解了。因为这种时候就是大脑过载的,不会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用现在的网络用语来说 —— “这颗子弹过了四年打中我的眉心。”我也很感性地发了个消息给舒淇姐,说我懂了,她的处理方式里有很宝贵的人生经验。

深焦:那这部作品也是一段人生了。不过,你的第一个长片就经历了这么长的周期,时间的拉锯会不会影响你之后的创作观念,比如特意去处理刚刚说的可能会过时的问题?

陈仕忠:这可能不是导演要去想的。导演的创作肯定是依托于 TA 自己所处的时代,可能一百部片子里面只会有一部能超越时间吧,这都要看运气。电影嘛,总归有一定的滞后性。

所以电影创作者有时候确实也很为难的。先要有文本和视觉概念,然后要出个项目书,得拿着它去说服好多人。顺利的话,一年半载可以拍好,送审、排期、发行、宣传,两年就过去了。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拍片的。

我思考了很久,做电影的话,可能就不会选择从议题出发去创作,而是要更多地去挖掘人性吧。只有这种最本真的东西是永恒的。像《寻她》里面有一些对白,在刚拍出来的时候还很尖锐,现在就已经成为常识了。但像陈凤娣这样的人物,永远不会过时。

不过呢,我是那种希望自己的表达可以尽快跟观众见面的人。现在更倾向于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内容的生产者,而不是一定非要做电影吧。所以我对现在AI的出现非常兴奋,很多想法都可以以相对有想象力的方式快速被执行出来。这是未来的趋势。

图片

03 还能继续做梦,吗?

深焦:所以你现在在AI影视创作上有哪些探索?

陈仕忠:决定使用AI之前,我们也是犹豫过的。直到 25 年 9月到 10 月,我们集中看了很多AI模型,也去了一些公司考察,发现AI已经完全超乎了我原来对它的刻板想象。当然我们不是说完全依赖于它,还是会用手搓的,会去规避“AI感”。

用AI辅助创作会比较自由和快乐。因为以前可能需要跟各部门协调沟通才能对齐一个想法,但是AI可以非常迅速地知道你的想法,而且基本是你能想到就可以做到。现在AI发展的速度非常非常的快,半年前大家觉得了不起的画面,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等AI制作真正成为一种主流,观众也不会一直在意它是由什么模型生成的,就像现在看特效电影,不会在意它究竟是用Maya还是UE完成的。到最后,真正能够让观众进入的还是故事和人物。

不过,很讽刺的一点是,AI最早是从大语言模型开始的,但到现在,它反而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写剧本。我写现在这个动画项目时,打开过几个主流模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不是说我有文字洁癖,而是它写出来的对白、动作和具体场景真的用不了。

从2025年7月开始,我就和搭档铁珍珠(她也是我生活中的伴侣)等三五个伙伴一起,在开发一个动画项目,会做成一个IP,先出剧集,未来也可以出电影。我自己一直对中式奇幻特别感兴趣,这方面的题材还没有完全被开发。我们现在这个动画项目就是参考了大量的文物的造型,让它跟现代的美学呈现有一个结合。

深焦:为什么将创作转向了动画呢?

陈仕忠:跟我自己的个人兴趣有关,我生活中是动画爱好者;也跟项目特质有关,这个项目是在25年年初想出来的,写了几版剧本以后会觉得真人电影的方向不太对。

坦白说,我对现在电影市场的认识也非常迷茫。但是作为一个仍然有表达欲的导演,该怎么去处理自己的创作呢?我的结论就是可以尝试不一样的方式吧。

深焦:那你现在还会渴望回到片场吗?

陈仕忠:渴望。哪怕现在 AI 生成的方式特别好,很自由也很能释放想象力,但是我还是挺怀念实拍的。回到片场你面对的是真实的人,那种体验是完全不一样。但我现在在一个不太有信心的阶段了。 

深焦:那你想过彻底转行吗?

陈仕忠:当然有,2018年就想过。但是我除了做影视,也没有别的技能。我转不了。因为我毕业出来就在干摄影,后面就去青葱计划了。

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个井底之蛙。用力跳,跳了好多年,有一个瞬间是跳出了那个井口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的,但是有一个巨大的重力把我往下拉,而且还很迅速的往下。如果要完全地跳出井,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难度很大。

其实我到现在,此时此刻,还没有交过五险一金。而且到我这个年纪,也总该去考虑结婚这件事了。虽然我跟我女朋友对是否结婚也比较开放吧,但处在这个节点就是会焦虑于收入不稳定。好在我们俩现阶段在用积蓄去做动画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深焦:你说的“跳出井口的瞬间”,是指当年在上影节的获奖吗?这会给你压力吗?

陈仕忠:有一些,但还好,因为我也没有特别笃定要走电影节路线。压力可能在于当时很“年轻”,这是伴随我很久的一个烙印。这好像意味着,该走得快一点,要抓紧时间去做下一部作品,我也是会感到很着急。但过了这么些年了,还没有拍下一部。有种感觉是之前的幸运都要拿后面的坎坷来还。但是如果放在另外的维度去看,我能够把第一部片子拍出来,它在某种意义上也算跟这个世界见过面了。我已经算是特别顺利的创作者了。 

深焦:青年导演似乎也和绝大多数青年人共享了一种弱势处境。但它又是那个看上去很光鲜很特权的职业。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处境很难言、很小众?

陈仕忠: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分享一个故事。

在上影节,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红毯。我没有一套正式的西服,也没有领带。后来是顿河老师给我联系了赞助商借了一套衣服,领带是我去七浦路上五块钱买的,是拉链的那种。

图片

第二天我发现那套西装上面原本的胸链装饰不见了,我给人家搞丢了。然后赞助的老板说,这个链子值1200块钱,但导演你拿了奖就给你便宜400块吧。所以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奖的作用就是赚了400块钱(笑)。

我就是想说,我没有那么渴望一直在某种光鲜的状态里。我更希望的是生活稍微稳定一点,自己的一些想法能有机会执行。 

深焦:那你回过头来看,电影节体系对你的创作实际上产生了帮助呢?

陈仕忠:当然有帮助,在 2023 年就有了一个很好的曝光,也是第一次在观众面前亮相。这个也给我的创作增加了不少信心。

而且就像冥冥中注定一样,拿的是一个技术奖。我起初就是出于对技术的好奇走上电影之路的。我初高中的时候,就有把一些跟广东方言文化相关的人和事拍下来发到网上,还挺多人看的,我也觉得有意思。

暑假的时候,就自己借了一个DV,找了一个有5D Mark II的朋友来帮忙。但那时候拍着拍着,就意识到这里面要学的东西挺多的,特别强烈地想要知道有些画面到底该怎么拍、声音要怎么录、剪辑软件怎么操作。后来就去学了广播电视编导。所以拿到这个奖就让我觉得很有缘分。

另外,这个奖也让我对剧组的大家都有了一个交代吧。因为我们的主创都很杰出,TA 们虽然年轻,但在技术上是完全达到工业水准要求的。而且在我们资金、周期和文本都存在挑战的情况下,完成到这样的程度,确实该为自己骄傲。最关键的是,这个奖是可以写进每个人的简历里的,不像拿导演奖其他人没法写(笑),这是我最开心的一点。

图片

深焦:经历《寻她》以后,你会觉得创作者应该减少对作品结果的企图心吗?

陈仕忠:要看你企图的是什么。创作者不能没有企图心。哪怕你说是为了自己的艺术理想,那也是一种企图心。没有企图心,作品就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支撑一个项目走下去。但现在对结果的企图已经很难成立了,因为它无法计算。既然算不出来,也就没有办法强求。

我更愿意把企图心理解为创作源头的定位。如果做的是市场向的作品,你就要做调研,要知道核心观众是谁。观众不能只是一个空泛的词,你要知道大概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如果做的是艺术向的作品,也要问自己有没有提供一点过去没有人做过的东西。

所以在创作过程中,目标和企图心都要有,而且要尽可能明确。但面对最后的结果,只能相对松弛一点。

深焦:除了手里在做的动画,还有什么未来计划可以分享吗?

陈仕忠:还是想把当时青葱计划的作品《荒野演义》拍出来。

(就是当初打动舒淇出演《寻她》的短片对吗?)

对,那是一个古装的武侠的电影。当时只拍了一个几分钟的概念片。它在我这里没有搁置过,剧本一直在迭代,也接触了一些演员。虽然越到后面越觉得自己没准备好,包袱越来越重,但是它确实占据了我创作生涯很重要的位置,也是我目前为止最笃定的计划吧。

深焦:你每天都在使用AI,为什么希望《荒野演义》是一部“纯手搓”的电影?

陈仕忠:可能正是因为跟AI待得越久,这种感觉才越强烈。

从技术上来说,我现在已经有了这种可能性。但直到今天,我连这个剧本都没有交给AI评估,也没有让它帮我查资料。我心里始终有一个执念,觉得它值得成为一部纯实拍的电影。

当然,真正进入制作以后,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做什么选择。但至少现在,我想把它留下来。

我投入 10 年去推动它都值得。当然,它难度非常大的,希望我积累足够来自资方和行业的信任,顺利将它拍摄出来。我觉得它是属于电影院的那种电影。



我们持续招募作者和实习生伙伴加入我们!

⬇️请备注来意⬇️

zhaojin@midnightblurfilm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