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朽木
二〇二二年,玉兰开得比往年迟。二月将尽,枝头仍只缀着青白的花苞,紧抿着嘴,像含了一肚子心事不肯吐露。去年夏天,屠政良主任把阿六肺部的肿瘤切除了,又在背上植入一块钛板。
术后接连几轮放化疗,身子被掏得精疲力竭。手术过去九个月,背更驼了,人矮了一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棵被风反复捶打的老树——根还在泥里,枝叶却失了生气。白天吃什么都不香,夜里翻来覆去总不踏实。有时半夜醒来,窗外玉兰只剩一痕轮廓,四下漆黑,心里便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肿瘤君会不会又回来了?听说它很韧,你打了它,它便化作无形的东西蛰伏,等你一松劲,再悄悄冒出来。这念头缠着阿六,像藤蔓绕颈,怎么解也解不开。
三月初,单建贞主任开了复查单。抽血、CT、超声,一项接一项,阿六不敢马虎,最后连PET-CT都做了。检查刚完,风忽然暖了,有甜丝丝的味道。一抬头,窗外那株玉兰竟在一夜间全开了。满树繁花,白得像雪,紫得像暮云,挨挨挤挤,闹腾腾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颤。阿六看了好一会儿,心头松了一松——花都开了,病情总不会往坏的方向转吧。
可天不遂人愿。周三上午,阿六手持一号特需门诊挂号单,走进单医生的诊室。她坐在电脑前,鼠标点开CT影像,一帧一帧地看,目光专注,像在读一份极为重要的文件。忽然停住,放大,屏幕上的白点边缘微微散开,像花瓣初绽的模样。单建贞转过头来,语气平平,与往日没什么两样:“这个地方,又新长了一个。”阿六听了,心里没有掀起惊涛骇浪。自己也诧异——这样的结果,怎么不慌张?怎么不觉得天塌了?白点静静地亮着,花瓣形状,散开的边缘,竟像一朵绽开的玉兰花。可这里没有玉兰树,只有联网的电脑。那朵玉兰长在阿六的身体里,映留在CT片子上。
若在从前,阿六早会说算了,不治了,免得人财两空。可今天他就这么坐着,盯着那朵玉兰花,心里浮起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单建贞团队多次组织过视频讲座,当时阿六被痛苦裹着,没力气深想。可此刻,面对这新冒出的白玉兰,那些话却从记忆深处清清楚楚漂上来:恶性肿瘤不都是绝症,治好的已越来越多;也不必总想着把肿瘤细胞赶尽杀绝,也可以想办法与它共处。把它关进笼子——用靶向药、放化疗、免疫药做笼子的材料,定期复查笼子是否牢固,一旦松动再行加固。只要笼子牢固,让肿瘤老实呆在笼子里,不兴风作浪;只要它进展得足够慢,慢到人的寿命比它长,那也是赢了。
单医生又把影像继续翻了几页,说:“别的地方都干净,就这一个点,不算大,我们再想法子治它。”说罢便打电话联系放疗科,放疗科说新长肿瘤的地方可以再放疗。放下电话转向阿六:“下一步用靶向药,口服安罗替尼,再加大剂量放疗。”阿六点了点头。单建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上睡不好就吃片安眠药,哪里疼就吃点止痛药,不要硬扛。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养人。”阿六说好的。
出了诊室,阿六想起早年出车祸,右边身子骨断了二十多处,一到阴天就疼得要命。从前他硬撑着不吃止痛药,总觉得那是治标不治本的东西,吃了反倒遮了病情。可单医生说得在理——疼得睡不成觉,身子便一天天垮下去,还拿什么扛治疗?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吞了一片止痛药,安安稳稳睡了一大觉。第二天早晨醒来,窗外玉兰树沐浴在阳光里,他比平时多吃了五个小笼包。人精神了许多,他这才觉得,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实在。他也想起肾肿瘤术后那十二年,听信了发物的说法,鸡、鸡蛋、海鲜、牛羊肉一概不沾。结果人瘦得皮包骨头,走几步路就喘,这次肺肿瘤会不会与此有关?现在他翻过味儿来:肿瘤细胞会抢营养不假,可自己若也跟着挨饿,先倒下的绝不是肿瘤君,而是自己。
小姨家养鸽子,三天两头送过来,搁以前他是万万不敢吃的。如今老伴炖了汤,连肉带汤他总要慢慢吃完。一碗热汤下肚,身上有了暖意,脚下也有了根基。打仗要粮草先行,治肿瘤也是这个理——先把自己喂结实了,才扛得住一轮一轮的轰炸。靶向药服两周停一周,放疗一周做完。三月复查,CT上那朵白花蔫了,垂着头,小了一圈。初战告捷。
可阿六自己也斗累了,血压蹿上去,肌酐、尿蛋白超标,甘油三酯直线上升。单建贞嘱咐严密监测,阿六不敢怠慢。化验、检查绝不超时,但指标还在往上走,人也一天比一天乏。单建贞说必须挺住,挺住就是胜利。怎么挺住?还是得听单主任的,光盯着数据没有用,要把底子打好。实在不想吃东西时,为了下饭,咸鱼、臭豆腐、霉干菜也摆上了桌。日子就这么过:吃好饭,睡好觉,有力气时做点喜欢的事。常规药一样不落,靶向药定时定点。一轮接一轮。几次复查,肿瘤君身子越缩越紧,憋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天热了又凉。窗外玉兰树叶子由绿转黄,一片片落下,最后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戳在冬天灰白的天空里。阿六常在窗前站一会儿,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树睡了,根还在地底下走着。春天一到,玉兰会醒的。肿瘤君呢?是不是也像这树,瞧着憋在那儿像死了一般,等你一松劲,又冒出来?冒就冒吧,好在阿六的根还没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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