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期·编者注
文章节选自邹玥：《特斯拉成长轨迹的政治逻辑——超级企业发展的“金字塔模型”》，载《国际展望》，2026年第5期，第112-140页。
邹 玥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研究方向为产业政治经济学、矿产政治经济学、美国政治经济
当前，全球低碳转型与能源安全压力推动汽车产业进入电动化时代，电动汽车成为重塑全球汽车工业乃至大国竞争格局的“新赛道”。成立于2003年的特斯拉曾引领美国电动汽车产业快速崛起，近年来却陷入窘境，折射出美国在这一战略性新兴产业中竞争优势的相对削弱。
然而，既有研究多从商学角度强调技术创新、市场拓展与经营效率，未实质性触及特斯拉作为一个处于技术革命和产业变革潮头的超级企业，在大国地缘政治博弈中的战略意义。超级企业通常拥有经济上的价格控制权、政治上的节点控制权与军事上的外溢效应，以实现“国富”、“国强”与“国安”的目标。透过特斯拉探究超级企业的崛起与衰落并构建分析框架，对于理解大国产业竞争与战略博弈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基于既有研究，本文提出由资金、技术、市场三大“塔基”要素和产业生态（industrial ecosystem）这一“塔尖”要素构成的“金字塔结构”（图1）。其中，丰裕资金保障长期研发与规模化生产，前沿技术构筑竞争壁垒与产业控制力，超大市场通过规模效应分摊成本，并为产品升级提供方向。在此之上，产业生态将要素优势转化为持续的产业竞争力。它主要指由上下游产业链、基础设施等组成的生产体系，能够降低交易成本与创新风险，加速技术扩散与转化，并满足不断变化的市场需求，最终实现生产、创新与再生产的良性循环。“塔基”为产业生态培育提供土壤，“塔尖”则反哺资金积累、技术迭代与市场拓展，共同支撑着超级企业持续成长。
图1 塑造超级企业成长的“金字塔模型”
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上述四大要素的获得还受制于国家产业战略（industrial statecraft）与地缘政治环境（geopolitical environment）。在国家产业战略方面，一国能够通过产业扶持、产业合作或产业打压助力本国企业获取要素并阻滞对手。在地缘政治环境方面，和缓的（benign）地缘政治环境有助于要素自由流动，使企业得以依循经济理性布局；紧张的（tense）地缘政治环境则以要素流动的人为阻隔为特征，使企业决策让位于安全与地缘政治逻辑。
特斯拉的早期成长首先得益于美国产业战略提供的资金与技术支持。在资金方面，美国在21世纪初颁布的清洁能源政策引导风险资本进入电动汽车领域，降低了其融资难度。随着风投资金的“短视”问题显露，奥巴马政府对绿色产业的财政投入再度推动私人资本涌入，并为特斯拉提供巨额贷款，助其跨越了初创阶段的“死亡之谷”。
与资金支持相配合，美国长期培育的创新体系为特斯拉奠定了技术基础。一方面，联邦研发资金的投入在硅谷孕育出以斯坦福大学为核心的科研机构与人才集群；另一方面，美国政府大力鼓励多元创新主体参与电动汽车技术研发，塑造了有利的创新环境。
随着特斯拉进入产能扩张阶段，市场与产业生态的重要性日益凸显。2015年以来，全球气候合作及中国的开放政策为其突破本土市场与制造能力的限制创造了条件。中国放宽外资准入限制，并为特斯拉提供用地、税收和贷款支持，推动其上海超级工厂快速建成投产。
在这一和缓环境下，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纯电动汽车市场为特斯拉提供了庞大需求，其完善的产业链、劳动力与基础设施则保障了特斯拉实现规模化生产。至此，美国的资金与技术基础同中国的市场与产业生态相结合，筑就了支撑特斯拉崛起的完整“金字塔”，助其稳居全球电动汽车榜首。
然而，随着美国产业战略转向，特斯拉的国内资金与本土市场基础逐步动摇。在资金方面，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内大幅削减对电动汽车产业的财政支持，并影响私人资本的投资预期。在国内市场方面，拜登政府和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均以复兴本土制造业为目标，为购车补贴设置来源地限制并提高对华贸易壁垒，削弱了特斯拉借海外工厂形成的价格竞争力。
与此同时，中美博弈的加剧使得特斯拉所面临的地缘政治环境持续恶化。在产业生态方面，美国国防部将其最大的动力电池供应商宁德时代列入“中国涉军企业”清单，加剧了特斯拉同中国上游供应链企业合作的不确定性。在技术与国际市场方面，特斯拉也面临着愈发严峻的竞争。在最重要的中国市场，中国车企依托成熟产业生态加快电池技术创新与规模扩张，对海外品牌形成压倒之势。在国际市场，特斯拉出于地缘政治考量维持保守布局，而比亚迪等中国车企则在中国经济外交支持下加速“出海”。由此，特斯拉逐渐陷入本土根基动摇、海外拓展受阻的窘境。
特斯拉的成长轨迹表明，一旦地缘环境变得不利，母国产业战略能否及时填补“金字塔缺口”，便成为决定其发展韧性的关键。长期而言，超级企业的命运取决于各国围绕“金字塔结构”展开的产业持久战，其发展轨迹将持续映射各国产业实力的消长。
END
排版编辑：张思薇
往期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