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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6 月 4 日，《自然》在线发表了论文 Warming accelerates global drought severity（气候变暖加剧了全球干旱的严重程度）。2026年5月14日，编辑表达关切，提醒读者注意：本文的结论可能会受到编辑正在考虑的批评和更正。2026 年 9 月 2 日，《自然》在线发布撤稿声明。
撤稿主要是源于四类统计与表述缺陷：空间平均未做面积加权、蒸发需求产品版本误用、时段切分的时间步解析错误、干旱区掩膜口径未说明。这些缺陷致正文数值及多幅图片不可信。全部作者同意撤回，一作兼通讯作者表示错误"与数据或方法无关，而是代码错误"，考虑修改后重新投稿。《自然》主编表示新稿将作为独立投稿处理。据统计，该论文撤回前已被引用 337 次。在修订版通过同行评审之前，原论文的定量结果不宜继续作为引用依据。
干旱严重程度，通常用标准化降水蒸散指数（Standardized Precipitation Evapotranspiration Index，SPEI）刻画，其值由降水亏缺与大气蒸发需求（atmospheric evaporative demand，AED）共同决定。变暖并不必然减少降水，但会系统性抬高 AED，因此「大气变渴」被认为是近几十年干旱加剧的主要推手。问题在于，这个推手到底贡献了多少，需要把格点数据对齐、汇总成全球数字后估算。
2025 年 6 月，《自然》发表的 Warming accelerates global drought severity 给出了一个被广泛引用的答案：AED 上升平均贡献了约 40% 的干旱加剧，2018–2022 年全球受旱面积较 1981–2017 年扩张 74%。2026 年 9 月 2 日，这篇论文被正式撤回。
01
PART
投稿、撤稿始末
Anatomy of a Retraction
被撤回的论文由牛津大学地理与环境学院（School of Geography and the Environment, University of Oxford）的 Solomon H. Gebrechorkos 与 Simon J. Dadson 领衔，2024 年 10 月 29 日投稿，2025 年 4 月 18 日接收，6 月 4 日在线发表于《自然》第 642 卷 628–635 页。
研究构建了四套 0.05° 分辨率的全球 SPEI 数据集，交叉组合 CHIRPS 与 MSWEP 两套降水资料、GLEAM4.2a 与 hPET 两套 AED 资料，并以 ERA5-Land 与 CRU-TS 把评估时段分别回溯至 1950 年与 1901 年。
在此基础上，论文给出三条量级很大的结论。其一，1981–2022 年全球干旱严重程度呈加剧趋势，AED 上升平均贡献了约 40% 的加剧幅度。
其二，2018–2022 年全球平均受旱面积为 27%，较 1981–2017 年扩张 74%，AED 对这一扩张的贡献为 58%。
其三，2022 年成为记录中最严重的一年，全球 30% 的陆地面积处于中度以上干旱，其中 42% 可归因于 AED 的上升。
据统计，该论文在撤回前已被引用 337 次（Web of Science 数据），并被《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一作/通讯 Gebrechorkos 也在论文上线当天于 The Conversation 撰文介绍这一发现。2026 年 5 月 14 日，《自然》在原文页面添加编辑提示，指出论文结论面临正在由编辑评估的批评与更正；9 月 2 日，撤稿声明上线。
图 1｜从上线到撤回：一项全球干旱评估的 15 个月（本文制图）来源：Gebrechorkos et al. (2026) Nature
撤稿声明明确，全部 11 位作者同意撤回；鉴于所需更正涉及范围较广、且需进一步修订与同行评审，作者将重新提交一份全面修订的版本。通讯作者/一作 Gebrechorkos 通过牛津大学转交的声明表示，错误与数据或方法无关，而是代码错误，修订版的新数值会略低，但结论不变。《自然》应用与物理科学主编 Karl Ziemelis 则表示，期刊已邀请作者提交包含更正计算的新稿，新稿将作为独立投稿处理。
据 Retraction Watch 数据库，这是 11 位作者各自的第一次撤稿，也是《自然》今年第七次撤稿。
02
PART
四类重要缺陷
Four Classes of Defects
撤稿说明逐项列出缺陷及其波及范围。四类问题性质并不相同：前三类是可量化的计算错误，第四类属于方法透明度不足。
图 3｜原文图1。来源：Gebrechorkos et al. (2026) Nature
其一，空间平均未做面积加权。在 0.05° 等经纬网格上计算全研究区平均时，未按格点实际面积加权。等经纬网格中，同一纬度带内格点数量相同，但格点实际面积正比于纬度的余弦：50°N 处单个格点的实际面积仅为赤道处格点的 64%，若不做面积加权，该格点在平均中的权重被放大约 1.56 倍。
图 3｜等经纬网格上格点面积随纬度的变化（本文制图）来源：Gebrechorkos et al. (2026) Nature
原文的准全球平均取 50°S–50°N，且多数区域统计排除了年均降水低于 180 mm 的干旱区。在此域内，AED 与温度本身随纬度系统性变化，未加权平均必然偏离面积加权的真实均值，偏差方向与幅度取决于变量的经向结构，无法事后用单一系数还原。
其二，蒸发需求产品版本误用。Extended Data Fig. 4 中，作者无意间使用了基于 GLEAM v3 而非 GLEAM4 的结果。两套资料在 1981–2021 年总体一致，但改用 GLEAM4 并施加面积加权后，2022 年的受旱面积估计有所下降。这一条同时示范了两个常见风险：数据版本控制，以及换个输入、结论是否稳健的敏感性检验。
其三，时段切分的时间步解析错误。计算区域受旱面积的底层代码在切分 1981–2017 与 2018–2022 两个时段时，日期未被正确解析，部分时间步被归入错误的时段，直接影响 Extended Data Fig. 8h 的区域平均值。
时间步与日期解析属于典型的静默错误：语法层面不报错，图上也不易察觉，输出仍然是形状合理的曲线与数值。这类缺陷无法通过目视检查发现，只能依靠针对日期解析、时段边界与域定义的单元测试来拦截。
其四，干旱区掩膜口径未说明。年均降水量低于 180 mm 的干旱区掩膜应用于 Fig. 1a 的 SPEI 时间序列，但未应用于 Fig. 1b 的受旱面积百分比；Extended Data Figs. 4 与 8 同理。作者的依据是：干旱区极端负 SPEI 常见（与零降水相伴），纳入会压低均值到不切实际的水平，而 Fig. 1b 的百分比对此不敏感。撤稿说明以澄清而非更正的形式交代这一点，说明它本身不改变数值，但意味着同一篇论文内两幅图的统计域不同，不能直接互相印证。
四类缺陷中没有一类涉及观测数据的真实性：CHIRPS、MSWEP、GLEAM 与 hPET 本身仍是各自领域广泛使用的产品；问题全部发生在把格点数据汇总为全球数字的环节——加权、选版本、切时段、定掩膜。
03
PART
哪些结论还能用？
What Survives the Retraction
撤稿的效力是把整篇论文从可引用文献中移除，但它并不逐条判定每个数字的对错。按撤稿说明的点名范围，受直接影响的是正文数值、Fig. 1b 以及 Extended Data Figs. 4 和 8——也就是受旱面积、2022 年 30% 这类面积类统计；而贡献分解（Fig. 4，降水 60%、AED 40%）与干旱强度、频率的趋势图（Fig. 2、Fig. 3）未被逐一点名。
作者选择整体撤回而非部分更正，理由是所需更正范围较广、且需要重新修订与评审；《自然》编辑也明确新稿将作为独立投稿处理。在此之前，原文的全部定量结果都不具备可引用效力——包括那些未被点名的部分。
机制层面，AED 上升会加剧水分亏缺，这一物理链条不因撤稿动摇：在 Penman–Monteith 框架下，AED 由温度、辐射、水汽压差与风速共同驱动，变暖通过这些分量推高大气对水分的需求。被撤回的原文自身也引用了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指出全球干旱趋势评估受数据与方法选择影响而存在不确定性。
换言之，撤稿 不影响“变暖使大气更渴 这一方向性判断”。
对已引用该文的 337 篇文献而言，撤稿不会自动生效：其中有多少把这些百分比当作既定事实使用、有多少只作为背景引用，需要逐篇判断。这也是 Crossref Crossmark 机制的意义所在——撤稿声明通过 DOI 关联标记原文状态，引用方可以在文献管理器或出版社页面直接核查。
04
PART
对生态学，有何影响、有何教训？
Why Ecology Should Care
干旱指数是生态学中最常用的驱动变量之一。从植被生产力与碳通量异常的归因、树木死亡与林线动态，到火险等级与物种分布模型中的气候协变量，SPEI 及其变体承担着把大气水分亏缺翻译成生态学可解释变量的工作。当一篇高显示度的全球干旱评估被撤回，最先受到影响的往往不是气候学本身，而是把这些数字当作暴露度基准的下游生态学研究。
180 mm 掩膜值得单独讨论。它意味着全球受旱面积这一指标在系统上不覆盖年均降水低于 180 mm 的区域——大致对应极端干旱区与部分干旱区，也正是荒漠生态系统与稀疏植被的分布区。
对研究干旱区生态的学者而言，这既是一个统计口径问题，也是一个生态代表性问题：被排除在分母之外的，恰好是对水分最敏感、对变暖响应最直接的一类生态系统。撤稿说明要求把这一定义写清楚，其长期价值可能更重要。
可迁移的方法论教训
加权方式必须写明。等经纬网格的空间平均必须按纬度余弦加权，这是必选项；凡是用格点产品计算全球或区域平均的工作，加权方式都应写入方法部分。
静默错误要有专门测试覆盖。时段切分、版本更替与掩膜口径是高发区，单元测试应覆盖日期解析与域定义，敏感性检验应回答换个输入、结论是否还在。
判断依据从发表在哪-转向当前状态。作者发现问题后选择撤回而非勘误，并以修订版重新送审，流程上是规范的；对读者而言，引用前的核查动作应当常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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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总结
What to Take Away
这起撤稿不涉及造假，也没有推翻变暖加剧干旱的物理机制；撤回的是一组在计算环节出现严重缺陷的全球定量估计，以及这组数字曾经获得的 337 次引用。
对生态学研究人员而言，重要的可借鉴经验有三处：空间平均必须面积加权，统计口径必须写明，参考文献的状态必须核查（是否已撤稿）。该论文 修订版何时提交、能否通过评审，尚未可知；在那之前，这篇文献应当从引用列表中移除。
参考文献
[1] Gebrechorkos, S. H., Sheffield, J., Vicente-Serrano, S. M., Funk, C., Miralles, D. G., Peng, J., Dyer, E., Talib, J., Beck, H. E., Singer, M. B. & Dadson, S. J. Retraction Note: Warming accelerates global drought severity. Nature (2026).
[2] Gebrechorkos, S. H., Sheffield, J., Vicente-Serrano, S. M., Funk, C., Miralles, D. G., Peng, J., Dyer, E., Talib, J., Beck, H. E., Singer, M. B. & Dadson, S. J. Warming accelerates global drought severity（已撤回）. Nature, 642, 628–635 (2025).
[3] Orrall, A. Oxford researchers retract Nature paper on atmospheric thirst for calculation errors. Retraction Watch, 2 September 2026.
撰文：彭远征 | 编辑：白露 | 审核：EE编委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