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597篇原创文章，作者：戴琦晖。
晚清时期，中国人在翻译外国军火公司的名称时，通常会给出兼顾音译和意译、充满时代特色的译名。在历史的大浪淘沙中，有些译名流传下来，为我们当代人所熟知，例如“克虏伯”（Krupp）、“阿姆斯特朗”（Armstrong）、“霍奇基斯”（Hotchkiss）、“雷明顿”（Remington）等。也有一些译名较为冷僻，有时甚至会让今天的我们感到困惑。如上文举例的四家军火公司，它们的另一种译名就是：“克鹿卜”、“阿勿士庄”、“哈乞开斯”和“林明登”。
读书时如果不厘清这些译名的关系，就会不知所云。其中译名最奇怪的，当属晚清自强军装备过的“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
自强军是1896年由晚清名臣张之洞在江宁（今江苏南京）组建的一支近代化新军，下辖炮队2个营，分别装备两种不同的火炮。
关于这两种火炮的型号，自强军的操典《自强军西法类编》记载有两种，其一为“克鹿卜八生的二十九倍口径长陆路炮”[1]和“英国麦克信七生的半口径后膛快炮”[2]，其二为“克鹿卜八生的快炮”和“诺腾飞七生的半快炮”[3]。
很显然，“克鹿卜八生的二十九倍口径长陆路炮”与“克鹿卜八生的快炮”指的是同一种炮，“英国麦克信七生的半口径后膛快炮”与“诺腾飞七生的半快炮”应当也是同一种炮。
对于这两种记载，当代研究者往往采用前者而非后者，且一般直接借用而不加转换。
如《洋务运动史》中提及自强军的火炮装备时写的是“克虏卜八生的后膛钢炮及英国麦克信七生的半后膛钢炮各六尊”[4]。
在《清末新军》中则写的是“一营配置德国‘克鹿卜八生的后膛钢炮’6尊，一营配置‘英国麦克信七生的（生的，即生特，英文“厘米”的音译。——编者注）半后膛钢炮’6尊”[5]（括号内为原书的编者注）。
在《清末自强军编练研究（1895-1901）》中写的是“徳制‘克鹿卜八生的快炮’6尊、英制‘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6尊”[6]。
也有一些研究者试图将《自强军西法类编》中的译名转换为更容易为现代人所理解的译名。
如《小站练兵时期定武军、新建陆军与武卫右军的火器装备刍议》中写的是“德国克虏伯80毫米口径后膛架退炮及英国麦克信75毫米口径后膛架退炮”[7]。这篇文章将“克鹿卜”转换为“克虏伯”，却原汁原味保留了“麦克信”三个字，可见作者也不知道如何转换。
又如《德国克虏伯与晚清火炮：贸易与仿制模式下的技术转移》中写的是“1个营装备了6门克虏伯80毫米、倍径29的火炮，1个营则配有6门英国麦克尔逊75毫米后装钢炮”[8]。这本书将“麦克信”转换为“麦克尔逊”，但当时的英国并没有以“麦克尔逊”（Michelson或Michaelson）命名的火炮公司，因此这种转换是不恰当的。
那么，“麦克信”究竟应当如何转换成现代通用的译名呢？“麦克信七生的半口径后膛快炮”又是什么炮呢？
被当代研究者忽视的“诺腾飞七生的半快炮”这个称呼是突破口。
“麦克信七生的半口径后膛快炮”这个名称中，“七生的半”即7.5厘米，指的是火炮的口径，“快炮”是指射速快的火炮，需要花费工夫理解的只有“麦克信”三个字，一般来说这是制造或销售火炮的公司名称。而从这门炮能够被称作“诺腾飞七生的半快炮”可知，“麦克信”与“诺腾飞”是同一家公司。
《自强军西法类编》卷九影印本第76至86页是“麦克信七生的半口径后膛快炮”的附图，其中第76、78、80、82和86页的角上均有一行小字，除第76页字迹不清外，其余各页字迹清晰可辨，为“MATÉRIEL DE LA CIE MAXIM-NORDENFELT LONDRES”。这段文字为法文，意为“伦敦的马克沁-诺登菲尔德公司的装备”。
可以推测，“麦克信”与“诺腾飞”分别是“马克沁”与“诺登菲尔德”在当时的音译，因此《自强军西法类编》才会把该型火炮有时称作“麦克信”炮，有时称作“诺腾飞”炮。
马克沁-诺登菲尔德公司是由著名枪械设计师海勒姆·史蒂文斯·马克沁名下的马克沁枪炮公司，与瑞典发明家托尔斯滕·诺登菲尔德名下的诺登菲尔德枪炮与弹药公司合并而来的。全称是马克沁-诺登菲尔德枪炮与弹药公司（Maxim-Nordenfelt Guns and Ammunition Company）。1889年，马克沁-诺登菲尔德公司还参加了巴黎博览会，带去的展品全是速射枪炮，其中就有野战速射炮[9]。可见马克沁-诺登菲尔德公司的产品中包含“快炮”。
一篇发表于1898年法文期刊《炮兵评论》（Revue d'Artillerie）的文章更是直接锁定了“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的真实身份。
这篇文章标题为《野战装备75毫米速射炮》（Matériel de Campagne de 75mil a Tir Rapide），副标题为《来自于（伦敦的）马克沁-诺登菲尔德公司》（De la Compagnie Maxim-Nordenfelt (de Londres)）[⑩]。它很可能是马克沁-诺登菲尔德公司投放的广告，直截了当地介绍了一种口径为75毫米的野战速射炮，75毫米等于7.5厘米，“75毫米速射炮”即“七生的半快炮”。
美国密西根大学网站提供了该文献的影印本，但可惜的是影印本缺失了文献附带的大尺寸火炮图纸。所幸经过多方查找，终于在某海外论坛上发现了该文献的部分火炮图纸[11]。这些图纸与《自强军西法类编》卷九影印本第76至79页的“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图纸几乎完全一致。《自强军西法类编》上只是多了一些汉字。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自强军西法类编》卷九介绍一门英国火炮，附图中的文字却是法文了。因为它的图源自一本法文期刊！
现在可以百分百确认，《自强军西法类编》卷九提及的“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就是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
通过对这篇法文文献进行解读，可以了解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的基本参数、结构特点等信息。
表1. 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基本参数
该型火炮配有液压驻退机和弹簧复进机，是一种发射后通过液压原理吸收后坐力，通过弹簧实现炮管复位的管退式火炮。
我们知道，火炮通过火药爆燃产生的推力，把炮弹从炮管中发射出去，而火药的推力同时也会反向作用在炮管上。
如果炮管和炮架之间是刚性连接的，那么火炮发射时这股反向作用力就会使炮架带着火炮整体向后退，这种火炮就称为架退式火炮。由于这个特点，架退式火炮在发射一发炮弹之后，需要炮手费九牛二虎之力将火炮复位，重新瞄准后才可发射下一发炮弹。
“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则不然，它是一种管退式火炮。所谓管退式火炮，指的炮管与炮架之间通过弹簧、液压等方式柔性连接，火炮发射时，炮架几乎不移动，只有炮管向后移动。火炮在发射一发炮弹之后，炮手可以继续在原位发射下一发炮弹。由此管退式火炮能实现相较架退式火炮更快的射速。
德国军事学者W. von Heydenreich在其1906年的著作《现代野战炮》（Das moderne Feldgeschütz）中对比了当时欧美各国陆军装备的野战炮，其中架退式火炮的射速最快不超过每分钟10发，而大多数管退式火炮的射速均可以达到每分钟20发。管退式火炮相对架退式火炮的射速优势是显著的。
从《野战装备75毫米速射炮》这篇文章还可以得知，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有两种子型：轻型和重型。那么自强军装备的是哪一种子型号呢？
从上面的表格可见，轻型和重型两种子型的外观差异有四点：
1、炮身长度：轻型1.836米，重型2.241米；
2、炮轮直径：轻型1.310米，重型1.440米；
3、炮身长度与炮轮直径的比例：轻型1.402:1，重型1.556:1；
4、炮架是否有座椅：轻型无，重型有。
正巧，1897年，法国摄影师路易斯-儒勒·迪穆兰（Louis-Jules Dumoulin）在上海吴淞拍摄了一组自强军训练的照片，其中一张记录了自强军的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训练场景[12]。
通过照片可以发现，在最近处这门火炮的炮架上，炮轮和助锄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个座椅。
进一步，测量照片上最近处火炮的炮身长度与炮轮长度的比例，看接近轻型还是重型。经过测量，照片上最近处火炮的炮身长度与炮轮长度的比例约为1.533:1，应当是重型。
此外，“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的射表也能提供线索。《自强军西法类编》卷九影印本第87页是该型火炮的射表，其信息摘录如下表。
表2. 《自强军西法类编》卷九第87页射表摘录
表中第二行是单位，其中“密达”即为长度单位“米”。摘录的这一行信息翻译成现代汉语意为：火炮要射击距离为100米的目标靶时，火炮的仰角应设定为7分。炮弹落地时与地面的夹角为8分，速率为每秒464米。炮弹飞行用时0.21秒。由此可以计算得出，炮弹的平均飞行速率是每秒476.2米。
假设炮弹是匀减速运动，则炮弹的初速是每秒488.4米。但真实环境中炮弹不是匀减速运动。由于同一物体在相同环境的空气中，速度越快受到的空气阻力越大，炮弹受空气阻力作用，反向加速度先快后慢，则炮弹的初速应当不低于每秒488.4米。
在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的两种子型中，轻型的炮弹初速为每秒480米，重型的炮弹初速为每秒500米。因此这一射表对应的子型只能是重型。
综合以上信息，可以判断自强军装备的“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是重型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
顺便一提，在苏南一带的方言中，“麦”的发音接近普通话中的“马”，因此或许在自强军官兵的口中，“麦克信”的发音与普通话的“马克沁”基本一致。
张之洞建立自强军的19世纪末，是世界火炮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在野战炮领域，老式的架退式火炮还在大行其道，而拥有反后坐装置的管退式火炮已经悄然到来。
当自强军在吴淞使用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训练时，地球另一端的法国推出了著名的管退式火炮——75毫米1897型野战炮。随后列强国家的陆军野战炮兵部队掀起了换装管退式火炮的高潮。
1898年，法国陆军装备第一种管退式火炮——75毫米1897型野战炮[13]。
1902年，美国陆军装备第一种管退式火炮——3英寸M1903野战炮[14]。
1903年，俄罗斯陆军装备第一种管退式火炮——76毫米M1902型野战炮[15]。
也是1903年，英国陆军装备第一种管退式火炮——QF 15磅炮[16]。
德国陆军直到1904年才批准采购第一种管退式火炮——77毫米FK 96 n.A.型野战炮[17]。
日本陆军获得管退式火炮还要等到1905年从德国采购的三八式野炮样炮在日本码头卸货[18]。
可见，张之洞为自强军采购“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相当于让中国陆军拿到了一张管退式火炮的“抢先体验卡”。
在全世界范围内，野战炮兵部队换装管退式火炮的时间有可能比中国早的只有位于非洲的德兰士瓦，该国在1895年之后、第二次布尔战争（1899-1902）爆发之前，采购了和自强军同款的英国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以及法国克鲁苏75毫米速射炮[19]。
然而，技术的进步也伴随着战术的进步。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只配备了榴霰弹一种炮弹，最大仰角也只有17度，只适合攻击开阔地上的无掩体人员目标。随着堑壕在日俄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大规模应用，这种火炮很快就过时了。
目前已知存世的马克沁-诺登菲尔德75毫米速射炮有三门。一门保存在英国皇家炮兵博物馆（Royal Artillery Museum），一门保存在英国北约克郡卡特里克军营（Catterick Garrison），据称两门炮都是英国在第二次布尔战争中缴获的战利品[20]；另一门保存在意大利宪兵武器历史博物馆（意大利语：Museo storico dell'Arma dei carabinieri），据到访游客拍摄的介绍牌，此炮是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时缴获的战利品[21]。
后来，自强军装备的“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随着自强军一起被袁世凯吞并，编入了北洋陆军。再后来，它便如一朵小小的浪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当中。
“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的考证过程也告诉我们，在读书时，对于其中出现的陌生专有名词，切不可犯想当然的错误。《德国克虏伯与晚清火炮：贸易与仿制模式下的技术转移》一书将“麦克信”错误转换为“麦克尔逊”[22]，《小站练兵时期定武军、新建陆军与武卫右军的火器装备刍议》一文将“麦克信七生的半快炮”错误称作“架退炮”[23]，前者写错了火炮的名字，后者竟然把这一种管退炮当成了架退炮，属实不应当。
有些重要的信息可能就藏在原始文本的边边角角，只待有心人将它发现。
[1] 沈敦和：《自强军西法类编》卷六，上海顺成书局，1898年版，第1页。
[2] 沈敦和：《自强军西法类编》卷九，上海顺成书局，1898年版，第76-87页。
[3] 沈敦和：《自强军西法类编》卷八，上海顺成书局，1898年版，第47页。
[4] 夏东元：《洋务运动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340页。
[5] 张华腾：《清末新军》，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84页。
[6] 周子康：《清末自强军编练研究（1895-1901）》，上海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1年，第39页。
[7] 涂小元：《小站练兵时期定武军、新建陆军与武卫右军的火器装备刍议》，《军事历史研究》，2009年第02期，第84-91页。
[8] 孙烈：《德国克虏伯与晚清火炮：贸易与仿制模式下的技术转移》，山东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292页。
[9] “Maxim-Nordenfelt Exhibits in the Paris Exhibition.” The Engineer [London], vol. 67, June 1889, p. 542.
[10] “Matériel de Campagne de 75mil a Tir Rapide De la Compagnie Maxim-Nordenfelt (de Londres)”, Revue d'Artillerie France, vol.51, no. 5, 1898, pp. 446-459.
[11] Description of the 75mm/12½-pr Maxim-Nordenfelt QF gun，Anglo Boer War，网址：https://www.angloboerwar.com/forum/21-uniforms-badges-and-equipment/31231-artillery-and-ammuniti on?start=264#97949，发布日期：2024-12，访问时间：2025-6-12。
[12] 法国蔚蓝海岸大学（Université Côte d’Azur）数据库，网址：https://humazur.univ-cotedazur.fr/s/humazur/item/14253#?c=&m=&s=&cv=&xywh=-1%2C-745%2C5231%2C5231，发布日期：未知，访问时间：2025-6-10。
[13] Fitzsimmons, Matt. “The M1897 Field Gun.” On Point, vol. 24, no. 2, 2018, pp. 13–17.
[14] 美国陆军野战炮兵博物馆（U.S. Army Field Artillery Museum）展品U.S. 3-Inch Field Gun, Model of 1902介绍展板，网址：https://www.hmdb.org/m.asp?m=191794，发布日期：2022-2-10，访问时间：2026-4-7。
[15] Широкорад, А. Б.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отечественной артиллерии. Харвест, 2000, p. 456.
[16] Hall, Darrell D. “Field Artillery of the British Army 1900-1914 Part II.” Military History Journal, Vol. 2, No. 5, 1973. 网址：https://www.samilitaryhistory.org/vol025dh.html，发布日期：未知，访问时间：2026-4-7。
[17] Stevenson, David. “The Field Artillery Revolution and the European Military Balance, 1890–1914.” The International History Review, vol. 41, no. 6, Nov. 2019, pp. 1301–24.
[18] 佐山二郎. 日本陸軍の火砲 野砲 山砲. 潮書房光人社, 2012.
[19] Amery, Leopold Stennett, et al. The Times History of the War in South Africa, 1899-1902 Vol. II. S. Low, Marston and Co., 1902, p. 69.
[20] 75mm/12½-pr Maxim-Nordenfelt QF Ammunition，Anglo Boer War，网址：www.angloboerwar.com/forum/21-uniforms-badges-and-equipment/31231-artillery-and-ammunition?start=270#97980，发布日期：2024-12，访问时间：2025-6-12。
[21] A 75mm Maxim-Nordenfelt Cannon and the Type 30 Arisaka，Forgotten Weapons，网址：https://www.forgottenweapons.com/a-75mm-maxim-nordenfelt-cannon-and-the-type-30-arisaka/，发布日期：2016-7-7，访问时间：2025-6-12。
[22] 孙烈：《德国克虏伯与晚清火炮：贸易与仿制模式下的技术转移》，山东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292页。
[23] 涂小元：《小站练兵时期定武军、新建陆军与武卫右军的火器装备刍议》，《军事历史研究》，2009年第02期，第84-9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