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我的所思、所想、所写,也是这世界涓涓中的一滴 | 《丑闻》创作谈


# 引语

当彭薇第一次按下发送的虚拟按钮,她开始在洪流中打捞她的信众,我们便都跳入其中,不可挽回地被卷入,强大的力量冲刷着我们,把我们带到千里之外、万米高空。

本期→购买入口←

图片

「READING」



东来《丑闻》--创作谈

《丑闻》写的是一桩互联网上的桃色事件:原配妻子在整理丈夫的数字遗产时,发现丈夫与多位女性保持着不正当关系,她选择在网络上曝光,继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不过这篇小说的叙述重点并不是道德审判和分辨事实,而是讲述一个互联网事件是如何演进、发展,以及舆论是怎么被操控的,还有处在话题中心的人到底在奉行什么准则思考和行事,暴力的受害者与加害者身份之间的瞬间转换。可以说,这篇小说探讨更多的并非是何为事实,而是人们如何利用事实,创造一个利于自己的真相。

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网络暴力事件,观察暴力是如何掀起、燎动,又如何消解。时时刻刻都有新的暴力在发生,舆论场的争夺往往是持续而动态的,流量至上的时代,一切皆可兑换成流量。一段你来我往的网络交锋中,有多少是表演和虚构的,又有多少是事实,恐怕连当事人都很难说清。当人们选择把隐秘之事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来换取关注和利益,他们就已经无限认可了自己的商品属性,售贩一切可以售贩的东西。

这几年,我一直在尝试中篇写作,对我来说,中篇的体例、大小介乎短篇和长篇之间,它比短篇多了些辗转、腾挪的空间,又比长篇更紧凑,更能呈现一定程度的多义和复杂。这篇小说写于二〇二三年到二〇二四年,我本想积极地回应时代,却发现时代走得太快,如今人们所依托的媒体和所关注的现实,已经与两三年前截然不同。之前,我还为此焦虑过,小说如果不能走在前面,也不应该走在后面。后来我想,小说其实并不承担预言和总结的功能,它写于现场,即录下风貌,我的所思、所想、所写,也是这世界涓涓中的一滴。

图片

《丑闻》(节选)

东来

h

彭薇发出那条微博之后,网络上的矛头便几乎从我的身上移走,她和张珂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网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排着队骂我了,零星的嚷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潮汐来去,一觉醒来,海水退去,滩涂平滑,只有一些残余的泡沫和远方的垃圾。我甚至有些失落,这场喧嚣的背后自有一双手,那双手指着它向哪里,它便向哪里去,我唯一发挥意志的地方,只有那场反击,但它也没有起到任何决定性的作用。彭薇很轻易地把它引走了,引向一个更大的靶子,我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被这股浪潮卷走了,心里空荡荡的。网络上的争议如果和自己有关,那噪声会在耳膜上跳舞,吵得人几乎无法成眠;如果和自己无关,听起来就只是室外的风。

天气极好,蓝至澄明,我拉开窗帘,把整个身体都投入阳光里,驱驱霉气,晒到全身发热。

舆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立刻变成审判的乱流,打倒这个,也打倒那个,都不是好东西,通通打倒。张珂原来是这样一个草包,一个靠着自己妻子的才华立起来的假人,紧紧攥着并不属于他的光环。男人如何侵占本来属于女人的荣誉,案例又添一个。彭薇把一个桃色边角料上升到了男女关系的权力斗争,手法那么丝滑,上升得理所当然。大部分女性站在了彭薇这一边,一个貌似幸福的女性只能在丈夫死后通过网络升堂的方式,袒露自己的不幸——也不能称之为不幸,只是一种丧失。这再次验证女人在婚姻中会不断丧失,婚姻带来的幸福或许只是一个极易戳穿的谎言——许多人这么说。不过也有女性站出来,大骂彭薇是女性的耻辱,是她自己把一切拱手让给了张珂,她确实“蠢”“被动”“矫情”“无可救药”,就连她想要回属于自己东西的动机,也仅是抓包丈夫出轨的后坐力,要是她没在手机里找到那些聊天记录,她还在给她老公挣牌坊呢。这根本不是在争权,只是在叫屈和撒娇。有人质疑彭薇所言的真实性,就算是升堂,作为被告的张珂已经不能再为自己辩解分毫,一面之词能作数吗?这场只有陪审团的审判谁来喊停?

张珂的粉丝还维护他,有人做了一张带时间线的图来驳斥彭薇的所有言论:她所谓的合著不是真的,她所说的一切都和事实对不上,她根本没有才华,她只是想跳出来掠夺并不属于她的成就,她是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寄生虫处心积虑占有宿主,食遍血肉,连空空作响的皮囊也要抢走。那张图做得也像模像样,传得到处都是。男人也开始感慨婚姻的风险,如果有一天死了或是失利,原本以为是伴侣或战友的妻子跳出来背刺,写小作文,拍视频,从性能力到社会能力全都给否定了,你能接受吗?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我再次变为无关紧要的配角,我无法窥见彭薇的喜怒哀乐,她心思缜密,不是轻易可以被看穿的人,但我想她应该会满意这个结果。发完那篇长微博半个月之后,她在微博上更新了消息:她已经向几家出版社提交了合著的证据,其中两家出版社给予回复,决定采纳她的说法,将在下次加印时在作者栏加上她的名字;其他几家还在沟通中,应该问题不大。此外,她晒了一张出版合同,她已经着手写作自传《丑闻》,她会好好咀嚼和反刍自己的婚姻生活,一个字一个字地凿,认真地评判得失爱恨;她会把自己磨成一面光滑的镜子,拿出来给人照。这样的写作让她有点不适应,但她知道自己能适应,从帘幕后走到人群前,克服怯懦和羞耻,摸着自己的声带,感受音节滑过时它的震颤,习惯自己的声音,习惯人们听见它时那或喜或恶或无所谓的表情。不再满足于他人光辉的反照,争自己应得之物,也是一项需要勇猛精进才能做到的事。

我略有了些名气。起初,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有一些经纪公司找到我,试图说服我接受一些莫名其妙的影视剧项目,不用细看也知道是屎,包装得再华丽都散发着恶臭;也有人邀请我趁着热度去做直播,赶紧将这一波流量转化成钱。流量的转化周期已越来越短,短到只有两三天,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我自然不会去,那是另一条路——我几乎要认定一桩事实:我从来不是什么幸运儿,好事不会落我头上。我在柏园剧团又待了两个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能等待,不过已经没有戏给我排了,之前的角色也已被人顶掉,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差不多在我灰心时,一个女经纪人专程从北京赶到上海,主动寻到我,我们在一家沿街的咖啡馆长谈五个小时,直至店铺打烊,被店主请出门去。而我被她说服,下定决心离开剧团。她年过四十,在行业里资历尚可,脸上全是野心雕琢出的棱角,十根手指戴满彩宝戒指,俗过头倒成风格,表情不谄媚也不叫人讨厌。她端详我,从上至下地端详,细致地验货,目光中没有欲望,只有丝丝缕缕的算计,我听见她心里数钱的声音。

她说,公司已经签了好几个漂亮干净的年轻女孩,她的矩阵里需要我这么一号人物,会演戏,有特点,她不在意我身上的那些争议,她在意的是我已经在人们心里留下的印象。“欲望是一种投射。”她说,“人们对你已经投射了欲望,你可以出演成熟性感的女性,这个类型在市场上是稀缺的,我要稀缺性。我看过你的戏,说得过去,但你不要沾沾自喜,会演戏的人一抓一大把,千万别指着这个活。你最大的问题是对自己不够狠,你甚至对普通而幸福的生活仍有渴望,那种渴望很危险,没有用处,赶紧丢掉。舍掉这部分,你就能脱胎换骨。”我正是被她这一番话说服,决心跟随她去。

到北京不到一个月,经纪人为我争取到一个我从未想过的工作机会,一部警匪片里的主要配角。那个本子到我手里,我一读便喜欢,觉得非我莫属。角色是个狠戾果敢的女货车司机,被劫车的匪徒凌辱之后,靠着机智和果决反杀了匪徒,围绕她的是罪和非罪的辩论。我为这个角色写了两千多字的分析和剖白,也在最后讲述了由我饰演她的绝对必要,请经纪人女士交给导演。不知道是不是那篇文字打动了导演,还是经纪人动用了手腕,我得到了那个角色,成为剧组最早定下的演员。从那个角色开始,我知道自己已经走上另一条路,我甚至听见铁轨换道的咔嚓声,慢车变成快车,车轴提速,车轮转得只剩下飞影。

之后,我又被另一个女导演选中,饰演了一位在日本从事风俗业的中国单亲妈妈。这个角色一开始找了一个更出名的女演员,但对方觉得尺度太大,临时反悔,之后洽谈的几位女演员都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加入,最后才找到我。我不出名,没有包袱,也不在乎裸露。为此,我每天晚上学日语到半夜,又特意增重三十斤,腰腹脂肪堆叠,走起路来会微微颤抖,从形象上模拟一个生活失控的女性。那部电影的场景只有两个:一是狭小逼仄的房间,二是靠近铁道的一条小路。来来去去的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几场床戏,室内的戏份我几乎只穿胸罩演完。镜头无限贴近肉身,展现它的缺陷和迷人,但我并不感到羞耻。在很早之前,我就意识到演员的意识和身体并不贴合,被人观看是一种宿命,不可逃避。清纯是一种臆想,性感是一种臆想,热情与冷漠也是,演员的超能便是调动别人的臆想,完成人们对你的想象。我体会着导演的用心,调度镜头并不是为了拍一具美丽的躯体,而是在展现一个无枝可依、厌怠徘徊的女人,就像一条被困在三寸鱼缸里的金鱼,时刻被人注视。这部电影拿了一个国内电影节的最佳影片奖,我作为主演也分享了殊荣,颁奖仪式上,导演和我手拉着手上台,我们佯装谦虚,实则互相吹捧——不过那已是一年后的事。

有了作品,有了角色,也仍是无名之辈,名字仍然易被拂去,要反复写才能让人看见。

张珂的名字很久没出现在我的脑海,但我隐约听过一些彭薇的消息,都是好消息。她得到了遗产,又在张珂所有的作品上烙上自己的名字。她总是心想事成。

又过了数月,已经入夏,蝉鸣冲天,经纪人让我空出一天的时间,去谈一部新电影的角色。我问是什么角色。她一直卖关子,说“这把是熟人局,对方说非你不可”。坐在车上,盘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熟人,并没有想到是谁,非我不可的事还没有碰到过。机会总是争来抢来,不争不抢就没有;对外树立的是云淡风轻的人设,其实是狺狺恶犬。到了开会地点,对方的人陆续进来。导演、副导演、制片人、执行制片人、两位编剧,没有一张熟面孔,直至剧本发到手上,我才意识到,“非你不可”的真正含义。彭薇的《丑闻》即将被改成电影,我将在电影中饰演她,她向导演推荐了我。

彭薇对导演说:“贺聪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我,让她来吧。”

在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特的体验,无论我和彭薇有多么大的差异,我们的头脑和身体构造完全不同,但我就是她,她也是我。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彼此,我们一直在共享命运,旁人无法介入。

i

张珂死讯传来的第三天,彭薇敲开我家的门。

她是如何得知我家地址的并不重

要,她很敏锐,自有她的办法。开门时,我有些吃惊,我的惊讶之处在于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悲痛,甚至洋溢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喜悦,即便身着黑衣也遮不住容光焕发。“节哀”在嘴边呼之欲出,最终被我咽回肚子里。她不需要,没哀节什么?

彭薇穿过我混乱无序的生活痕迹,径直坐上沙发,环顾四周,她面无表情,在酝酿着什么。我为她倒了一杯冰水,她皱着眉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我和张珂的聊天界面,划拉了几下,放在我的面前。那些东西既熟悉又陌生,摊开来只叫人羞愧得打滚。我的心脏立刻紧住,恨不得立马给她下跪,但身体硬邦邦的,一点也动弹不了,更别说弯下膝盖。

“说说怎么回事吧。”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她说,“张珂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他什么都藏不住。我只是不想管,觉得没意思,那档子事没意思,张珂也没有意思。”

“对不起。”出于真诚的歉意,我的脸在发烧,怕她突然站起来,扇我两巴掌。怀着这层恐惧,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双手——一双雪白圆胖的手,肌肤饱满,骨节均匀,松弛地叠在一起。

“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说,“这事追究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她说,其实她和张珂已有离婚的共识,只是还没有实施,他就出了意外,于是这场婚姻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真正脱去。她还要操持他的葬礼,还要继承他的遗产,还要照顾他的双亲,她必将以他的遗孀身份继续存活下去,直至获得一个新的身份。她和张珂的感情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悲痛仅持续了几个小时,但张珂之前允诺她的东西,她还没有拿到。

我问他允诺她什么。

她说是两清。

她的归她,他的归他,评估一切,细细拆解,一分为二。她要的是公平,精确到毫厘的公平,不管谁受益,都要吐出来,亏空也要补足,该澄清的澄清,该道歉的道歉,零头不抹。清算任务必然艰巨复杂,伤筋动骨,必然要在她的命里凿出巨洞,她已经做完心理建设,只等开工,可惜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讲到这里,她脸上的平静才发生了扭曲,仍不是悲痛,而是怨愤。

她说:“我想了好几天,要怎么向一个死人去求公平,又不能跑到棺材里把他晃醒。他死得太不是时候。如果这会儿我跑到公众面前说,张珂窃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有谁会相信?有谁会在意?大家会劝说我,死者为大,就算是真的也不要计较,一个活人跟死人计较什么,有气也是活人咽下去。可我不这么认为,意义对死人失效,但对活人仍然有效。我还活着,那么我仍然可以清算,仍然可以追讨,只是,要花费一点周折,不能等着张珂还给我了。离婚本来就是我主导的,清算也应该是。”

一个人一死便有了成神的资格,人们会不自觉地美化他的言行,夸大他的功绩,直至不可打破,所以第一步是摔碎神像。她坐在那里,双手依旧柔软地交叠在一起,脸色和语气恢复了平静,详尽地给我讲了她的追讨方案。这个方案,她在脑海中运行了很多遍,成功和失败的概率对半开,但她需要一个同谋,一起承担风险,一起分享胜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似乎开始膨大,逐渐变为臃肿的巨人,将我挤在角落,睥睨向我。

“首先,需要流量。”她说,“像钓鱼一样,先抛下饵料打围,蹭一下张珂的流量吧。”不要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那样极容易被嘈杂淹没。我们要凭空制造一个话题,严肃的讨论已经不招待见了,花边新闻最合适下饵,聚拢看客。事情起初要看起来像一个桃色笑话,所有人不带任何负担地下场,窥淫者窥淫,卫道者卫道,所有人一齐站在道德高地上,不屑地看向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和女人。嘲弄的声音越大,聚来的人越多,目的就达成了。

“然后你,作为故事的B角登场。”她说。原配打小三,女人之间不顾体面地互扯头发,也是热闹戏码,最好扯下头皮带出血,号叫连连。她继续放出聊天记录,我发出律师声明,她带着站在她那边的网友来冲我的堡垒,正义之师瞬间将我淹没,一场战斗要有模有样。

“你不要害怕,那些冲击都是暂时的,言论总是来势汹汹,势不可当,感觉每个人都想把你脖子拧断,实际上他们不会造成真实伤害。你不要因为害怕躲起来,反而要尽力反击,你一反击,就发现那看起来强大的攻击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要怎么反击?”

“你向全世界宣称张珂性无能,告诉所有人你们之间并没有真正发生过什么,那些聊天从来只是他单方面的需求和骚扰,他威逼利诱,先是用好处勾引你,后来又用你们的聊天记录威胁你。你因为畏惧被迫回应,你必须让自己变成受害者。性无能会让他变成笑柄,笑柄会让人们鄙视,人们鄙视他,就会原谅你。男人们不再替他说话,还会不遗余力地贬低他,在那些男人看来,杀人犯、强奸犯都可以被原谅,但是性无能不行。性无能者不是男人,是太监,是娘娘腔,是蟋蟀、蟑螂、草履虫,是传染性极强的病患,总之不是男人,是绝对要被清理出去的异类。女人也绝不认同他。只要贴上这个标签,张珂就会变成怪物,而你会收获同情,因为你是在忍受一个怪物。一个怪物和一个美女贴在一起,那个画面会叫所有人恶心。”

我有点生理不适,说:“这只是一半的事实,并不完全像你说的。张珂不是怪物,他不是恶人,他在我生病的时候……”

彭薇打断我,用一种轻蔑又略带欣赏的眼神看向我,说:“一半的事实就够了,够我们反击,但我希望你能说服自己,把它变成全部的事实。他被踩得越低,我们的胜算越高。如果心不够狠,决裂得不够彻底,我们会输得很惨,操弄舆论的反噬会吞没我们,我得不到我想要的公平,你也会被黑料彻底盖住,再无出头之日。这是一场战争,只有赢的人才能掌握全部正义。切记,别被良心困扰,不能心软,不能心软。张珂已经死了,他留在世界上的东西只是痕迹,他的声名成就只是一种集体想象。我们要闹出足够大的阵仗,褪去张珂的光辉,让他变得卑鄙猥琐,形象堕入尘埃,用另一种集体想象替代掉之前那一种,然后才有机会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她问我:“你对他还心存幻想吗?”

我说:“那倒没有,我觉得很轻松。”

彭薇说,我要做的就这些,接下来是她的事情,她会终结一切,会把我从污水里打捞出来。她会扭转舆论的方向,让事情如我们所愿,最后我得到曝光度,她得到公平。她补充说:“不过,我们想得再好,也有很大概率失败。你愿意和我一起吗?”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身体仍在膨大,我当然知道眼前只是幻觉,但我驱不走那种幻觉。

我问她:“我从里面能得到什么呢?”

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被人看见吗?如果你是透明的,不如先向自己身上泼一遍脏水看看,先被人看见,再想办法用别的颜色盖住脏水。”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交叠的双手松开,其中一只伸到我的眼前,几乎碰到我的鼻子。我愣了一下,感到她轻易看穿了我的虚荣和软弱,她不仅巨大,而且散发着强烈的热能,几乎把屋子烤干,人被热到出汗,汗水从额头滑落。我伸出手,握住那只看上去绵若无骨的手,出乎意料的是,它的手感与看上去完全不同,又硬又热,如同一块温热的石头。决心通过手掌传递过来,直抵我的心脏,只需刹那,我就和她站在了一起。

当彭薇第一次按下发送的虚拟按钮,她开始在洪流中打捞她的信众,我们便都跳入其中,不可挽回地被卷入,强大的力量冲刷着我们,把我们带到千里之外、万米高空。

图片
图片

东来,出版有长篇小说《凤凰籽》,中短篇小说集《大河深处》《奇迹之年》《她和她的决心》。


《小说月报·大字版》2026年第8期

图片

新刊目录



【END】


新浪微博小说月报

bilibili动画|小说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