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邹宸
近日,国家动物博物馆濒危动物展厅里的一幕,成了全网热议的话题。
两个孩子对着展台上的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又抓又踢,一旁同行的父亲非但没有制止,还伸手把两件标本拿起来递给孩子玩闹,最终造成标本舌头断裂、腹部开裂。
监控画面局部。 图源:国家动物博物馆
这份受损的标本,由有着“蛇博士”之称的陈远辉捐赠。为了发现、研究和保护莽山原矛头蝮这一中国特有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他前后9次被毒蛇咬伤,左手中指因伤截肢,甚至有一次重伤昏迷三天三夜,同事都已经为他写好了悼词。
得知标本受损,如今年已77岁的陈远辉难掩心痛:“小孩不懂事,但成年人应该懂得道理!”
事件发酵后,不少网友谴责家长监护失职,也有网友抛出一连串疑问:一条珍稀蛇类标本,制作起来复杂吗?损坏之后还能不能修回原样?
潮新闻记者采访标本公司负责人,以及具备标本制作与展陈管理经验的业内人士,拆解标本背后的专业门道。
国家动物博物馆濒危动物展厅展出的莽山原矛头蝮标本 图源:国家动物博物馆
标本匠人:制作难在皮张鳞片,修复没法“天衣无缝”
“从小到几十厘米的游蛇,到大至7米长的黄金蟒,经手过的蛇类标本不少。”王晓娟深耕动物标本技艺三十一载,是白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动物标本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在吉林长春拥有一家标本制作企业千禧胤,主要承接博物馆、自然保护区的标本制作与修复项目。
在她看来,蛇类标本的制作“慢工出细活”,核心难点在皮张处理上。
“传统的剥制标本,第一步就是从腹部开口,把整张蛇皮完整剥下来。”王晓娟说,这一步听着简单,对蛇类来说却格外考手艺。和哺乳动物厚实的皮毛不同,蛇的鳞片附着在极薄的表皮上,稍微用力不对就会整片脱落;尤其是莽山原矛头蝮这类大型蝮蛇,鳞片硬而脆,基底附着力弱,剥皮时稍有不慎就会留下永久性缺损。
企业方制作的蛇标本 受访者供图
剥下来的蛇皮,还要经过去肉、脱脂、鞣制、柔化等多道工序。“早年工艺简单,用明矾、砒霜膏做防腐处理,皮张很快就会发脆、开裂,保存不了几年。”
她告诉记者,现在的工艺已经升级到第三代,会通过酸碱处理彻底去除皮张里的脂肪和酶,再做柔化处理,处理后的蛇皮就像加工好的皮革一样有韧性,妥善保存的话能放几十年。处理好的皮张套在提前塑形的假体上,缝合、整形、上色,一件剥制标本才算基本完成。
整条流程走下来,一条两米多长的蛇标本,熟练师傅也要做近一个月。
近些年,行业里也开始用3D打印技术制作仿真蛇标本。“形态很逼真,不怕磕碰,也能用于互动展区或者巡展。”但王晓娟也说,真正的馆藏珍稀标本多采用传统方法,因为只有真实的皮张才能保留完整的生物形态细节。
针对此次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受损的情况,王晓娟给出了她的判断:能修,但很难做到“天衣无缝”。
企业方制作的蛇标本 受访者供图
她分析,媒体报道里提到的“腹部开裂、舌头断裂”,属于典型的外力冲击损伤。“腹部开裂一般是皮张撕裂,内部的假体可能也会变形,修复的时候可能会优先考虑把假体复位固定,再用专用的树脂粘合剂把皮张拼合,最后补色、做纹理,远看基本看不出来。”
真正麻烦的是舌头断裂和鳞片脱落:蛇的舌头纤细,断裂之后可能需要重新做一个再接上;蛇的鳞片细密,脱落后要重新制作,再手工一片一片贴上仿制鳞,如果是大面积鳞片脱落,工期和难度都会成倍增加。
“鳞片这东西,掉了就长不回来了,只能手工做了往上粘。”王晓娟说,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鳞片缺损,师傅要花大量时间调色、塑形、粘贴、打磨,尽量和周围的鳞片质感一致。像这次这种人为造成的损坏,她觉得很可惜:“自然老化是慢慢来的,我们可以定期养护;外力损坏是一下子的,很容易造成不可逆的缺损,修完再仔细看,肯定还是能看出痕迹的。”
博物馆展陈专家:标本的珍贵,从来不在工艺而在来路
一名在博物馆做展陈工作的业内人士告诉记者,讨论制作工艺难不难并没有直击痛点——珍稀动物标本真正的分量,在于它的来路和背后的意义。
他给记者科普,博物馆里的蛇类标本主要分三类,用途各不相同。
第一类是液浸标本,用专用标本保存液浸泡在容器里,能最大程度保留动物的组织结构和DNA信息,一般存放在标本库,专供科研人员研究使用;第二类是剥制填充标本,也就是大家在展厅里最常见的形态,兼顾观赏性和一定的研究价值,是常设展厅的主力;第三类是包埋标本,把标本封存在透明的亚克力材质里,耐摔耐碰,多用于互动展区和临时展览。
在他看来,比起制作工艺,这类珍稀濒危动物标本更大的门槛是合法来源。
而陈远辉捐赠的这条“蛇中大熊猫”,意义又格外特殊。它不仅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更是由陈远辉本人发现、研究并推动人工繁育保护的物种,标本本身就是这段物种保护史的实物见证。“它不是一个批量生产的工艺品,是带着研究者个人心血、带着物种发现故事的科普载体,这个价值是没法用钱衡量的。”
图为捐赠者陈远辉先生 图源:国家动物博物馆
他也坦言,开放式展陈确实给管理带来了挑战。博物馆会在展品旁设置警示标识,也会安排保安巡逻,但展厅面积大、展品多,尤其是周末节假日人流密集的时候,不可能每个展品旁边都站一个工作人员。“很多时候,还是要靠观众的自觉,靠家长对孩子的监护。”
“很多人觉得,不就是个动物标本嘛,摆着就是给人看的。但他们不知道,每一件能走进展厅的珍稀动物标本,背后可能是科研人员翻山越岭的考察,是一代人几十年的保护努力,甚至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才换来的。”陈远辉老先生9次被蛇咬伤、截指保命的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件标本的分量,从来不止于它本身。
“博物馆有自己的安全边界,观众心里也该有一条边界。”他补充道,博物馆里未成年参观者多,孩子好奇是天性,但家长要尽到监护责任,看好孩子,也做好榜样。
不跨越警示标识,不伸手触碰展品,文明参观,才是对这些珍贵标本,对科研工作者一辈子心血最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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