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台 | 阿舍:我们离你有多远(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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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舍,作家。已出版长篇小说《阿娜河畔》《乌孙》、短篇小说集《核桃里的歌声》《奔跑的骨头》《飞地在哪里》、散文集《我不知道我是谁》《流水与月亮》《白蝴蝶,黑蝴蝶》《撞痕》、随笔集《托尔斯泰的胡子》等。现居宁夏银川。





我们离你有多远


阿   舍


1


  连续三个晴天,到处都亮得晃眼,像是被那个晚上的大风吹出的一个崭新世界,干净、光明、纯粹,多少还有些诡谲。连吸入腹内的空气都亮如水晶,五脏六腑因此一片通明。奇怪,意识到这一点,即便已经秃发多年,我的头顶竟生出一片发根直立的麻颤感,后脑勺右下方的那条括号状疤痕跟着针扎般痛起来,那是六年前开颅手术的创口。

  光可鉴人,这莫名其妙的好天气可以这样形容。光波直入体内,这感觉与医生将仪器探头探入身体脏腑的感觉不同,那是由外而内,是别人看你,无论将血管与病灶照得如何清晰,也只在物质层面。而这些被吸入腹中的亮晶晶的空气分子,带来的却是我对自己的透视,每一根神经的颤动,每一个细胞的繁殖与坏死,都属于精神,只有自己看得明白,懂得发生的是什么,所以格外让我煎熬。谁能受得了这种时时刻刻的自我逼视呢?这是身体内部的,还有视觉上的不适,近视与老花,已经让我的眼睛承受不住如此光明清澈的天空与万物,所以,这两日出门,我不得不戴上那副扔在抽屉多时的近视眼镜,它可以根据光的强弱缓缓变色,光线越亮,镜片颜色越深,这是器官衰弱的表现。

  真是反常,冬天的阳光怎么可以亮成这样?实际气温却下降了将近十摄氏度,零下十二摄氏度,才11月中旬,真让人受不了。非要这么反常吗?

  午饭我们没叫外卖,三天来我们只做过这一顿饭,菜是妻子炒的,她手艺不错。可妻子坐在我的对面,端起碗夹菜入口,勉强嚼了几下,便叹口气停住,再以一种难以下咽的无奈表情歇息片刻。

  这几日,我们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早已习惯的相对无言更加冰冻三尺。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沉默裂开了一条缝隙,妻子对我说:“你每天还是要出去走两趟,不能总拿着手机看,好歹找点事做。”这句话三天里她说过好几遍,要么是出门前说,要么是晚饭后,今天突然插播在午饭时间。她在指责我的萎靡,还是担心我的消沉不利于已经受损的大脑?我从她的语气与表情里分辨不出是哪一个,因为另有一层看不见的冷寂覆盖在她的脸上。这冷寂什么时候长在了她的脸上,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一层不可破解的神经组织,于我而言都是未知。未知就未知,过去或者将来,说到底人都活在未知里,好奇心只能使人受苦,再者,夫妻三十余年,漫长的时日已令我们有时像生活在两个星球的人,我是说有时候。

  我朝妻子看去,正好她也在看我,两秒,这是我与她对视能够坚持的最长时间。对面的她脸色苍白,鼓凸的眼袋已经发青,整张脸微有浮肿。两秒就够了,三十余年的相伴与两秒的对视,长即是短。这几天,我们的脸都没有办法不浮肿,我在镜子里瞄过自己,每次都是瞬间一瞥,即刻移开。

  “哦,行。”我机械地应她一声,我还能怎么回复她呢?这一刻,我不知道她还需要什么。她需要什么似乎与我没有多大关系,我已经习惯这样去想。

  扒了口饭,妻子再次开口:“社区法律顾问约我下周一开协调会,在街道办事处二楼。”她说得冷淡平静,我感到有一把缝衣针凌乱地直立在我的头皮上。

  这次我没有抬眼看她,但我感觉得到,她冷冰冰的目光从我的脑门上移到光秃的头顶。

  “你要去吗?”妻子问我。

  “你昨天不是说放弃理赔吗?”

  “我要去看看那张脸,那天晚上,我只顾着哭,根本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这是女人才有的想法吧。看清那张脸与解决问题,二者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更不想再见到那张脸。”我说。肇事车主的声音和脸只会将我拖回那天晚上,让小安击穿整个地库的惨叫声再一次锯开我的脑袋。

  “就像你不去看小安是怎么被轧死在他的车轮下一样,都三天了,你都没给那个男人打过电话。”

  “打电话干什么?”

  “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没看见小安吗?不想问问他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那些缝衣针变成一把刀片,在我的手臂、脑门、前胸甚至心脏上划割。这个与我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女人真够狠毒,我不愿直视的,我想转头甩掉的,她偏要逼着我回头去看、去想,用她冰冷纤细的声线,将我扯到那一晚的那一幕前。

  我差点将碗筷扣翻在餐桌上。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不像她指责我的那样没有自控力。从根本上讲,小安是我害死的,我宁愿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痛哭,甚至朝我头上狠狠地揍几下,也不想听她用这种冰针一般的声音对我说话。出事那天晚上,她哭完之后,就用这种声音来安慰我——她说:“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她哭得脸都肿了,竟然还来安慰我,根本不问我需不需要。她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比父亲去世还要痛。

  小安是一只白色纯种柴犬,女孩,两个月大的时候,我们把它带回家。“养只狗狗吧,它可以在家陪你。”这是妻子当年的话。六年前我五十周岁,也是这个季节,日子差不了几天,做完脑瘤摘除开颅手术后我在家养病,一天起码要睡十六七个钟头,醒后头脑混沌,走路跌撞,终日只能够在客厅、餐桌、床铺、沙发、卫生间来回移动。两个月后,待行动稳当,我也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连“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都谈不上,因为那句话里毕竟还寓意一段国泰民安的未来,我则只余这身病躯,以及如何小心对付那一小团仍在我大脑里异常生长的细胞。“除了陪伴,你每天带它出去遛弯拉撒,也是锻炼。要你自己主动锻炼,是绝对做不到的。”妻子的每句话都言之有理,我没有理由不同意。

  犬种也是妻子选的。美丽、温顺、可爱、干净,她把她的选择标准输送进我的大脑,我没有理由不同意。手术之后,对越是细微具体的事情,我越是没有方向,更别提预估与想象。妻子吐出这几个词之后,又将手机举在我眼前。屏幕上是一只美丽、温顺、可爱、干净的白色柴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它,虽然它不是小安。六年过去了,到现在我都记忆深刻,那个瞬间发生了一些奇妙的事情,就像一位重感冒鼻塞多日的人鼻腔突然通气,随着新鲜空气的进入,雾湿粘连的脑路随之豁然通畅。顷刻间我愉悦起来,术后导致的右脸僵硬及消沉沮丧让笑容离开了我,这是我躲避镜子的原因,失去笑意的脸,不会笑的脸,怎么看都是丑陋的,这与五官标致与否无关。那一刻,狗儿天真纯洁的神情融化了我冰冻的右脸,那片渐渐温暖起来的皮肤不再紧绷,摸起来也是松软的,相信我,世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位按摩师的手掌拥有这种天赋与力量。我又能够笑了,更神奇的是,我的大脑跟着飞转起来,竟然返回到三十年前我初次遇见妻子的那一天,没错,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是那么快乐,整条黑黢黢的走廊都亮了起来。喜欢或者爱,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就是你看见对方,一种贯穿五脏六腑的明亮与轻盈立刻赶来,它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你沉重的肉身托起来,所以你会情不自禁地笑。

  我们在犬市寻找小安。天空灰暗而干燥,我们沿着犬市L形的小巷几乎走到尽头,一路气味刺鼻,我本能地抗拒,摸出口罩戴上的时候,一度质疑起自己要养一条狗的决定。道旁体形各异的成年犬被关在大大小小的笼子里,没有一只干净,更没有一只是平静的,有的双爪扑笼仰面呜咽,有的冲人嗥吠,有的望着行人脚步呃呃地低叫。我没有养过狗,幼时家里的狗只用来看门护院,吃喝拉撒都由父母打理,直到这次自己决定养一只狗,才这样近距离地观察到不同种类的狗的各样神情。一路上,它们的体味、声音、行为一再提醒我它们与人的不同,它们不是我的同类。我和妻子都无养狗经验,从此却要与之相伴与厮守,天知道我们的打算会不会戕害一条小生命。妻子走在我身旁,目光滑过笼中待售的犬只,偶尔会俯下身去,与一只焦急或伤心的狗儿对视片刻,偶尔还会对着一只浑身脏兮兮、眼睛几乎被毛盖住的小狗长叹一声。她显得专注而兴致盎然,一定想不到我心里的退意与犹豫。出门来犬市之前,她不仅信心十足,声音都因为兴奋提高了几度,“当年我们决定要孩子,有什么经验,谁一开始就会做任何事情呢?”妻子的乐观并没有影响我,她的话反而让我心生余悸,她哪里知道当年看到那个从她体内号叫着出来的小生命时我有多么无措和担心。

  在倒数第三家犬舍我们看到了小安。犬舍内空气令人窒息,这是异于人类动物世界的气味,除了没有清理干净的尿液与粪便的味道,还混合着一种被囚禁失去自由的焦灼感,它浓烈到近乎敌意。进入室内,我必须把吸进鼻腔的气体下意识向外狠狠擤出才勉强待得住。非我同类的感觉再次卷来,大概是人对动物的本能预警,人的自我保护,人对动物的俯视、嫌弃与偏见,刺激了我本不灵敏的嗅觉。是妻子发出的一声惊呼拽住了我。她蹲在一只犬笼前连声呼唤我,犹如当年看到我们的孩子摇摇晃晃独自走出人世第一步时那样激动和喜悦。我凑过去看,四只两个月大的柴犬幼崽在笼内快速蹦跳,见我们靠近,一齐拼命扑向我们,肉墩墩的小身躯相互推搡着冲撞着,嘴里不断发出嘤嘤尖叫,铁笼被它们摇得哗啦直响。它们是两只赤柴和两只白柴,两只白柴的体格外貌肉眼几乎难以分辨,但妻子与我同时将目光落在了小安身上。它明显更加胆小,脸上一副受气包的表情,四只幼崽里,它是被踩踏和撞倒最多的一个。犬舍主人打开犬笼,我们着急地伸出手去,妻子托住小安屁股,我将它抱在怀里。那一刻起,直到我们抱着小安离开犬舍,我不记得再闻到过什么难闻的气味。边界是什么时候被打破的,预警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都在我们看到小安的那一瞬间被抹除。

  我瞪了妻子一眼,埋头继续吃饭。她说得没错,我根本没有勇气去监控视频里看小安是怎么被轧死在那个人的车轮下的。那天晚上我也没有看到。晚饭后,我带小安去负二层地库倒垃圾,妻子收了一大包快递,大大小小的纸箱一次拿不完,推开地库门,我放下一部分垃圾,转身去拿剩下的一部分,须臾,只听门外小安一声惨叫,心脏像是给人一把掏出,待我慌忙拉开地库门,看到的只是小安脑浆迸裂的遗体。那一幕让我胆寒至今,夜里闭不住眼睛,否则看到的总是小安头朝家门、睁着眼睛躺在地上的惨状。我没有对妻子说,这几天家里的垃圾我都是丢在隔壁单元的垃圾箱里,我连推开负二层地库门的力气都没了。妻子说她按照监控所示,开车沿着肇事车主的路线再三勘查现场,甚至手绘出一幅事故路线图,“小安已经走到路中间,离他的车有二十米远,路上没车没人,小安浑身雪白,车灯也开着,他难道看不到它?”那天见妻子坐在餐桌前盯着示意图一再复盘事故经过,我尽量躲开在一个足够远的距离上,那一刻,我有些怕她,她怎么可以理智到这个地步,那个血淋淋的傍晚,每一次回想都会让我不寒而栗。

  “你到底怎么想的?”妻子继续逼问。

  “什么怎么想的?”

  “不了了之,还是找他理赔?”

  “赔多少钱小安都回不来了。”我说。

  “总得让他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干什么。”

  “视频里有个长头发的女人,她从车里出来,转眼就不见了。我记得肇事车主的老婆后来来到现场,警察问话时,她抢在车主之前提到责任划分,说了两遍小安没拴狗绳。第二遍的时候我抬头看她,眼泪搞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是短头发。那个从车里出来的女人是谁?”

  “什么女人?我不知道。我报警后,车主打了一个电话,没几分钟他老婆就来了。我没见到别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很时尚,白色大衣比躺在地上的小安还要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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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张   帆


2


  午饭后,妻子站在阳台中央,背对着我给肇事车主打了一个电话,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提前沟通一下理赔的事情。对方答应下来,约好下午四点半在小区物业前厅见面。挂掉电话,妻子朝卧室走去,边走边看我,我瞥了她一眼,转身从冰箱顶上拿起烟盒,穿鞋出门。我不希望妻子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是她自己做主打了这个电话,她要和他说什么?她要怎么说?看样子她已经心里有数。我不会与她一起去见肇事者的,我会失控,我肯定会失控的。失控造成的后果又是一桩麻烦。妻子最终没有开口,关门时我松了口气。

  手术第二年我办了病退,那以后,日常我的活动多在小区内,早晚两趟带着小安溜达两个多小时,剩下的,就是从家里到小卖部或者快递店这段距离,一个月里,再去看看父母,顶多两趟,另外,就是去趟医院抓药取药。小安走后这几天,晨间我还是按时起床,却没有办法再沿着我与小安常走的路线重新走过。

  “小安只能活到十三四岁,将来,我们肯定是要为它养老送终的。”不记得什么时间和因由,有一次妻子突然提到狗儿短暂的寿命,我也深为触动,便接过她的话,“将来它走不动了,我们买个婴儿车每天推着它出去遛弯儿。”这是我们为小安想象的晚年图景,却在它最好的年龄段,一瞬破灭。三天前的傍晚,20:22,就在那短暂的一分钟里,小安永远离开了我们,睁着黑漆漆的杏仁眼,我们怎么帮它都合不上。

  人世之无常,五十岁那年我被诊断出脑瘤时带来的震惊,都不像小安的离去让我体会得那么剧烈。那一年,死亡在我身旁停留过片刻,不,应该这样说,死亡从我的身体里跑了出来,因为它从来都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虽然也很意外,但远不像小安的离去这么突然。它从我身体里跑出来后,在手术前的那个正午坐在了我的床边,那样子很像一个急于逞强的未成年人。术后昏睡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又一次看到了它,因为没有直视我的胆量,它背对我坐在床沿上,身形瘦小而干枯。当时,除了觉得冷,我没怎么感到害怕,因为我直觉到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还沉甸甸地待在我的身体里,重得它驮不动,所以我不至于死得这么早。最终,那毫无道理的乐观帮我挺了过来,挺过来之后,小安就一直陪着我。

  狗儿的寿命一般在十二至十六年,我听说衰老至死的狗儿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它会告别主人,寻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僻静处,就此安静离世。现在看来,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死亡,就像那些寿终正寝的人一样,人们称之为“喜丧”。现在这样完美的死亡越来越少了吧,生命自然地终结,总之是很难听到了。现在,我们听到更多的是“猝死”,越来越年轻的令人震惊的“猝死”,小安就是这样。时间像是跳离了从前的连贯与稳定,现实因此接连发生断裂,上一刻的存在与下一刻的发生,以崩塌的方式让我们找不到逻辑的连接和因果的由来。小安离开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雪崩,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些四溅的雪粒砸在了我的脸上,我抹了把脸,雪粒沾上我的手掌心,刹那又融化,就像那些我永远也无法抓住的美好时刻。

  狗儿来到这个世界,与人类一样,各有各的命运与使命,对我和家人而言,小安最初是作为一条陪伴犬来到我们身边的,实际上它不仅仅是。

  不知何时起,我不再只把小安当成一只狗,更多时候,它是与我一样存活在这世上的一条生命,与我一样,有欲求,有满足,有悲,有喜,不同的是它比我短促许多、天真许多、真挚许多。一次小安因为吃多了肉骨头闹肚子,我们带它去诊所打针,它竟然像成年人一样,安静地将右前爪伸到为它扎针输液的医生手里,即便扎针完成,依然纹丝不动地举着前爪,直到我们再三劝它放下。在这样的时刻,我会努力丢开自己生而为人的身份,借助与小安朝暮相伴的琐碎细节,努力从它的视角体会世界与人类,从中不难发现它对世界、对人、对我的信任和友善,只要给予它起码的尊重与温饱,它就可以还报以真心和耐心。也是这样的时刻,我作为人类的妄自尊大会于顷刻间坍塌,因为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完全理解一条小狗,无法了解它在想什么,它需要什么,它在告诉我什么。譬如它离开前的那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将妻子新买回家的一个花架摆放到落地窗的一旁,转过身来,正好迎上小安仰头凝望我的目光,它蹲坐在阳光普照的客厅中央,雪亮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白睫毛在眼角投下微小的一截阴影。我们对视了足有两分钟,尽管我的表情由惊讶而喜悦而发笑,它始终是同一种表情——深情、专注、温柔。打破局面的是我,因为我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因为我不记得六年里小安用这样的眼神,这样长久地凝视过我。惊讶使我不得不开口说话。是的,那一刻内心腾起的震惊让我必须借助语言来表达自己,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释放那一刻我内心的触动。见小安如此深情地凝望着我,我在惊讶中笑出了声,不由得对妻子说:“你看,你快看,小安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妻子准备出门,听完我的话,蹲下身子,捧起小安的脸亲了一口,又捏着它的胖腮问:“小安乖,你的小脑瓜在想什么呢?”

  半生过去,我一直是个务实的唯物主义者,逻辑、伦常、学理、法治、实证,我信赖的是这些凿凿切切的现实依据,那些从他人口中传出的说不清看不见的怪力乱神,即便嘴上不会公然反对,心里总是怀疑甚至嘲讽的。这大概算是人的无知与狂妄吧。父亲去年离世,弥留之际,昏迷中仍念念不忘远在国外的二弟,我们俯在他耳边,一再告诉他二弟已经在飞机上,但他没能等到那一刻。那天清晨,当家人为他穿好衣服摆放在床铺正中央,愕然发现他已经合上的双眼又半睁开来。母亲、姐姐、我和大弟,轮番上前为他合眼,无奈瞬间再次睁开。我们只好用白布遮盖了他的脸,免得前来吊唁的亲友说东道西。午后三点,二弟进屋,家人相互簇拥着走进内房,二弟上前凑在父亲耳畔,说完“爸,我回来了”,伸手一抹,父亲的眼睛便安然合上。这次是小安,当我一再复盘它离开前的一幕幕场景,时间骤然停在那天上午它仰头凝望我的那一刻。它已经预感到什么吗?如果它会说话,它会怎样告诉我呢?它的告知会使它避免这场厄运,会减少我此刻无尽的自责吗?半生已过,身边事的起落,身边人的来去,竟没有给我更多的从容与自信,反而让我畏惧起自己的无知与曾经的自以为是。

  妻子换鞋时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出门那一刻,缘于对我的失望,她既没有看我,也没有跟我打招呼。我熟悉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它是人心经过冷萃技术之后的成果,外形如同一架冰冷昏暗的电梯,载着我由高而低,依次穿过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直至我的婚姻与此刻,迄今为止,它没有数字按键,也没有让我能够触摸到的暂停开关,这预示着它将伴随着我一同落入最后的黑暗。

  关门声落下,这一次,满屋寂静让电梯坠落的速度加快了许多。人们应该羞于抱怨孤独,因为即便与最亲近的人在一起,我们多半还是会把事情搞糟,猜忌、伤害、欺骗、权衡、算计、厌而不弃,抑或以爱的名义进行绑架和索取,事实证明,即便渴望和努力使自己获得幸福,我们也更善于亲手把时间戳成千疮百孔的样子。但小安不会这样,它从不破坏时间,反而捕捉得到时光里每个细微的馈赠,譬如眼前这般光景,当阳光移到电视柜前的一片地板上,它会摊开身体躺在光线中央,尽情享受那片光明与温暖。只有在旁观它的满足与幸福时,那架载着我直落而下的电梯会暂停下降,我会站稳在身体的重心里,得到片刻的安宁。

  燃气炉发出嗡嗡工作的声响,我觉得冷,去看温控器,显示室温二十三摄氏度。我决定出去走走。

  走出小区南门,我绕到那条东西贯通的马路上,站在路口,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我已经习惯将小安的需要视为自己的需要,这是我的脆弱,还是作为人的脆弱?新铺的柏油地面亮得反光,街边光秃的枝条又被寒风篦梳了三天三夜,洁净的筋骨伸开在晴朗的半天里,赤子般坦诚。我无所适从地向西望去,路的尽头,五十公里外的金山宛如一幅巨型水墨画,峰峦层叠,薄雾蒙蒙。“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老子为什么在喻示天理时用狗儿作为对象?草扎的狗是为“刍狗”,为什么不是别的动物?只能解释为,人类在自然界最亲密的朋友非狗儿莫属,因为圣贤想不出还有别的动物能让人们更快领悟他要讲的道理。狗儿的身份才能代表众生平等,我可以这样理解吗?为什么不行!但我不确定狗儿作为动物界中与人类相伴最长久也最友好的物种是幸还是不幸。

  最终我拐头向东,来到小区物业大厅斜侧里的一个便利店内。我朝大厅一侧的窗户看过去,想象不出妻子会以怎样的口吻与肇事车主当面对质。右耳失聪让我丧失一半听力,我极力辨听——如果里面传出争吵声,我将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不,这只是我脑海中闪现的一个念头。物业大厅里会有不少人,假如我冲进去张口开始说话,大厅里的每双眼睛都会察觉出我的大脑因为愤怒出现的逻辑混乱,他们的耳朵会听出我在语无伦次中的滑稽、可笑与怯懦,我将因此彻底暴露自己,这是比那些年酒后失控可怕一万倍的事,因为酒醒后可以恢复如常,仍然可以将自己包装成无懈可击的模样,而现在的我,则不过是再一次确认这副残躯的破损程度,或许程度更深。只有在小安眼里,我是完整的、无懈可击的。

  我在便利店买了包烟,拐头继续向前走,两根烟的工夫,我从小区北门回到家中,妻子不会知道我出去过。

  一刻钟后,妻子开门进屋,我在自己卧室躺着,不知道如何开口,便放轻呼吸听她的动静,一直到她出现在卧室门前。

  “你难道不问一声什么情况吗?”果然,她头一句就在指责我。

  “什么情况?”我坐直起来,像坐在裂开的冰面上。

  “他不说实话,”妻子睁大眼睛盯着我,像是我在说谎一样,“我告诉他我不图他的赔偿款,他还是不肯说为什么没有看见小安。小安已经走到道路中央,离他至少二十米远。”

  不说实话不等于撒谎,他不说出轧死小安真正的原因,是真相可能会加重对他的追责,会和盘托出他的过失,意味着他会遭受旁人更多谴责,面对这些不利因素,如果换作我,我也会和他一样。

  “他怎么说?”

  “没看见。从始至终只有这三个字。”妻子含泪转过头去,“小安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开车的人都懂,车速也不快,我把我画的行车路线图放在他眼前,把各种角度和距离的数据摆在他眼前,他就是不说为什么没看见。”

  “责任怎么划分?”我问。

  “无论他错多大,我们没拴狗绳都是主责。”妻子抹擦掉脸上的眼泪,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睁得更大了。她的眼神摆明了对我的指责。那天晚上,小安跟着我出去倒垃圾,我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给它套上绳索,不过是下到地库倒个垃圾,前后不过五分钟,有什么理由连这丁点儿的自由都不给它呢。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为此付出了失去小安的代价,小安则因为获得的这点可怜的自由葬送了性命。法律不会在乎小安—— 一条狗儿——应有的自由,我们的法律没有将小安——一条狗儿——视为一个生命,法律认为宠物狗是人的财产。可小安不是我的财产,它是我最亲密的人世伙伴,是我的孩子。

  身下的冰面咔嚓裂开。我下了床,不去看妻子恼怒又悲伤的目光,貌似平静地从她身前走过。站在客厅正中央,望着沙发,我想坐却坐不下去,只好习惯性抓起搁在冰箱顶的香烟盒,转头换了鞋,伸手推开进户门的一刻,我对着墙壁问:“他什么态度?”

  “他不肯讲实话,我只好问他那个从他车上下来的女人是谁。”

  我看着妻子,怔在原地。

  “我有直觉,他不说实话是因为那个女人。”

  “他,他怎么说?”

  “我告诉他,那女人是谁其实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我的狗儿是怎么死的。说完我就走了。”

  我在二楼楼梯间固定的抽烟位置点燃香烟,这才意识到握在手里的烟盒已经被捏变了形。真相里必有秘密,而秘密当中必然掺杂着更多说不清的成分。人心所藏多少能够示人?真相的利爪多少人能够承受得住?妻子明摆着已经接近真相,但伤痛让她停不下来,她似乎铁了心要让真相的利爪抓破肇事者的脸,即便他在事故现场一连对我们说过许多遍“对不起”。我能够阻止妻子吗?我应该阻止她吗?这一刻我明白过来,妻子被关在另一个密闭的没有按键的电梯里,也许坠落的速度比我更快。

  二楼楼梯间正好对着楼下的一片坡地草坪,夜深人静,或者中午四周没有行人的时候,我会带小安来到草坪上,解开它的绳索让它自由地奔跑一阵,这种时刻,只要听到我说“跑——”,小安便会扭头斜向一跃,雪白的身影即刻飞蹿出大半个草坪。每次见到它不顾一切疾奔撒欢的身姿,我内心的歉疚多少会减轻一些。柴犬源自日本,体形紧凑矫健,是直接从远古的灰狼驯化而来的一种小型山野狩猎犬,在世界目前受过检测的犬种里,据说它的基因与狼最为接近,性情与体征也保留着祖先的遗传特征。小安出生不久就被送到犬舍待售,没能得到狗妈妈更多哺育,所以一些属于狗儿的自然天性受到压抑,譬如它极其安静,基本不叫,更没有面对陌生声音和物体的警觉,但是这反而激活了它体内的远祖基因,譬如它的第一次叫声出现在成年不久的一个晚上,不是狗叫,竟然是狼嚎!当时我和妻子都已睡下,听到它的叫声,我们光着脚忙从卧室出来,月光透过窗棂,只见小安一双前腿搭在窗台上,转头平静地看了我们一眼,继续对着窗外长嚎,那是它对自由的呼唤,还是对它远祖的倾诉?那些我从网上七拼八凑得来的信息让我更加理解了小安的一些行为,譬如倔强、多疑和独立,歉疚因此而来,即便小安并不是名贵的赛级犬和有血统证书的柴犬,那些来自它灰狼祖先的野性必定还在它的体内。把一种属于大自然的生物养在室内,从来不是狗儿的需要,但我把小安带到了人类社会的秩序之内,就得让它服从管束,所以,这些短暂归还于小安的奔跑时刻,也会舒缓我的神经,面对片刻的自由,即便是生而为人的我,不也是一种抚慰吗?过度的驯化必然带来物种的退化,柴犬是短跑健将,网络上说它最快时速能达到四十公里,然而作为陪伴犬的小安,因为长时间被关在室内,出门又被绳索束缚,最主要的,是我们从来不给它吃生肉,以免激活它体内沉睡的野性,那些天赋予它的灵敏、迅捷及躲避危险的谨慎,也就被人类时间的锉刀磨蚀殆尽,不然的话,它怎么能逃不开那只根本没它快的车轮呢?人们会为自己得到的自由付出代价,和我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小安更因此毙命。

  这阵子,草坪对面走来那位牵着四条狗儿的老妇。她有七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多半,身材矮小,衣服穿得不怎么体面,总是那些旧得已经洗不出颜色的、印着五彩大花图案的服装。我远远瞧着她,她的那条病腿大概到了冬天更不好过,每踏出一步都要明显地挺腹昂头一下,像是小心试探着前方道路的危险。她的狗儿都是她收养的流浪狗,还有从动物救助站领养的。有一只是去年12月24日晚上她在小区西门的树林里捡到的,只有三四个月大,在一堆枯叶下瑟瑟发抖,嘤嘤地哀哭,她闻声抱回家去,把自己的羊奶粉冲给它喝,取名平安。我和小安在小区里溜达的时候,几乎天天能碰上她,狗儿们相互打招呼的时候,她会告诉我其中一只狗的来历或者经历。田园犬、泰迪、雪纳瑞,还有一只是串种的柯基,就是那只平安。这些狗儿跟着老妇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似乎都知道如何照应她迟缓的步伐,走走停停,始终不让绳索紧绷,如此坚固的默契与顾惜,是人与人之间也望尘莫及的。不过,同为养犬人,直到现在我都理解不了老妇人的善意与爱心,我的守护只能给到唯一的小安,另外的狗儿,也像另外的人一样,无法让我做出同样的付出和更持久的怜悯。

  风时大时小,这一刻,眼前那棵有五层楼高的大柳树随着风势用力甩着长长的须发。老妇一步一停,终于来到近处的一片草坪上,四只狗儿分头将鼻子埋在枯草间,机敏又尽情地嗅来嗅去。老妇一只手揣进衣兜,一只手提着四条绳索,缩在袖筒内,她跟着狗儿踏入草坪,地面不平,又是上坡,她向前走了几步,身体趔趄的幅度更大,狗儿四散在她腿旁嗅闻,有一只竟靠在她脚边坐了下来。我从她的头顶望下去,她掏出一块手帕擤了一把鼻涕,花白又稀疏的短发被风薅成一把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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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妻子着急去阁楼书房上网课,上楼前叮嘱我洗完碗筷再拖一下厨房地板。以往收拾厨房的时候,小安总是黏在我身后,曲身侧卧,下巴搭在前腿上,敦实的后背贴着我的脚踝或者小腿肚,那暖融融的一团柔软,即刻化作一股暖流,自脚底上抵心田。它这样当然会妨碍我行动,有时候还会绊得我跳起来,但我从不忍心将它推开,反而有些得意,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岁月安好吧,稀贵如朝露,我还能不知好歹?

  拖完地板,我在小安的饭盆里添满新鲜的纯净水。奶黄色的塑料饭盆除了边缘被磨牙期的小安咬出一圈粗糙的毛边,仍然完好耐用。小安很在乎它的饭盆,每当我拿起来清洗的时候,它都会仰着头站在一旁,纹丝不动盯着我的手,眼神警觉又期待,好似那些看着幼儿颤巍巍走出人生第一步的人类母亲。小安离开第二天,妻子将饭盆清洗干净放回原处,一左一右两个格槽内分别加了狗粮与纯净水,冬天暖气热,房子干燥,格槽内的纯净水蒸发得快,我与妻子谁要是看见,都会不吭声地把水加满,我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默契地做同一件事了。

  妻子曾是大滨市一所普通中学的初中语文老师,辞职前一年因为教学方法上的分歧与顶头上司闹翻了脸,被斥为“老想搞自己的一套”,虽然这是一场带有权力压制性质的争执,但这句话倒是说中了要点。爱读、会写、能说,妻子认为学语文无非围绕以上三步,所以,不管学校的课改提出什么新要求,她多半还是按照她的思路去教。那次争执之后,之前的口头提醒变成了正式谈话和硬性的考核指标,咬牙忍耐了一年,妻子决意辞去公职。“我喜欢当老师,可是我觉得那样教孩子不对。我妨碍了那些人。”妻子把“妨碍了那些人”说了好几遍,对于这个理由,我自然是不同意的。那时候,我还是市文旅局政策法规处处长,处理最多的事,就是如何把个体特殊性收束在无差别公众秩序内。在我看来,她不过是犯了幼稚病,想要耍一把小儿科脾气。“你不要头脑发热,都想与众不同要政策法规干什么,‘奔五’的人,还拎不清轻重。”我没当回事地对她说了这句话,哪知道一个月后,她便不动声色地办结了离职手续。木已成舟,我问她辞职后做什么,她瞥我一眼,说:“放心,我不靠你养活。”辞职半年后,妻子开始做课外辅导,起初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干了没多久,开始自己带学生,最少时两个,多时有十个,一度维持在七个,正好契合她的初衷——教得轻松,学得开心。四年后,我们的独子顺利通过研究生考试,我则做了脑瘤切除手术。又一年,我病退回家。考虑到将来可能成为开支负担的医疗花费,妻子增加了学生人数,现在她辅导着十二个孩子的语文学习,小学、初中、高中,各阶段凑齐收归于门下,周末两天,线上线下,大课小课,从早晨八点排到晚上七点。学生年龄不一,年级不同,教案就得各写各的,周一到周五,多半时间都花在备课上。

  小安是上周日晚上出事的,当时妻子正在上网课,我不得已冲上阁楼打断了她,今天是周四,妻子原本无课,只因要补那天落下的半堂课。收拾完厨房,我从餐桌底下拾起那只小安喜欢衔来衔去的绿色小球,放进阳台上它专属的抽屉里,这时电话响起。是昔日我的一位部下打来的。他的大嗓门一如从前,顶住我的左耳耳膜,再一路突破,碰撞着我的两个太阳穴。他说话的腔调也一如既往地让我产生片刻的恍惚,我只有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不会耳背,不会无意识地张嘴“啊”出一声,以示意对方再讲一遍。这的确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声音像是给手机充电的电源线,能够在接通电话的一瞬重启我的记忆,让我在错觉中回到我们一起共事的时光。最早他只是司机,当时我身边正好缺少一位能够鞍前马后替我办事的小兄弟,看他值得结交与托付,我便瞅准时机一再帮扶,直到他职级升至正科。事实说明我没有看走眼,要说我三十多年职业生涯里的朋友,能够交心的人,现在也只有他。电话里,他照例说的还是单位的人事变动,一句比一句激动,几乎不给我插话的机会。他跌宕起伏的情绪带着我在旧日时光里打了几个回转,我倒成了安慰他的一方,“你还是这么容易激动,这样对身体不好,再有两年也要五十了,今年体检没什么问题吧?”我们的话题转到健康上来,兜兜转转提到两位身患重疾时日无多的旧相识,他顿悟一般,说自己能混到今天这个局面已经知足,谁来管事说到底对他而言没什么分别,好赖每月的薪金能够按时打进账户,各项生活福利也有保障。末了,我们各自长叹一声,几番保重云云而后道别。

  妻子什么时候下楼我竟然没有察觉,挂了电话我才看见她在厨房的身影。

  “好久没听你说这么长时间的话了。”妻子在餐桌边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单位同事的电话。”

  我拿起手机翻看日常新闻,点开一个关于宠物救援的视频,事件的焦点还是老生常谈——一些愚蠢又无情的人认为宠物不值得占用救援资助。一位兽医在接受采访时的回答感动了我——如果没有动物的牺牲,人类无从享用当下的医疗科技。

  我看得投入,再抬头时望见妻子的侧影,不觉一惊,她伏臂坐在餐桌一边,耸肩弓背,凌乱的短发遮住一边耳朵,露出来的半张脸尤其嘴角部分已经下垂,她体重偏轻,下巴与颈部的交接处竟然鼓起一小坨类似双下巴的赘肉,整个身形显得松懈无力。她在发呆,嘴巴无意识地啜饮着杯中牛奶,眼睛死死盯着餐桌对面的白墙,仿佛墙上正在展示一个让她目瞪口呆的事实。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苍老的?她坐着发呆的模样让我想到如今独自生活的母亲。父亲去世的那天早晨,我从她脸上的冷淡看到她终获解脱的松弛,这也是一种满足吧,被训饬呵斥了大半生的人生终得清静,但人也老了,老到无所企盼,就连前往姐妹与儿女家走动的心思都枯萎殆尽。有天午饭后我去看她,直接用钥匙开的门,屋内窗明几净悄无声息,厨房灶台的案板上扣着一只面盆,面盆下面是一团正在饧发的面团。阳台亮堂堂的,那把扶手躺椅空置无人,扔着母亲做饭用的围裙。担心她在午休,我没有出声,轻手轻脚来到卧室门前。只见母亲面向窗户呆坐在床边,因为消瘦,脊背看起来几乎小了一半,仿佛一片布满裂纹的龟壳。看到她的一刻,我停下脚步,一时间心脏猛烈地捶击着我的胸口。母亲对于我的到来毫无察觉,我动弹不得,良久,忍不住小心地喊出一声。母亲缓缓转过头来,无声地看着我,并不觉得吃惊,像是我一直就在这里,既不曾离开,也没有到来。片刻,她淡淡地对我说:“我想发面自己烙些葱花饼,谁知道却忘了放酵母。”妻子远未到母亲的年纪,一个人的未老先衰,与一个人的精神焕发其本质应该相差无几,无非一系列精神元素经过排列组合后的叠加与减少,要说神奇的地方,就是其间的排列组合,那便是生命的奇迹所在吧,多一分或者少一分,一个人的精神面貌甚或人生,便有了由细微至巨大的差别与变化。这种事情平常是察觉不出来的,譬如此刻我从妻子憔悴的面相中产生的惊讶。但是话说回来,这样的一幕对我们来说又是平常。相顾已无言,各自藏身于内心的城堡,后来是小安在我们之间走来走去,天真地顶开城堡的暗门,引出蜷缩其中的我们,让我们品尝由它带来的那些简单又彻底的快乐。要是能够预知未来,望见三十年后的我们会是这种状态,妻子还会嫁给我吗?要是看得到三十年后的自己,我还会读书、求职、结婚、生子并以此为借口,徒劳地奋斗、算计、妥协、发火和忍受吗?还是会的吧,只不过更换成另一种外壳,内里还是一样的,因为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已经来到这个世界,难道因为得知有一个无趣的未来就去死吗?

  先是妻子辞职,后来是我病退,离开体制对我们而言是开启了另一种生活方式,相对于妻子对自己紧锣密鼓的规划,我宁愿无所事事,以一种隔岸观火的心态眺望往日时光和对岸的旧识故交,有时候会幸灾乐祸地暗笑两声,但大多时候,还是会觉得不甘。比如这位曾经的部下,从前我叫他跑腿给家里送点东西,或者替我到机场接个朋友,他会二话不说马上出发,即便半夜打断了他的好梦,也不会有半点推托,时至今日当然今非昔比,有次雪天我想去医院拿药,打不上车,打电话问他能不能载我一趟,自是讨来委婉的拒绝。现在,隔段时间,他能够打来电话问候一声已经算得上情深义重。先前那些年,一贯争强好胜的我,总是自己要当主角,要成为焦点,要别人做观众,参赛选手似的需要他人的注目与喝彩,现如今,角色倒换,待自己坐在了观众席上,才体会到被命运取消参赛资格的滋味。

  小安生来就失去了参赛资格,但它不懂什么是参赛资格,更不懂自己为什么是一只失格犬。在了解了什么是失格犬之后,我其实羞于在任何时候向任何人解释并说明这件事,是的,为人类这样对待动物而感到羞耻,当然,人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同类的。“鄙视链”——就是这么回事,人把自己对于同类的轻蔑与歧视搬移到了动物界。胡麻色、黑色、赤色为柴犬的主要颜色,繁殖过程当中,会因为色素基因突变而出现白色柴犬,日本犬保存会将此认定为基因缺陷,所以即便父母血统纯正,白柴一出生便被视为失格,即没有参加犬业比赛的资格。受此影响,白色柴犬的市场价格自然最低,也多不受买家青睐。因为地位低下,一些繁育柴犬的犬舍会以几乎白送的价格将之打折售出,有时干脆采用买一送一的策略,买一只胡麻色幼犬搭送一只白色柴犬。动物界的色素基因突变十分普遍,红眼睛的小白兔,森林里的白猩猩,草原上的白牦牛与白狼,白虎、白狮、白鳄鱼、白色长颈鹿……反而因为色素基因的突变令人倍感珍稀,唯独与人类最为亲近的狗儿,因为自己的基因变异而被贬抑。

   “我就是因为白柴受到歧视才更想养它。”在将两个月大的小安抱回家的路上,妻子对我说,“可怜的宝贝,它什么都没做,就遭人鄙视。”我们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妻子说着把缩在我臂肘里的小安抱在自己怀里,一路上它都在发抖,楚楚可怜的小模样惹得我们更加心疼。“它在害怕什么?”妻子问。我当然是回答不上来的,那时候,柔软又怯弱的小安在我眼中如同襁褓中的婴儿,多年前第一次抱着我的孩子的感觉重新回来,那一幕貌似熟悉,实际我的心底全是忐忑,因为我根本不了解它的感受和需要,它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不点儿,一只会移动的小毛球,它不是人类,一股靠近它亲近它保护它的冲动翻滚在我心头。手术之后,在别人或者在自己眼中,我成为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病人,我无可奈何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的这个新身份,让它藤蔓般盘绕在我的各路意识之上,好比人为了让植物长成便于出售的形状,将它们全身缠满塑料绑丝以便任意弯曲。在带小安回家的路上,情况发生了变化,捆绑我的藤蔓自然断开,一个作为正常人的我得以回归,一个被需要的我,坐在了小安、妻子,还有肉身的我身旁。即便对小安还有许多未知带来的无措,那一刻的我,却是和妻子一样又欢喜又期待,与当年迎接我们刚出生的孩子的情景如出一辙。“别怕,宝贝,谁也别想伤害你。”妻子碎碎念地一直说到家门口。

  现在回想起来,将小安带回家的那一日,至少我是怀着一种与小安同病相怜的心理。但本质上我们又不同,我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一个因病被强迫退出与他人进行竞争的中年男人,一个丧失争强好胜资本的局外人。小安则自在天真,既不懂自己因何可怜,更不懂竞争为何物,它的需要只是在吃饱肚子之后,释放它跌跌撞撞的好奇心和按捺不住的活力。它始终待在属于它的所在之处,而我即便已经认出自己的处境,却要花费时间连根拔掉那些野草般的不甘与愤懑,才能回归到真正的安宁里,那时候的我,也许才能距离小安更近一些。而小安的离开,无疑是把正在路上的我推回到当初我带它回家的那一天。

  “又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消息吧?”妻子仍然盯着对面的白墙,那句话像是她看着白墙读给我听的。

  “那怎么办,我能捂住耳朵不听?”我真的嫌她多嘴。

  妻子转过头,冷冷地瞧着我,扔来一句:“小安的事怎么办?”

  “小安什么事?”

  妻子静静地瞧着我,某个瞬间,她微微仰了仰下巴,我知道,那是对我的蔑视。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好小说》2026年第9期)


原刊责编:张文爽

 刘娇阳

本刊责编:鄢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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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校邱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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