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区圈一块地很容易,关键是推动体制创新。”图文无关。视觉中国/图
2026年以来,一轮开发区撤并潮正在全国多地展开。
7月,商务部宣布,5家经济技术开发区考核排名靠后,退出国家级经开区序列;辽宁省级经开区从92个缩减至43个;山西“摘牌”8家省级经开区……
撤并潮背后,是对过去开发区扩张模式的重新审视。
在中国国土经济学会理事长肖金成看来,“过去几十年,开发区的主要问题是数量太多、面积太大、投入太少”。
肖金成曾任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所长。1999年,他考察了全国大部分国家级经开区,主持撰写了《21世纪特区、开发区发展战略》研究报告。
四十余年来,全国为什么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开发区热”?开发区如何改革?未来的发展方向是什么?就上述问题,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了肖金成。
中国国土经济学会理事长肖金成(农健 插画)
体制创新是开发区的生命
南方周末:在中国经济发展过程中,开发区扮演了什么角色?
肖金成:开发区的功能,说到底就是产业发展平台。因为设立开发区就是为了聚集产业,刚开始以工业为主,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又开始发展服务业。开发区设立之初,更多是为了吸引外资,后来也吸引了许多境内投资。
过去几十年,因为开发区基础设施好、政策好、服务好,企业愿意投资,所以发展速度很快。有的开发区,创造的GDP可以占到整个城市一半以上。
在产业发展的基础上,开发区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吸引了很多农村劳动力,政府也从中获得了更多税收收入。
南方周末:你曾经概括,开发区设立之初实施的是“三个为主”战略,如何理解?
肖金成:“三个为主”指以工业为主、以外资为主、以外销为主,这与当时的时代背景相适应。绝大多数开发区在沿海地区,国家实施改革开放政策,开发区成为对外开放的窗口,不仅能够引进外国资本,也能提高技术水平、管理水平和开拓国际市场,所以强调外商、外资、外销。
南方周末:1999年考察后,你为什么在报告中提出应调整为“三个并重”战略?
肖金成:一是内外资并重。开发区实行特区的政策,投入大量资金完善基础设施,服务也很到位,我们认为,中国企业和外国企业应该享受同等待遇。
二是内外销并重。开发区生产的产品不能只供出口,国内也是很大的市场。当时国内的电子产品十分短缺,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等很难买到,有些人出国考察,允许带几件电子产品,大家都很羡慕。当然,外商也想把产品销往中国。
三是工业和服务业并重。很多开发区远离中心城区,白天人来人往,晚上人去楼空,成为“鬼城”,最远的离母城有50公里。仅仅搞工业,没有商贸居住,远距离通勤,成本很高。所以我们提出除了工业,还要发展服务业,这一思路后来演变为“产城融合”。
南方周末:开发区建设,为什么要强调“滚动发展”?
肖金成:开发区的规划面积通常30平方公里左右,要达到“七通一平”或“九通一平”的基础设施标准,每平方公里需投入一亿元以上,一下子拿出30亿元,财政难以承受。统一规划、分期实施,滚动发展的方式比较可行。
“七通一平”指通给水、通排水、通电、通路、通信、通燃气、通热力、土地平整;“九通一平”是在“七通一平”基础上增加通宽带、通雨水,相当于更高的开发配套标准。
例如,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是全国第一家国家级经开区,1990年代的规划面积是30平方公里。当时市政府一次性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拿出10亿元,所以分三期实施,第一期10平方公里,再搞后面两期。
南方周末:开发区模式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肖金成:开发区圈一块地很容易,关键是推动体制创新,可以说,体制创新是开发区的生命。
从行政管理体制来看,开发区普遍采取管委会体制,精干高效,实行“小政府、大社会”,改变了当初计划经济体制下政府机构垂直对口、人员臃肿、相互扯皮的痼疾,提高了效率,营造了良好的投资环境。
过去几十年开发区的发展实践表明,相较于政策优惠,体制创新的作用更关键、影响更持久,对投资者也更具吸引力。这也解释了为何不少开发区的优惠政策逐步退去,外商投资企业数量与利用外资规模仍实现了大幅增长。
越建越多,越建越大
南方周末:开发区的发展走过哪些弯路?
肖金成:1997年前后,开发区数量出现大规模增长,那时我们做过统计,全国各类开发区多达七千余家。这一问题引起国务院重视,随即开展整顿工作,关停了部分开发区。
后来我们分析,开发区取得巨大成功之后,各地纷纷效仿,不少县乃至乡镇也上马建设开发区。大量土地被占用,但招商引资效果不佳,造成土地资源浪费。
南方周末:几年后,为什么又出现了一轮“开发区热”?
肖金成:2001年前后,开发区发展的特点是由数量扩张转向规模扩张,新建开发区土地面积普遍偏大。
2002年,原国土资源部组织了12人的开发区整顿专家组,我是其中一员。从资料中发现,不少开发区的规划面积在100平方公里以上,最大的一处有9000多平方公里,面积超过了许多地级市。
南方周末:为什么开发区会越建越大?
肖金成:早期的开发区规划面积普遍偏小。随着中国加入WTO,大量跨国企业来华投资,国家级开发区成为外商选址的首选,园区土地很快被占满。但开发区周边土地早已规划为其他用途,几乎没有拓展空间。
这让业界总结出一大教训:早期规划思路偏保守,起步规模定得太小。原本设计的分期实施、滚动开发模式难以落地,后续无法向外滚动扩张。
二十余年前,天津经开区曾出版《走出孤岛——中国经济技术开发区概论》一书,把开发区比喻为一座孤岛,难以向外扩容。为解决这个问题,就在天津其他地方布局多个新园区,形成“一区多园”的发展格局。
南方周末:开发区越建越大带来了什么问题?
肖金成:开发区规划面积扩大,就意味着需要圈占更多土地。部分地区在土地征收过程中,未能给予被征地的农民合理补偿,导致一系列负面反应,由此推动国务院启动新一轮开发区整顿,再度关闭了许多开发区。
经济增长极是一个“点”
南方周末:如今开发区数量仍然很多,数量多有什么弊端?
肖金成:开发区数量太多,导致的问题就是投入太少。如果只是划一块地,设立一套机构,年复一年没有什么成效,招不来商,引不来资,既浪费资金,又浪费土地,产生不了经济效益。另外,开发区数量一多,就开始同质化竞争,大家都盯着同一批项目招商引资,内卷就非常激烈。
南方周末:如果是一个地级市,有几个开发区比较合适?
肖金成:每个地级市有一个开发区,每个县有一个工业园区,这样就比较合适。此外,有条件的乡镇,还可以搞一个工业园。
在这个基础上,必须控制开发区的面积。比如县里的工业园区,可以先规划3平方公里,开发完成之后再增加3平方公里,依次推进。不能一下子就划定30平方公里甚至50平方公里的面积。
南方周末:就一个开发区而言,为什么不是越大越好?
肖金成:区域经济研究的主要对象是点、线、面。其中,“点”最大也不会超过一个城市,“线”指经济带、产业带、城市带,“面”就是城市群或一个可大可小的经济区。
如果把一个经济区理解为增长极就错了,增长极是一个点。比如特区、新区、开发区,就是典型的经济增长极,面积不能太大,集中投入,改善营商环境,效果就比较明显。因此,经济增长极作为一个“点”,范围太大就失去了意义。
“增长极”是培育起来的,要有培育主体,要有高投入,才能吸引更多经济要素集聚。圈一块地,挂一块牌子,不会有什么效果。
南方周末:经济增长极能发挥什么作用?
肖金成:经济增长通常先发生在一个很小的地方,然后通过极化与扩散效应对区域经济活动产生影响。也就是说,增长极在自身不断扩大的同时,还能通过各种方式不断向外扩散,带动整个区域的经济发展。
南方周末:经济增长极有哪些特征?
肖金成:一是世人瞩目的焦点。无论是特区还是开发区,设立初衷都是集聚更大范围的经济要素,向投资者传递信号:这里是国家或省市的发展重点,具备巨大发展潜力。资本的本质是追逐利润,投资者会在全球搜寻投资机会,一旦看准,便会将资金投向该区域。
二是人才聚集的“高地”。正所谓“人往高处走”,如果拥有充足的发展机会,高素质人才就会纷至沓来。
三是要素流动的“洼地”。正所谓“水往低处流”,此处的“低”指成本低,这是投资者选择的重要条件。之所以成本低,是因为政府或开发区承担了大量的基础设施建设成本。
在全球化背景下,资本在全世界范围内流动,倾向选择成本较低的区域。实施增长极战略,就是要政府加大投入,完善基础设施,降低投资者成本,发挥成本“洼地”效应。
开发区是功能区,而非行政区
南方周末:经过四十余年发展,你如何看待开发区之间的巨大差异?
肖金成:各开发区基础条件与起步时间不一,发展差距显著。部分开发区仍以劳动密集型和中低端产业为主,项目整体规模、层次不高。此外,体制创新缺乏实质突破,市场化、社会化程度不足,这是开发区亟待破解的现实难题。
从园区企业来看,不少大型企业未能形成龙头主导的产业集群;小微企业虽多,但配套协作能力偏弱。
南方周末:为什么有的开发区体制机制缺乏创新?
肖金成:开发区设立之初,作为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大胆推进体制创新,着力打造契合国际惯例的投资环境,形成精干高效的“小政府、大社会”管理体制。
但近年来,国家及省市陆续将工商、税务、金融等部门调整为垂直管理体制,开发区原有的部分特殊政策与经济管理权限被弱化,面临向普通行政区体制回归的压力,部门规章与地方法规之间的矛盾冲突日益凸显。
例如,开发区招商引资时,如果涉及税收、金融等政策,过去管委会拥有较大的协调和决策空间,实行垂直管理后,税务等部门更多按照上级部门的统一规定办理,管委会对相关政策的调动和兑现能力随之减弱。
南方周末:今年多地启动开发区改革,提出剥离开发区社会管理职能,你如何看待这项改革?
肖金成:这轮改革,要把握开发区的根本定位。其一,解决开发区数量过多的问题,不能继续扩张。
其二,改革过程中,不少省份继续保留“管委会+平台公司”的模式,这是值得肯定的。
开发资金不足,是开发区建设过程中普遍面临的问题。一些地方以政府拨付的资金和划拨的土地作为出资,成立全资国有性质的投资开发公司,再以平台公司为主体申请银行贷款、发行公司债券,为基础设施建设筹资。开发区的建设与发展,平台公司功不可没。
其三,开发区本质是功能区,不是行政区,核心任务就是优化投资环境、招商引资、对入区企业提供良好服务。现在不少开发区演变成行政区,对此我并不认同。
开发区普遍实行管委会体制,管委会如同战时的“前敌指挥部”,机构设置精干、管理权限集中统一,保障了决策执行与项目推进的高效运转。一旦沦为普通行政区,这套高效运行的机制容易大打折扣。
南方周末:未来,如何提升开发区的土地产出效益?
肖金成:不少开发区规划范围过大,出于政绩考量,招商引资奉行“捡到篮子里都是菜”的思路,开发模式粗放,放任企业跑马占地,出现占地多、投资少、产出偏低的现象,社会上称为“圈地运动”。
应该集约发展,就是让单位面积土地承载更多产业,吸纳更多人口,提高投资强度与产出强度。因此,针对开发区的考核,也应当侧重单位土地面积投入和产出、每平方公里土地人均GDP这类指标。
南方周末:随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各地开发区如何更好地招商引资?
肖金成:开发区可以在招商模式上创新。
一是采取园区招商模式。一个开发区几十平方公里,可以划分若干园区开展招商。园区的基础设施可以引入企业参与投资。比如贵州某地,曾引进浙江一家企业,负责三十平方公里园区的建设与招商工作。
二是推行产业链招商。例如某家汽车公司在河北布局汽车制造基地,先在当地生产发动机,继而吸引一批零部件供应商落地建厂,整合上下游资源,实现了整车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