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习惯将目光投向以身涉险的Alex，关心悬崖峭壁上最惊心动魄的瞬间，却忘记最伟大的冒险者也终须回到平凡的日常，忽略了在他身后的Sanni。我们收集了关于Sanni McCandless Honnold的12件小事，试图拼凑出冒险者身后的那个世界。
2026年1月，Netflix宣布Alex Honnold即将挑战徒手攀爬台北101。直播当天，Sanni来到现场，看着丈夫一点一点向上移动。主持人询问她的感受，她打趣道：“我挺轻松的。”（I feel breezy.）
天色湛蓝，Alex成功登顶，整座城市尽在眼底。他的红色T恤被风吹出层层褶皱，在观景平台等待的Sanni也发丝凌乱。见到Alex后，她说：“你爬得好快……我一直在默念，拜托，休息一下。”
直播结束后，Alex受邀录制一档节目，《The Diary of a CEO》。主持人拿出一封来自Sanni的信，这让他有些意外。“那段时间，Alex一直四处奔波。某些时刻，我感到有点疏离，我们缺少认真相处的时间。这是夫妻之间微妙的羁绊，都觉得自己不被理解，不被看见。收到节目组的邀请时，我静下心来，回忆Alex为我、为家庭所做的一切，发自内心地向他表达谢意。”在这封信里，Sanni写道，“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很容易把他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但我想告诉你：你为家庭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我看见你日复一日，在顶尖运动员、丈夫、父亲的三重身份之间寻找平衡。我知道这并不容易。”Alex听后短暂沉默，平静地说，“她真的很通透，也许这就是我爱她的原因。”
2015 年，Sanni受朋友邀请，参加一场图书签售会。“我不认识Alex，但还是陪朋友去了。我发现他很有魅力。现场有人提问，你是单身吗？他点点头。我和朋友拿着书找他签名，留下一张纸条，上面有电话号码和一句玩笑：因为你逗笑了我。”
当晚他们没有联系，第二天一早，Alex匆匆离开。几周后，他重返西雅图，Sanni组织了一场随意而愉快的庆功会。“Alex在我家借住了一晚。他刷牙时，我们透过镜子相视一笑，仿佛认识了很久。我看见这段感情在眼前缓缓展开——那是一个无比难忘的时刻。”很快，他们开始约会，恋爱。她搬进房车，加入疯狂的攀岩旅居，适应节衣缩食、四处漂泊的生活。
回想当初，Sanni说：“第一次见面，我就被他的幽默、聪明和真诚深深吸引。如果时光倒流，重返那场图书签售会，我可能会主动问他，你是单身吗？”
在纪录片《徒手攀岩》中，Alex如苦行僧般坚信“生活太过安逸就无法追求伟大”。十年后，他仍在攀岩，不同的是成为Sanni的丈夫、两个女儿的父亲。他坦言，“从惊险的岩壁回到普通的日常，的确有种落差感。但必须承认，现在我热爱平凡的生活，享受与家人相伴的时光。每次从户外回来，我都会感慨，家中有热水和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人们对我最大的误解，是以为我没有恐惧。事实并非如此。无数次的冒险让我更加珍惜当下。我害怕死亡，害怕痛苦，害怕失去所爱之人。这是人之常情。”
其实早在电影宣传期，就有记者向Sanni提问：“你选择爱情还是伟大？”（Love or greatness?） “为什么不能都有？”（Why not both？）那时她的回答，在十年间已被验证。
人们将纪录片《徒手攀岩》视作Alex徒手攀登酋长岩的见证，却不该忘记，这也是Sanni的一段人生。那时他们刚刚开始交往，电影将两人一年间的共同生活，浓缩在二十分钟里。
进行高强度的无保护攀岩需要集中精力，而恋爱关系可能使人分心。影片中，Alex与Sanni一起攀岩，因为一个被疏忽的绳尾结而坠落受伤。他表露出对这段感情的怀疑：“我有点想责怪Sanni，过去七年我都没有受伤，但自从和这个女孩约会，就开始经常受伤……也许我应该考虑分手。”而Sanni也在犹豫，“摄制组想，也许Alex下周就会分手。其实我也摇摆不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在电影里。这段关系未来会怎么发展？我没有答案。”
在Alex决定向酋长岩发起冲击之际，攀岩家Ueli Steck在珠穆朗玛峰西肩意外身亡。Sanni试探性地发起讨论：“他的妻子要如何承受这一切？”Alex的回答是：“她想不到这是早晚的事吗？”
2017年6月3日，Alex开始攀登酋长岩。提前离开的Sanni一边在家中打扫卫生，一边忍不住想：“如果今天他死了怎么办？”直到后来，Alex打来电话，告诉她登顶成功的消息。“祝贺你！我第一次哭得这么厉害，我真的好开心，我为你骄傲……”Sanni泣不成声，而Alex却略显淡定，“如果我哭出来，影片应该会更好看，可我不太想哭……大概六小时后，我就能见到你了。我爱你。”下山后，他像往常一样，在房车门梁上训练悬挂指力板。随后驱车回家。
《徒手攀岩》上映后，引发的关注远超预期。它不仅让攀岩这项小众运动破圈，一夜之间，Alex也成为传奇。但“光环的阴影”似乎都笼罩在Sanni身上——她不断被人评头论足，网友甚至称她为“差点阻碍了伟大攀登计划的女朋友”。
“电影改变了我们往后的人生。它带来了原本不可能拥有的许多机会，我也因此成为舆论焦点。一切都失控了。”最初的焦虑逐渐演变为偏执。独处时，Sanni会反复确认门窗是否关好；因怀疑家中有监听设备和隐藏摄像头，她一度无法入睡。后来，她意识到必须做出改变——如果每天浏览网络评论，太过在意他人的看法，迟早会抑郁。她开始走向户外，与那些她熟悉、珍爱的人共度时光……经过大自然的疗愈，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我无法回应每一条留言，纠正每一种误解。真正重要的是，我如何看待自己，我的家人和朋友们如何看待我。”
时至今日，Sanni依然对那段经历深怀感激。“那是Alex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即使没有《徒手攀岩》，他依然会挑战酋长岩，实现他真正想做的事。但见证这段故事，参与这部电影，也构成了我的人生。假如由我来讲述，也许是截然不同的视角——比如，人们以为我一直在追求Alex，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互相吸引，彼此平等，完全没有‘谁更喜欢谁’的状况。”
现在，她更希望人们关注《徒手攀岩》之外的自己。“大家总会问：你是怎么支持Alex的？他在外攀岩时你会害怕吗？我不介意谈论与他有关的故事，但我更希望有机会分享自己的人生。人们认识我，因为我是Alex Honnold的妻子——有时这真的令人沮丧。我比他小七岁，职业生涯正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待办清单里还有许多目标。成为母亲后，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留给家庭和孩子。等两个孩子长大，我才开始投入写作，也有越来越多的工作机会。我期待一个属于自己的阶段来临——能真正投入事业，在热爱的领域有所成就。有朝一日，我希望人们认识我，是因为我的事业。”
大学毕业后，Sanni进入一家科技公司的市场部工作。她与四个女生租住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公寓，西雅图风景优美，上班途中能遇到海狮和鹰，一切都很顺利。可她还是打算辞职——“我并不讨厌这份工作，只是想去其他地方看看。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想要什么？”
直到2017年，Sanni收到一封陌生邮件，邀请她参与播客《冒险创业者》（Adventurepreneur Playbook Podcast）。录制过程中，主播Jeremy Jensen提到，他希望为户外运动爱好者举办静修活动。两人一拍即合，共同创立了一家名为Outwild的公司，提供沉浸式户外体验。这封邮件使Sanni走上创业之路——“它重塑了我的人生”。
长期在户外社群中生活，Sanni始终与死亡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你会认识很多善良且勇敢的人。后来有一天，你听说他们去世了。有些人离开，是因为选择以身涉险；有些则无法预料，只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这些不断出现的消息反复提醒她：人终究不能掌控一切。
Sanni 也曾经历濒临死亡的时刻。有一次，她和朋友徒步穿越内华达山脉（Sierra Nevada）著名的约翰·缪尔步道（John Muir Trail）。翻越一处海拔较高的山口时，她们突然遭遇了一场暴风雪。地图上标注了附近一座可以避难的护林员小屋，她们在恶劣天气中艰难前行，浑身湿透。可是抵达标记点后，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当晚，两人只能搭起帐篷，度过漫漫长夜。第二天清晨，暴风雪散去，眼前的世界晴朗澄澈，美得不可思议。这次经历让Sanni深有体会——在户外，一切都可能在转瞬间发生改变。
在公路旅居途中，Sanni向家人借钱报名了国际专业教练联盟（IPEC）的课程，想转型成为一名人生教练（Life Coach）。做出这个决定时，她并无把握：“我给自己一年时间尝试，如果不行，就回去做市场营销。哪怕失败，至少也努力过。”
一开始，客户偶尔因为年龄而质疑她的能力；随着经验不断累积，Sanni不仅创办了个人工作室，获评“西雅图最佳人生教练”，还被不少媒体报道。 她反对那种鲁莽的想法：“很多人认为，追求热爱意味着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但在我看来，实现梦想的同时也要务实，兼顾家庭、经济状况与应当承担的责任。我们需要专注于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一步步改变现状。”她逐渐发展出一种理念：“我不提供可供复制粘贴的人生模板，很少直接给出答案。我的工作更偏重于倾听和陪伴，引导人们厘清现状，思考可行的解决方案。”
在多年的工作中，她发现很多人对人生都有误解：“人们相信自己的人生总会迎来一个巅峰时刻。如果对此过分期待，反而无法专注于眼前的生活。我不认为人生存在所谓的巅峰时刻——比如Alex，他成功登上酋长岩，难道就能止步于此吗？他的人生目标就不复存在了吗？人生不是一条不断上升、最终抵达巅峰的直线，它更像一幅由无数碎片拼成的马赛克，每一个阶段都可能拥有新的价值、兴趣、使命与挑战。只有把所有碎片放在一起，我们才能拥有完整的自我。没有哪一块比另一块更重要，在漫长的人生之旅中，我们会一次又一次遇见属于自己的巅峰时刻。”这些思考被她写进即将出版的新书《Mosaic Theory: How to Craft a Life of Many Summits》（马赛克理论）。“我希望读完这本书的人，都能带着兴奋与期待迈入下一个人生阶段。”Sanni说。
“我很享受成为母亲，却不想因此失去自我。我希望孩子们把我当作独立的个体，她们能意识到我也有热爱与追求。为人父母是一场关于接纳、放手与信任的修行。孩子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期望她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必须放下这些预设。抚养孩子，更多是了解、发现他们原本的模样，而非一味管教。”
话虽如此，这仍是一个不小的“麻烦”。不久前，Sanni的两个女儿在车里把食物残渣弄得到处都是；采访当天，她们无论如何都不肯穿好衣服去上学——“我崩溃了”。
Sanni坚持攀岩已经超过10年。她的姐姐是西雅图一家登山社的成员。在她的带领下，Sanni喜欢上攀岩。“我很迷恋身体在岩壁上舒展的感觉。攀岩像解谜一样，每条线路都像新的题目。上次做到这里，这次能不能挑战不同的？每一次都在和过去的自己较量。恐惧始终存在，但快乐永远压过恐惧，这就是我坚持攀岩的原因。”
与Alex恋爱后，她每一次去岩场，身边几乎都是世界顶尖的攀岩者。“我总是人群中最差的那个。长期处于这种状态，我感觉自己应该做点别的——但仔细一想，攀岩是我真正热爱的事。对我来说，比起最终取得怎样的成绩，更重要的是我以怎样的心态面对它。我是否乐在其中？我是否不断突破自我？我是否已经竭尽全力？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够了。”
如果从工作与家庭中短暂抽离，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一天，Sanni想安排一次独自一人的攀岩旅行。或者在书桌前，喝一杯热茶，然后一直写作。她的朋友们最近迷上了冲浪，她觉得体验冲浪也不错。
大学刚毕业时，Sanni获得了一次去西班牙“以工换宿”的机会。这个项目包含了住宿费用，让她得以在海外短居。她决定先放下学业与工作，给自己留出一段时间去旅行，去探索，过一种简单的生活。根据积蓄与日常开销，她做了一份时间表，计划好重新求职的日期。
“那是一段不可思议的冒险。我第一次认识到，其实按照自己的方式规划人生，不被所谓的‘世俗标准’左右，生活就会有无限的可能。当然，选择一种更传统、更稳定的生活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在我看来，如果我们偶尔突破舒适区，尝试为生活增添一些刺激与新鲜感，每个人都会活得更精彩，成为更好的自己。”
Sanni出生在美国华盛顿州。父亲是一名工程师，母亲则从事法律与写作。她与姐姐一起长大，两人性格迥异，关系却很亲近。从童年开始，父母就带着她们徒步、露营，与大自然接触。
11岁时，因为父亲的工作变动，全家从西部搬去东海岸，定居在北卡罗来纳州。“童年时搬家的经历，使我感受到美国大陆两端巨大的文化差异。我不得不学习如何融入新的群体，理解不同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因此锻炼出很强的适应能力。这让我在不同环境乃至整个人生中都更自在——从那以后，我对新事物总是充满好奇，我坚信自己能应对一切挑战。”
与一个向死而生的徒手攀岩者结为伴侣，本就是一场冒险。正如Sanni McCandless Honnold所言，“选择与某个人共度一生，意味着选择随之而来的一切——这其中包含亲密无间，也存在彼此疏远。时而相伴，时而独行。”
透过她所讲述的往事，一个事实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她的成长经历，她的情感世界，她的所有选择，其实与Alex Honnold所投身的徒手攀岩本质一样——伴随着危险，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更充满不确定性。
而不确定性，正是生命唯一迷人之处。
文中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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