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伦伦 潮汕乡音守护人

问AI · 从谜语少年到语保专家,林伦伦使命感如何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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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伦伦(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王小祥)

5月的北京,一场关于电影的研讨会正在进行。与会者是国家电影局、中国电影家协会的专家学者,讨论的焦点,是一部几乎全素人出演、以潮汕方言和“侨批”为载体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坐在其中的方言学家、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林伦伦听到现场的专家们谈起一个细节:许多北方影评人看了普通话版仍不过瘾,转头又去找潮汕话版来看。他们发现,方言表达的韵律感与故事深沉的底色“非常吻合”,这种天然的情绪承载力,是普通话难以替代的。

4月底,林伦伦与太太去影院看了点映。那一场观众寥寥,只有二十来个人,但老两口看得很感动。嫌不过瘾,林太太后面又去看了两场;家里每天都在放电影主题曲《月下煮茶》,听着听着就跟着哼。“越听越好听,”林伦伦说,“她自己还学着唱。”那首歌的旋律深沉,潮汕话依韵咬字算不上标准,但外地人只觉得它听起来有种特别的韵味,喜欢它。学唱的人不少,还有人翻译成普通话、英语甚至自己的母语方言来唱。

林伦伦说:“越是乡土的东西,越能引起共情、共鸣,最后达到共振。”他认为潮汕文化有一种“内爆力”——像原子弹,有爆炸的潜能,只等一根引信。“英歌舞跳了几百年,文献记载至少从清代就有,但直到2023年腾格尔在湾区春晚用潮州话唱摇滚风格的《一身正气》,加上英歌伴舞,才一夜引爆全网。”这次,《给阿嬷的情书》影响范围更广,海外各国的潮州会馆纷纷组织点映。那里几乎家家都有“过番”的故事,家家都有故事里的“阿公”“阿嬷”,共情的力度比国内还大。泰国正大公司总裁谢国民先生更是向媒体宣布,会组织属下公司的9万多名员工全部观看电影。

这场文化现象的背后,有一件事可能更让林伦伦欣慰:他主编的“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前四本,恰好赶在电影热映之前推出。《根深叶茂:原乡异乡两地情》《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云山万重:潮剧史话》《中华战舞:潮阳英歌》——四本书,几乎就是《给阿嬷的情书》的文化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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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图:受访者提供)

“一纸侨批,两地情缘;一出潮剧,四海英歌。”林伦伦用这句话概括这套书。他找的作者都是“家己人”(自己人)——《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的作者陈跃子就是侨属,家里收藏着数以千计的侨批原件;写《中华战舞:潮阳英歌》的三位作者都来自潮阳,其中一位的父亲就是英歌队长;与他合写《根深叶茂:原乡异乡两地情》的陈再藩是马来西亚第二代潮人、二十四节令鼓创始人。每个人写的都是自己最熟悉的题材,书稿一年就完成了。

林伦伦负责撰写家乡文化和方言部分,详细考证了潮汕人从中原南迁、再下南洋的历史,以及潮汕方言如何保留古汉语,又怎么与东南亚语言“双向奔赴”。

“侨批是什么?在福建话里,‘批’就是信;但在潮汕话里,‘批’是带有汇款的信。”林伦伦总喜欢给外人科普这个细节。电影里喊“木生嫂,你的批来了”,第一反应是海那边寄钱来了。江门一带直白地叫“银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立项时,干脆把立项名称合起来叫“侨批和银信”。

“侨批”是这部电影的核心道具,也是林伦伦长期研究的课题之一。林伦伦太太的家族里,就有一位送批的“水客”——祖叔公。祖叔公的哥哥(林太太爸爸的爷爷)去世后,他终身未婚,一辈子往返南洋与家乡之间,用一根泰国木料“甜瓜泥”做的扁担挑着钱、信和一些物件,靠微薄的手续费保证了嫂嫂和侄子的生活费用。“林太太爸爸临终前写下一句话:谁都可以忘记,但不能忘记祖叔公。没有他,就没有我们家的人。”

这样有情有义的故事,潮汕侨乡几乎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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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伦伦在幼儿园调查童谣进园教学问题(图:受访者提供)

抢救消失的声波

语言学的魅力与残酷在于,它必须扎根于乡村的泥土,不是坐在书斋里翻阅古籍就能做好的学问。

年轻时的林伦伦,常年背着一个笨重的卡式录音机,带着一本本厚厚的方言字音表和词汇表,穿梭在雷州半岛、海南与潮汕的乡野之间。

田野调查中最核心也最难之处,是寻找“发音合作人”——一辈子生活在当地、没出过远门的人。方言调查有一套严苛的标准:必须是老中青三代;发音要清晰;文化程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高中以上,否则2000个单字认不全);但绝不能是读过大学或在外地工作过的,因为口音一旦被“渗透”就不纯正了。他开玩笑说,自己现在都不能做发音合作人了,因为会说的方言多了,他的潮汕话里夹杂着澄海和汕头、潮州的口音。

林伦伦的任务是让每个发音合作人念2000个单字、2000条词语,并用国际音标一一手写记录。为了找到口音最纯正的老人,他常常要联系当地学校、村支书,甚至住在发音合作人家里。1992年,在潮州凤凰山调查畲语时,他先坐公共汽车到潮安,转车到镇上,再坐摩托上山,最后还要步行爬山。他住在高脚屋里,楼下养猪养牛,气味刺鼻。为了记录那濒危的声波,他一住就是一个星期。

几十年来,他的足迹遍及广东、海南的闽语区。他的硕士论文《雷州话研究》,做的就是粤西闽南话——而他能做这个课题,是因为高中毕业后曾在粤西下乡三年多,学会了当地的雷州话和粤西白话(粤语)。

说到学语言,林伦伦有一种少见的敏锐。在雷州林业局上山下乡时,他跟本地的老工人学“雷话”,跟同事中的吴川知青学吴川白话,一个月基本就能对话了。后来到广州中山大学读书,发现自己的“吴川白话”口音跟广州话差别太大了——“林伦伦”在广州话里是“蓝轮轮”,在吴川话里变成“郎郎郎”。于是整整七年,他每天中午打了午饭便收听广东电台的“楷叔讲古”节目,听《三国》《隋唐》的故事学标准的广州话纠正口音。到现在,广东三大方言——粤语、潮汕话、客家话——他都能说能听。客家话能听,但说不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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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伦伦(中)指导大学生、研究生在暑假期间进行“华侨与侨乡社会调查”(图:受访者提供)

2010年,林伦伦奉命出任韩山师范学院校长。学者与校长的双重身份,让他对文化传承有了更务实的思考。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带着学生到潮州凤凰山的石古坪村调查畲语的经历,当时全村还有6位老人会讲当地方言;此后每隔两年,他带学生上山追踪,眼睁睁看着发音人从6位减为4位,再减为2位。2012年,当他又一次踏上凤凰山时,6位老人已全部离世。“那条村会讲畲语的人,就都没了。”林伦伦带着悲伤和惋惜说,随着老人的去世,年轻人也不学,这条村的畲语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种无力感,促使他在60岁以后将工作重心从“调查和研究”转向了“保护和传承”。2017年卸任校长后,他在重阳节那天开通了公众号“林伦伦方言茶话”,每篇都用深入浅出、生动有趣的文笔普及方言常识。他开始主编《潮汕文化读本》(与陈平原、黄挺合作),把潮语俗谚、歌谣带入小学课堂——一二年级学歌谣,三四年级读民间故事,五六年级接触古诗文,循序渐进。

更大的工程是“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2015年起,到现在广东省一共做了72个方言点的调查保护——粤语三十多个点,潮汕话十几个点,客家话十几个点,还有三种至今分不清归属的“土语”。每个点的资料都要录音、录像,永久存入国家语言资源保护中心的档案库。林伦伦是广东省首席专家之一,担任了不少点的指导专家,广东的闽方言点的所有资料最后都由他审定。他与其他首席专家一起,对各个方言点的记音、用字等都做了认真的审核和讨论,最后才定稿。他与甘于恩、庄初升主编的《广东方言资源集·词汇卷》——72个点对同一个词的不同说法——2022年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2026年获得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

他不嫌任务繁重,只感恩见证了“国家出政策出经费保护方言”的时代,“我虽然老了,但我碰上了方言保护和传承的好时光。”

严师的淬炼与讲台上的“江湖”

林伦伦对学术的严谨,得益于他1978年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后接受的严格训练。大三那年,他拜访了同为澄海老乡的著名语言学家李新魁老师。李老师半开玩笑地问:“你读那么多小说,毕业后准备去文化宫讲故事吗?”林伦伦说不是的,想当老师。“中学老师还是大学老师?”林伦伦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还能当大学老师。李老师告诉他,要当大学老师就得读研。这句话把他引上了方言学的路。本科毕业论文,他写的是澄海方言语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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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伦伦(左)向饶宗颐教授请教(图:受访者提供)

考取研究生后,他师从另一位语言学大家——高华年教授。高华年是西南联大出身,37岁便成为中山大学当时最年轻的正教授,他师从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罗常培,继承了极其严格的学术传统。

面对英语几乎零基础(入学分快慢班,考试的第一题是按顺序默写26个字母)的林伦伦,高华年没有手把手教,而是开出一长串原版语言学著作的书单,从美国语言学家布龙菲尔德(Leonard Bloomfield)的《语言论》到斯大林的《马克思主义与语言学问题》,让他看不懂就做卡片、编语言学词典,“做到1000条你就懂了。” 

那是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训练。高先生一对一授课,每周口头汇报加书面作业。更让林伦伦记忆犹新的,是老先生对错别字的“零容忍”——“看到作业上有错别字,画个圈,画条线拉出来,打个感叹号,打电话叫你拿回去。有错别字他就不看了。”林伦伦后来笑着回忆:“这位老先生,我有些怕他。”正是这种严格的训练,打下了他日后学术生涯的根基。

读研期间,他一篇论文都没有发表,因为高先生不让发表,说要等参加工作后再多读一些书,再修改发表。1985年硕士毕业到汕头大学任教后,林伦伦很快就迎来了学术成果“井喷”,几乎每年都能在《方言》或者《中国语文》等权威期刊发表论文。在其他刊物发表的论文,也有不少被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语言文字学》收录,或者被《高等学校文科学报学术文摘》摘录。这正是高华年教导有方的证明。

当时,汕头大学刚成立不久,1983年中文系首届学生只招录了20人。林伦伦一报到就为83级的同学们上《语言学概论》和《汉语方言学》两门课。他讲课生动,方言举例鲜活,还把江湖黑话、行业语等秘语搬上讲台。他给学生讲买卖人之间的黑话,讲盗贼的切口;他甚至花了十几年时间考证港式大排档“打唥”一词的来源。“我请教了香港粤语专家,他们说是潮州人说的;问了潮汕饮食界的大师们,又都说以前没这个词。”后来林伦伦在马来西亚柔佛州新山的华族文化博物馆里,一眼看到了这个词——锁在柜子里的一本江湖黑话的书里居然有“打浪,宵夜也”的词条。林伦伦喜出望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打唥”原来是青红帮黑话:“打”是粤语,“唥”是福建话(或者潮汕话)“人”的意思。早年间,福建和汕尾籍的黑帮半夜出去打群架,打完回来吃夜宵;或者吃了夜宵再去打人。久而久之,“吃夜宵”就变成了“打唥”了。

他喜欢探索词语产生之源,解开这些词语谜底的瞬间,让他获得了成就感和快感。这也许跟他出生在韩江出海口的谜语之乡澄海、从小就喜欢射虎猜谜有关。林伦伦的少年时代,好书籍是极度稀缺的资源,扎根乡土的谜语文化成了天然的养料。小学门口、戏台前、祠堂前埕,总聚着一堆猜谜的成年人。小孩子最早是被奖品吸引——一盒火柴、一颗糖。到了后期,林伦伦爱上了与唐诗宋词、《三国演义》《水浒传》相关的高阶谜题。要解谜就要看书学习,他找到乡间隐秘的藏书人家,限时借来书籍,如饥似渴地阅读。

潮汕乡村还有一种独特的公共文化空间,叫“闲间”——成年男子扎堆讲古、演奏潮州民间音乐。“一个乡下‘秀才’讲《水浒》,能连续讲十几二十天,大家就会从家里给他带个红薯、玉米什么的,最高级的可能是一盒香烟,作为犒劳。”林伦伦回忆,讲古、演奏潮州音乐,虽然是大人的奢侈娱乐,也吸引着爱看热闹的孩子们。他现在说起来,还很感慨传统潮州音乐演奏者的神奇——“他们里面十个有八个是不懂乐谱的,就是从小在那里跟着大人吹拉弹唱,然后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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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伦伦(左)与新加坡诗人、音乐教师郭永秀对话,探讨潮语童谣歌曲教学问题(图:受访者提供)

永远在路上的潮汕人与AI时代的坚守

在林伦伦的讲述中,潮汕文化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矛盾统一:既十分保守,又极能开拓。

从地理上看,潮汕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正是这种封闭使得中原的祠堂文化、祭祖习俗和古汉语语音、词汇得以在这里完好保留。然而,当人口爆炸、地少人多、日食难度迫使潮汕人向海求生时,他们又展现出“永远在路上”的开拓精神。明清时期,潮汕人就开始坐着红头船下南洋“过番”,足迹遍布全球。

从五胡乱华到五代十国,从中原到江南,从江南到福建,从福建到粤东。这一族群是哪里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哪里有钱挣,就去哪里。但这一群人又有极其浓厚的“根”的意识。潮汕每个宗族都有祠堂,每个祠堂的门楣上都写着祖源地——林氏是“西河世家”,陈氏是“颍川旧家”。清明扫墓和春节回家,是潮汕人最重要的两件事。慎终追远、感恩祖德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

林伦伦把这种不断迁移和认祖归宗的矛盾统一的人文性格概括为:走得再远,不忘来路。海外潮人从“叶落归根”到“落地生根”,国家认同变了,但文化认同不会变。

谈到方言是联系乡情的密码,林伦伦讲了两个颇有意思的故事。

故事一:林伦伦年轻时在欧洲穷游,同行的几位中国学者吃三明治和汉堡吃到反胃,到巴黎时他翻开电话本,找到位于13区的潮州会馆的电话。一接通,用潮州话说明来意,对方马上说:“请你吃饭。”四个书生靠着林伦伦的一口乡音,吃了一顿久违的丰盛中餐。当年接待他们的年轻人,正是后来的法国第一位华人议员——陈文雄。

故事二:1990年代初他第一次去加拿大,在机场英语说不利索,一位素不相识的华人阿叔帮他买票、带他坐车,交代邻座的洋人提醒他下车。他问对方贵姓,对方摆摆手用粤语说:“都是自己人啦,唔使客气。”“在海外的唐人街,粤语、潮州话和客家话就是通行证。他乡遇故知,那种亲和力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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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伦伦在马来西亚吉胆岛调查潮汕方言,左为吉胆岛的老华侨(图:受访者提供)

随着时代发展,语言学的研究方法也发生了巨变。林伦伦的女儿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在香港科技大学攻读博士,学习实验语音学。她学的不再是父辈的“口耳之学”,而是利用精密的软件和物理学声学力学的方法,在电脑上分析发音的声波和发音部位的变动。“他们出来的结果比我们精准多了,以前我们听音记音,全靠耳朵,现在用软件做声学、力学分析。”林伦伦感慨道。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技术带来的双刃剑效应——AI声音合成技术可以轻易模仿人的声音进行诈骗,这可是个很前沿、很实用的研究课题。另一个方面,他认为,“现在拿着手机翻译就能交流,但大家反而觉着少了什么。人的语言是带温度的,AI的语言是冷冰冰的。翻译出来的意思没错,但表达里缺少的是人体的温度。”

语言是有温度的、有人情味的,正因如此,他始终坚持推广普通话与保护、传承方言的辩证统一。当校长时,他定下规矩:宿舍里只要有一个外地同学,其他人就不准讲方言,以免造成“无意识排他”的误解;同时,他主张,在主课之外,在某种特殊场合,可以给孩子们留出用母语方言表达和交流的时间。

从澄海乡间的谜语少年到守护乡音的老教授,林伦伦今年已经69岁了。有人问他,为什么还在研究方言?他说年轻时做方言调查和研究是出于工作和兴趣,后来,工作的责任感慢慢就变成了使命感,而且越老使命感就越强,还随之产生了紧迫感。所以,现在还不能放下方言保护和传承的工作。

语言是人类交流沟通的工具。林伦伦会补上一句——它也是回家的路标:“普通话能让你走得更远,方言能告诉你从哪里来。”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孙凌宇

责编 陈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