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令狐伯光
今天继续写写《龙餐馆》,老扎在戏里一共提过两次菜咸了。
第一次是徐福刚来的时候,徐福坚持中国口味被老扎吐槽。第二次则在电影结尾,和徐福对峙的时候。但是,在饭的制作过程中明明有加入大量蜂蜜的镜头,按理说应该不会很咸,那这时候老扎说的是什么呢?
中东/阿拉伯古老传统“盐约”:一起吃过盐,便缔结了庇护义务,不得伤害共食过盐之人。“盐”代表盟约、待客道义。老扎根本没有指责徐福,老扎很明白徐福的选择,因为徐福能留下来就是因为他的挽留,卖酒也得到了他的支持,他是家破人亡之人,他是被侵略者背叛之人,他没得选,但他也没有同流合污,你能看到除了开头和结尾,老扎基本上不在阿里的学校里活动。
准确的来说,老扎才是真正的战士,是一线外勤人员,是直面攻打美军基地的那一批人。所以,他选择在最后和徐福定下“盐约”,救下徐福的同时也完成了马骏生的心愿。当然,徐福不会意识到这些。
我认为这部电影是能认识到自己带有东方主义视角的,“我比外国人更懂什么叫文明什么叫正常”的。所以最后才安排徐福的前老板说什么“你不了解这里的食材,不知道饭应该做成什么味道”。
徐福感慨枪也能让人开口,这两句台词其实就是导演编剧在做一种补救。
因为他很明显知道中国观众看了前面的剧情会产生怎样的快感,知道自己的电影会吸引怎样的人群,但偏偏他其实也不喜欢这群看了他的电影一定会沸腾的人,于是,在电影的最后要象征性的打两个嘴巴,而不是顺着前面的情感直接起飞。
但问题是,所谓:“你不了解这里的食材”
他同样也是一种有问题的观念,因为它告诉你和平世界和战争世界,遵守着完全不同的法则,两者没有共通的东西,和平世界的人就该老老实实滚回和平世界,战争世界里的事情战争世界自己人说了算。
这看似是一种反殖民主义的态度,一方面这还是东方主义的凝视,带有一种他们的世界是他们自己弄乱的,和我们无关的意味。
另一方面,这也是在宣扬,我们和平世界的人就是可以对遥远他方的战争置身事外。
前者我不想多说,后者,这部电影一直试图分割战争与饮食,仿佛战争是美军和恐怖分子们的事,饮食则是千千万万和平人的事,两者是彻底对立的不同世界,人应该做的就是从前一个世界跑到另一个世界。
对此,我觉得反而是前面一个美国大兵的台词最为犀利:“你的合作者进行了恐怖袭击,你的朋友死在了袭击之中,而你还觉得战争与你无关?”
是的,徐福已经不是一个和这场战争完全无关的人了,《龙餐馆》能够运营靠的就是战争背景下,秩序的混乱与由此而生的商机,徐福能够盈利,靠的不是他做的美食多么可口,而是因为他能获得食材,他能走私酒精,他能享受通电与供水,而他引以为豪的厨艺,根本就是最无关紧要的环节。
当你是一个靠战争背景下的特权供应链,获取食物提供饮食的厨子,那你哪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在战争之外,仿佛自己是多么无辜的人误入异世界啊。
当然,我能理解这个题材的片子,国内确实非常难拍,凭什么徐福永远不能理解当地的口味,凭什么他们和我们就是泾渭分明的,连是否选择成为恐怖分子,仿佛都是一种自由意志了?问题在于,一个中国厨子教赛夫做人是殖民主义,难道一个伊拉克厨子教赛夫做人就不是了吗?
这种看似在反思殖民主义的观点,本质上还是在殖民主义凝视,仿佛殖民者来之前原住民们就是统一的整体,没有内部纷争,没有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一切罪恶都是从外国人入侵这片伊甸园开始的——但事实不是啊?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一个国家内部无法解决的问题,所以才有了国际社会。
殖民主义的问题是把善意,转化为了对他人的优越感与理所当然的支配,而不是善意和伸出援手本身。 或者这么说,徐福不理解当地的食材,所以不懂当地的口味,但这是因为他作为厨师的傲慢,他没有去学习没有去尝试理解没有根据客人的需要调整口味。
但这不代表中国人的舌头,和伊拉克人的舌头,还有美国人的舌头有什么构造上的区别。
最后,《龙餐馆》片头那段做菜很在李安《饮食男女》的感觉,我一直记得李安的《饮食男女》开头那里是有一点音乐的,刚刚回去确认了一下,确实是,用二胡拉的,很轻快,其实从音乐中也能反映出来,对于朗雄或者李安来说,做饭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基于这点才能把这个过程拍的那么有意思,好看和馋人,而且从色调上来说,李安是那种温暖温和的色调,《龙餐馆》有些过于鲜艳了,以一个中国厨子的视角来展现整个伊拉克战争。美军的入侵打破这个国家本有的、世俗的、繁荣生活。
既有政权的消亡而留下的真空,各方势力跃跃欲试。美军在当地也是不干一件人事,这样的暴力螺旋就开始了,作为一个厨子,对于这样的局面也做不了什么,只是不停地教赛夫你是一个厨子,不要去杀人,这也是一种回答吧。
总体来说,以目前国产电影的水平来说,《龙餐馆》真的很不错,很不容易了。
全片并没有剧情上的硬伤,叙事也流畅,人物的反应和对白符合逻辑,各位主演的水平也在线,质量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