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来。”这句话，李园园记了二十多年。她曾一次次站上赛场的巅峰，职业生涯共斩获46枚奖牌。当领奖台上的欢呼声退潮、冠军的光环散尽，她一次次碰壁、陷入生活窘境。
如今，在“中国海鲜电商第一镇”，李园园拿起手机，重新出发。
她笑称自己是“不火的冠军”，这一次，她想做的是生活的冠军。
江苏连云港赣榆区，一场台风刚刚过境，推迟了好几天的小开渔终于重启。海头渔港里，第一网渔获归港，热闹从船舱蔓延到批发市场，又涌进大大小小的直播间。
海头渔港迎来开渔后首批返航渔船
夜幕降临，农家小院亮起一盏灯。李园园的直播间里，梭子蟹吐着泡泡，肥硕对虾紧绷虾身，带鱼泛着冷冽银辉。她说话快，手上的动作更快。直播间弹幕不停刷屏，有人问：虾新不新鲜？她二话不说，拆开一盒，烧水、下锅、捞起，剥好直接塞进嘴里。
很多人不知道，镜头前这个干脆利落的主播，曾是打破世界纪录的残疾人自行车世界冠军。“如果拿着残疾人运动员的身份博同情，也会有人买单。但我要坚持卖好货。不缺斤不少两、不偷不换不掺假。”
李园园在直播
拆箱、称重、打包、报价，她忙得像上紧发条的陀螺。来回搬箱子的时候，左腿裤管下藏着的秘密才会悄悄显露。一切的起点，在1998年的夏天。那一年，李园园记得家里第一次分到了粮田；也是那一年，13岁的李园园在给妈妈送饭的路上被拖拉机撞倒。医生一句“必须截肢”，成了她一辈子的烙印。
术后漫长的日子里，幻肢痛日夜折磨着李园园。明明小腿已经消失，她却总感觉脚趾还在，会痛、会麻。伸手去揉，手心摸到的只有一片空荡荡。李园园至今记得出院回家那天，邻居围过来看，“像看一个怪物”。为了让女儿走出那场车祸，母亲找来旧裤腿和泡沫，拼凑出一副简易的假肢。看着有几分模样，却终究难以贴合。
没法好好走路，李园园只能跳着出门。有一次跳出门，小孩子看见她，吓得直接扑进家长的怀里。从此，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乎不肯踏出院子一步。看着身边的朋友长大、上班、挣钱、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李园园坐在屋里发呆，日复一日。别人的明天充满盼头，她却看不见自己的出路，“我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
李园园在海鲜市场进货
四年时间，李园园几乎没有走出过院子。直到2002年，她17岁。江苏省残疾人自行车运动队通过当地残联找到了她。“我想去。为什么想去？我想逃离现在的环境。我感觉自己就像被关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房子里面，没有门窗，我急需跳出来。”
不善言辞的父亲决定陪着女儿一同前往南京。多年以后，那笔路费依旧深深印在李园园的脑子里：单程车票五十块，而父亲当时月工资只有五百块。“我第一次看到城市、第一次看到地毯、第一次吃自助餐、第一次喝酸奶。也是第一次，看到和我有着同样身体障碍的残疾人队友在训练场上大汗淋漓。”那个下午，李园园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运动员，但是她下定了决心要留在这个地方。
李园园参加自行车比赛
训练被排得密不透风。一周三次高强度专项，夜里再加练体能。450米一圈的花坛赛道，一周要骑满400圈。体力透支到失控，连人带车摔进花坛，是家常便饭。最先撑不住的，是她的假肢，“我爸两块钱、五块钱地借，凑了2500块钱给我换了一个新假肢，我就当时就想，不为别人，为我父母也得好好练。”
2003年，全国残运会，李园园作为第一棒，和队友一起拿到团体接力第一。同年捷克残疾人自行车世锦赛，500米场地计时赛。发令枪响，车轮冲出起点。短短几十秒，43秒03，李园园一举打破世界纪录，拿下世界冠军。
播报念出“YUANYUAN LI”，国旗因她升起，国歌因她奏响，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李园园终于确认：“我不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女孩，我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了。”
2003年捷克残疾人自行车世锦赛，李园园（中）打破世界纪录
世锦赛冠军为李园园赢得了雅典残奥会的入场券。竞技舞台，谁都想更进一步。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2004年7月24日，距离残奥会开幕还有一个多月，训练中的李园园摔倒在地，右手骨折。“我一下子就掩饰不住了，放声大哭。很多人以为我是因为疼痛在哭，其实那一刻就像梦碎掉了一样。”
不甘心就此止步，康复后她在荷兰残疾人自行车世界公开赛再夺冠军，再破世界纪录。但回国后不久手臂第二次骨折，北京残奥会再度与她擦肩。“奥运会是所有运动员梦寐以求的战场，却成为我今生无法完成的遗憾。”
2005年荷兰残疾人自行车世界公开赛，李园园（中）再夺冠军
李园园决定退役，以46枚奖牌终结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起初，她的想法很简单：世界冠军都拿了，当个老板应当不在话下？
不料，开电瓶车店，亏得精光；学化妆、卖保险、做话务员，到处碰壁。去饭店应聘服务员，一开始老板很满意。可一上楼梯，假肢就暴露了出来，“老板告诉我‘李园园，其实我们生意不是太好，要不然你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她又一次被委婉辞退，“我的文化和我的腿，确实让我和很多工作无缘。”
生活的苦还在加码。孩子早产，查出视网膜病变；同为残障人士的丈夫失业在家。最难的时候，李园园一家四口，一周生活费只有70块。绝境之中，家门口掀起的海鲜电商浪潮，给了她一条新路。2018年，她试着在朋友圈卖海鲜，隔年开通了电商账号。“为了流量，我们去跳过海，一头钻到海水里，咬了一条八爪鱼出来，后来还做过吃播。”李园园拼命折腾，依旧不火。
连云港赣榆水产市场
2019年的国庆节，李园园抱着46块奖牌站上渔船，唱了一首《我爱我的祖国》，这条视频意外火了。“很多人问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卖奖牌的吗？我开了一场直播，说我不光是一名运动员，还是一名残疾人。”直播间里，李园园坦然站起，当众露出假肢。
李园园的46枚奖牌
恍如多年前在训练场看见自行车的那个午后，李园园选择放手一搏。白天选品搬货；晚上拍视频、直播；凌晨三点的集市，又出现了她忙碌的身影。
直播间里，人慢慢多了起来。缺人手，闺蜜来帮忙做后台，70多岁的老母亲也来打包封口。当年被困在院子里的“小孩”，终于走出了高墙。“我身边的朋友现在可以拿我腿来开玩笑了，我也可以很欣然地去跟人家聊这件事。我正儿八经是走出来了，虽然现在的生活依然不是很好，但我觉得我活得很精彩。”
李园园和母亲
李园园的评论区里，越来越多命运相似的人汇聚而来。刚刚还清外债的李园园坐不住了，2023年起，她先后和6位退役残疾人运动员组成团队，他们想再拼一次冠军。“以前有人问我希望社会给予残疾人群体什么样的帮助，我说什么都不需要，我们只需要一个：不要给我们投来异样的眼光就可以了。”
渔港渔船来来往往，李园园的日子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当地政府给她提供了免租场地，新直播间、冷库正在装修。
忙碌的间隙，她偶尔会想起从前，想起那个被推往术室的女孩，那个把自己封闭了四年的女孩，那个在异国的领奖台上流泪的女孩。她说，“我虽然之前拿到了冠军，但我想把这份坚韧的精神带到今后的生活状态里。我想成为‘生活中的冠军’。说句最土的话：努力、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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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丨徐仁飞
编辑丨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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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导演丨张嘉琪
视频拍摄丨杨子安
视频剪辑丨杨子安
制片丨李万群
新媒体编辑丨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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