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唐师曾:思想因远行而有力

唐师曾走了。
消息传来,徐瑾经济人第一个念头不是那些耳熟能详的标签——著名战地记者、中东政要、海湾战争、新华社、巴格达——而是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次采访。
我找出那份采访稿,重新读了读,当年初出茅庐,确实很青涩,幸好文章也没有让人太汗颜。我还记得,他的领域和我完全不同,采访是一个当时的意外任务,我人又在外地,只能电话,其实有些忐忑。我当时并不是很有经验的记者,但是已经对世界模模糊糊有一些自己看法,怕电话采访撑不起一个深度对话,幸而结果还算顺利。
从文章看,我们聊了不少。他聊远行,聊思想,聊偶像卡帕,甚至聊到一个不让孕妇走过长安街的交警——一个看似很小的细节,他用来说明什么叫“工具行为”,什么叫人应该有的慈悲之心。我问他桑塔格的看法,问他对文明的理解,问什么支撑继续行走——天啊,我当时对抑郁症甚至病痛真是所知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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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点都不烦,很温和,认真回答一个年轻后辈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我至今记得他说的那句话:

生命因思想而远行,思想因远行而有力。

那不是采访中的套话。你能感觉到,这是他用半生丈量出来的一句话。你怎么看,更多加我朋友圈xujin2023
唐师曾那一代记者,有一种今天很难再见到的气质。1991年海湾战争前夕,他只身前往巴格达,成为当时在场的中国记者里几乎唯一的身影。他说自己能入选“十二亿分之一”,靠的是体制内的一套本事——北大毕业、学生党员、国际政治训练。但出了国,出了体制,他又说自己像一条鱼被扔进大海,靠的是另一套本事:走到哪里吃当地的饭,喝当地的水,努力活成当地人的样子。
他的偶像是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我问起两人异同,他给我解释,卡帕不是工业时代的人,是艺术时代的人,一生追逐自由与尊严。唐师曾说自己境界不如卡帕,但一直在学。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一个已经名满天下的人,说话的口气仍像个学生。
他对文明有自己的理解,不按教科书来。四大文明那个说法他觉得经不住推敲,他说世界上文明远不止四个,他儿子名字就叫亚述。他说大部分文明是大河文明,但中华文明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本土文明——树高千尺,叶落归根,到死都是李家庄张家村的人。这造就了强烈的族群意识,也带来了某种封闭。
而他自己,偏偏是那个要一直往外走的人。
这种张力贯穿了他的后半生。海湾战争归来,他罹患再生障碍性贫血与重度抑郁症,沉寂多年。很多人以为他就此销声匿迹。但他没有。他一个人继续行走,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用脚步回答了那些等着看他沉沦的目光。他说是“思想”支撑他走下来——不是宗教,不是意志力的自我说教,而是真实的、与外部世界持续交锋的思想。
那次采访结束,我们聊得意犹未尽,当然,此后也没啥联系。有时候,干我们这行,刺激和失落的地方,都在于这里,你注定和很多人擦肩而过,你往往依赖不少陌生人的慈悲,你也为你几乎素未谋面的人呼吁奔走甚至付出一些代价,当然,肯定多数人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无论好的还是不那么好的。
走出去,我觉得那是一种特别的氛围——那个年代,似乎什么都可以谈论,什么地方都可以到达。那种开阔感,我后来越来越少遇到了
他是纯粹的人。这个评价并不容易给出,但给他,我觉得是准确的。
纯粹不是说他完美,而是说他有一种少见的内在一致性——他相信什么,他就走向哪里;他说慈悲,他就真的去聆听恐怖分子讲述他们家人的遭遇;他说不做工具,他就在任何局限里仍然努力独立思考。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他接受采访的年纪,想着自己对年轻后辈是否能做到那般温和,对世界能否那么评价,恐怕难说。
但记者唐师曾,一个把思想和行走当作信仰的人,他已经用一生作了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