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年,很多人在《庆余年第二季》和《承欢记》里见过同一张脸,看着面熟,名字却叫不出来。他叫姚安濂,国家一级演员,五十七岁那年拿到国际影帝,而在三十二岁之前,他的工作是站在上海活塞厂的车间里拧螺丝。
1957年,姚安濂出生在上海,初中毕业,家里托关系把他送进上海活塞厂,工种是钳工。
那年头进了国企,等于把铁饭碗端稳了,工资按月发,医药费能报销,邻居听说他进厂,都说这孩子以后不愁。可他干了几年越来越没劲,车间里的活今天跟昨天一个样,明天跟今天一个样,二十出头的人,能把退休那天也提前想清楚。
工厂对面是工人文化宫的小剧场,下班铃一响,他就往那边跑,搬道具,搭布景,跑龙套,演一场能拿五块钱补贴。那五块钱他自己一分没留,全花在请团里的老演员喝豆浆、吃点心上,换回来的几句点拨,他拿本子记着,回家一遍遍琢磨。
1977年高考恢复,他报名考上海戏剧学院,初试就被刷了下来,招生老师给的评语很直接,人长得太清秀,不符合当时工农兵的硬朗形象。
落榜没让他回车间安分,他照旧往剧场里钻,别人下班回家吃饭,他站在排练厅边上看到散场,这一钻就是十几年。
1989年,他三十二岁,辞掉了活塞厂的工作。
那年月演员都归单位管,电影厂、话剧团、文工团,一个没有单位的个体户,在旁人看来就是个没正经职业的人。他去办手续,户口本职业栏上落下的两个字是待业。
最先受不了的是他妻子,她要的日子很具体,丈夫在身边,孩子有人管,家里按月有进项。
姚安濂辞职后常年泡在剧组,一走就是几个月,女儿发烧住院他不在,学校开家长会他也不在,家里的大事小情全压在妻子一个人肩上,怨气一天天积着,九十年代初,两人把婚离了。
离婚时他兜里只有几百块钱,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起,他还是把女儿姚冰清的抚养权争了下来,父女俩在弄堂里租了间小屋,一张床,一只煤球炉。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再成个家,他说怕家里添一个人,女儿会受委屈,这句话说完,他几十年没改过主意。
从1989年算起,他接的头几部戏是《商城大爆炸》《黄金荣与露兰春》,还有电影《神秘的哈同花园》,角色都不大,镜头也不多,总算一只脚迈进了门。
九十年代初,非科班出身的人机会少,他先在剧组干执行导演、做制片,挣的是饭钱。那些年他能为一个露脸的镜头、一句台词,在剧组蹲上好几天。
有导演劝他,跑龙套的犯不着这么较真,他笑着回,角色没有大小,对得起观众就行。
1998年,四十一岁的姚安濂等来了《无暇人生》,他演季如东,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死活不肯低头的男人。
车间里憋着的那口气,跑龙套那些年攒下的不服,他全塞进了这个角色。剧一播,观众记住了姚安濂这三个字。
2005年,他遇上导演王小帅,在《青红》里演高圆圆的父亲,一个生在上海、在大山里扎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思想顽固,脾气又倔。片子入围戛纳,他拿到影帝提名,九个评委里有七个认为该把奖给他,得票数仅次于汤米·李·琼斯。
戛纳的评奖顺序是先影片后单项,《青红》拿了评委会大奖,按规矩一部影片不能拿两个奖,权衡下来,奖归了影片。
那届闭幕酒会上,吴宇森满屋子找他,想当面聊几句,可他人根本没去法国。组委会只负担三个人的费用,他去要自掏一万八,加上手上正拍的戏不放人,两件事卡在一起,那架飞机他没上。
2014年,电影《打工老板》找到他,讲的是中国民营企业的生存处境,他演玩具厂老板林大林,一个有血性的南方汉子。
接下这个角色,他和导演住进深圳的工厂,跟工人同吃同住三个月,白天在车间看流水线怎么转,晚上回宿舍听工人说话,学他们怎么开口,怎么站。
9月1日,第38届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闭幕,姚安濂拿下最佳男演员,这是继2004年范伟之后,十年里这个电影节的第一位华人影帝。
上台时他说,九年前在戛纳,他和影帝只差一步,这九年他一直拿这件事鞭策自己,把每个角色都兢兢业业地演完。
奖杯之外还有一笔欠账。女儿从小学到初中,六年的家长会他一次没参加过,发烧、过生日,他人在剧组,缺席的日子太长,长到女儿习惯了他的不存在。
2015年,姚冰清参加浙江卫视的节目《我不是明星》,编导提前告诉他,女儿同意他到现场,只是不想跟他说话。录影棚里,他西装笔挺站在侧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女儿背对着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轮到女儿上台,紧张之下忘词跑调,直接逃下了台。
他红着眼眶走上去,先把女儿抱住,再转过身对观众说「我是姚冰清的爸爸,我先替我的女儿,给大家做一个非常真诚的道歉」,场子先静了几秒,接着掌声响了一片。
那之后他开始推片约,一有空就陪女儿吃饭、聊天,听她讲学校里的事,父女俩的疙瘩是慢慢解开的,中间没有哪个晚上突然变好。
2017年,上海电影家协会把一级演员的称号评给了他,他是国内第一个拿到这个职称的非体制内演员,那一年他六十岁,距离他交回活塞厂的工作证,过去二十八年。
2022年,女儿出嫁,他穿一身笔挺西装,牵着她的手走向新郎,话没说几句,声音先哽住了。如今他快七十岁,还在拍戏,2024年的《承欢记》和《庆余年第二季》里都有他,不拍戏的日子住在普通居民楼,自己下厨,陪外孙女玩。
这套职称看的是年头和单位,看的是有没有人替你递材料,姚安濂被评为一级演员那年六十岁,距离他辞掉活塞厂过去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里他拍的戏、在深圳工厂住的九十天、在弄堂里带大的女儿,一样都没有写进评审表,奖杯晚到九年,职称晚到二十八年,他自己倒是一直在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