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
万安桥东,是四岔路口。按理,这个地方行人众多,是不能成市之地。然而,在路边电线杆旁,有个穿板刷的摊位。摊主个子小巧,白脸,黑眼睛,一头齐耳短发。她所守的摊,只及吃饭小桌的一半。四边钉有半寸高的细木铛条,防备摊上的物件滑落。
摊位前排,是她出售的板刷,挤挤挨挨,一叠一叠。竹背,白色,间有竹皮的翠绿。弯弯的,基本是毛竹原本的弧度。好看,捏手上刷衣服,轻巧灵活。正面,多是棕榈丝毛——也有猪毛穿制的,但那在大墙门头照相店前的摊上;那里人多,我总是匆匆而过。曾经长时间伫立观赏的,就是这个妇人的现场制作。
她坐摊位后面,一把半新的竹椅,腰缠蓝印围身。一个铁夹子,固定在木板里沿的正中央。她把一块竹板(机器钻好了纵横排列的眼子)塞进去,用螺丝拧紧。一根针,穿有银白色的尼龙线,鞋底线粗细。她把针穿过竹板边角的第二个眼子,回头穿第一个。打个死结。拿过小缕棕榈丝,搁尼龙线上。粗针穿进眼子,棕榈丝跟进去。她把尼龙线拉紧实,棕榈丝自动合在一起。
一个又一个,按竖的纹路编制。很快,一排完成。如是往复,一个竹板的眼子已满。这个时候,她又会在最后一个眼子上,打个死结。对了,打结,她用牙齿咬紧那根尼龙线的。那些棕榈丝,此时已经密密实实的,还拖着长长的细丝。妇人拿起右边的大剪刀,咔擦,咔擦,几下就把棕榈丝剪平。大功告成,一个新板刷诞生了。
当我长时间站看之时,少有买主,甚至问津的也无。她的板刷怎么卖出去的呢,多少钱一个,家里的老小,等着她下锅煮饭吗?少年不知愁滋味,这在当时的我,是再不会思量的。甚至于,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何方,也一概不知。我所记得的,只是她的白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行人,当她从摊位上偶尔抬头的时候。
她的斜对过,是万安桥脚的南端。东西南北的河流经过,这个角是孤零零的方形,带点圆弧。大青石砌成,河水低的时候,这个石岸显得高峻,伟岸,同时也吓兮兮的。这个危险的地方,却常摆着一个甘蔗摊,由一个上年纪的男人守着。
他的摊,比穿板刷妇人的,低了很多,也小了一半。边上也有横的档条,一寸来高。甘蔗朝外靠着,有时也有里外两面摆放,最多的时候,甚至有四面装的。这要看他的甘蔗的多少定,当然也有时间。早上,他刚刚从远处赶来,边刨削甘蔗,边布置摊位,甘蔗自然多。到了中午,尤其是傍晚,甘蔗卖得多了,自然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根了。
其实,他是以价格排列这些甘蔗的。最贵的五分,粗壮,青绿,甘蔗中间那截取的。其次两分,从靠近五分价格的那截取。当然,也比五分的短,只及它的三分之二。最次的,是根和脑梢头,一分。甘蔗两头甜,越吃越新鲜,这话骗人的。根是甜,但硬实,尖利,总怕别落了牙齿。脑梢嘛,比两分的甘蔗长的时候也有,但它松屁屁,白肚肚,咬起来像棉花,有时还一股酸臭味。
此外,也有临时摊位,摆在万安桥桥脚边。白天,一个玻璃框,用支架撑着。香烟居多,一边也有糖。他的糖,多是三角形,五颜六色,像极了打蛔虫的宝塔糖,但外面沾着几粒白糖,又不像了。记得这个男人黑瘦,戴一副眼镜,看着路人,偶尔也会看一眼我们孩子。但他来无踪,去无影,我从没买过。
该图片疑似使用了AI生成技术,请谨慎甄别
晚上,穿板刷的走了,卖甘蔗的也走了。这时的电灯光下,有时会见到一个妇人,拎了椭圆形盖桶,蹲在白天的板刷摊位置。桶里的是热乎乎的吃食,番薯,六谷,红菱。新鲜菱角嫩红,多在街市售卖。桶里的菱角,烧熟了,变作深紫。买的人不多,可能价格贵,也可能吃起来麻烦。角硬,好不容易啃一下,牙齿染作灰黑,多难看。
最难忘的是冬天晚上的瓜子摊,也是木头框,但没玻璃盖。框里排列着尖角纸包,大的拳头大小,一角。小的酒盅大小,五分。晚上,那些年轻人出来,要去大会堂看电影,顺手带上一包,好像本该如此。然而,我的哥哥姐姐,不知道他们去买过没有,我呢,从没存过这个非分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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