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冠脉堵住之后,心脏还能不能自己“开辟新路”?
冠状动脉侧支血管(coronary collateral arteries)可以连接不同冠状动脉分支,在主干血流受阻时,为缺血区域提供另一条血液通路。
因此,侧支循环常被视为心脏自身的一种保护机制。
传统上,冠脉侧支的形成通常被解释为动脉生成(arteriogenesis):原本已经存在、但较细小的动脉连接受到血流和剪切力改变后逐渐扩张,最终承担更多血液供应。
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所有心脏都预先存在足够的这种连接。
如果原来没有这条路,心脏能不能从头生成一条新的侧支动脉? |
已有研究给出的一个重要解释是“动脉重组”(artery reassembly):已有动脉中的内皮细胞离开原来的血管,迁移、增殖,随后重新聚集形成新的动脉。
听起来很合理。
但这项研究首先质疑的,恰恰不是这个生物学模型本身,而是支撑这个模型的一项关键实验技术——谱系追踪(lineage tracing)是否真的追对了细胞。
一个很小的“标记误差”,可能改变对整条血管来源的理解
要回答“新血管从哪里来”,最常用的方法之一,是提前给某一类细胞做永久标记,然后在组织损伤后追踪这些标记细胞去了哪里。
过去研究经常使用 Cx40-CreER 标记动脉内皮细胞。其逻辑是:Cx40被认为是动脉内皮细胞的标志,如果后来新形成的侧支血管中出现大量被标记的细胞,就说明它们来自原来的动脉。
但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出生后第0天的小鼠心脏中,一部分表达Cx40的内皮细胞实际上位于毛细血管网络中,而且周围并没有成熟动脉典型的平滑肌细胞(smooth muscle cells, SMCs)包绕。
这些细胞只占全部冠状动脉内皮细胞的 0.34±0.09%,看起来很少。 但在全部Cx40阳性内皮细胞中,这些位于毛细血管中的细胞占到了 21.58±6.19%。 |
单细胞RNA测序(single-cell RNA sequencing, scRNA-seq)进一步发现,在 Apln⁺Cx40⁺ 内皮细胞群体中,75.84%属于毛细血管内皮细胞,24.16%属于前动脉细胞(preartery cells)。
这意味着,Cx40并不是一个完全排他的“成熟动脉身份证”。
而谱系追踪还有第二个问题:用于启动CreER系统的他莫昔芬(tamoxifen)可能不会在实验需要的时间窗口内完全消失。
小鼠发生心肌梗死(myocardial infarction, MI)后,新的侧支血管最快在 1~2天内就开始形成。如果残留的他莫昔芬仍然能够启动标记,而这些新形成的细胞又开始表达Cx40,那么研究人员看到的“Cx40标记的新血管”,就不一定来自梗死发生前已经存在的动脉。
我们以为自己在追踪“过去是谁”,实际上可能标记到了“后来变成谁”。 |
这正是这项研究最关键的方法学突破口。
换几种方法再追一次:毛细血管逐渐成为主要答案
研究人员没有简单地换一个标志物,而是建立了多套相互独立的遗传追踪系统。
首先,他们通过两种重组系统共同标记成熟动脉内皮细胞,提高标记的特异性。
其中一套系统在心肌梗死前能够标记 97.77±0.79% 的动脉内皮细胞;另一套系统的标记效率达到 96.04±0.92%。
也就是说,如果新侧支确实主要来自原有动脉,理论上应该很难“逃过”追踪。
但结果并非如此。
心肌梗死后,新形成的侧支血管中,来源于预先标记动脉的内皮细胞只占 23.02±2.92%。 |
已有动脉确实参与了侧支形成,但贡献远没有此前模型所暗示的那么大。
研究人员随后又建立了一套更特别的系统:利用成熟动脉内皮细胞与平滑肌细胞之间的直接接触,通过合成Notch系统(synthetic Notch, synNotch)记录细胞过去是否曾属于成熟动脉。
这套方法不依赖Cx40,也不依赖他莫昔芬在关键时间窗中的持续作用。
它能够标记 94.09±2.99% 的成熟动脉内皮细胞。
而在心肌梗死后,大多数新侧支仍然来自此前没有成熟动脉身份的细胞。
那么,这些细胞是谁?
85.71%的关键数字,把答案指向了毛细血管
为了直接比较毛细血管和动脉的贡献,研究人员进一步设计了一套可以在同一只小鼠心脏中同时区分两种来源的遗传系统。
其中,Kdr-CreER对毛细血管内皮细胞的标记效率达到 98.48±1.13%,而对动脉内皮细胞的非特异性标记只有 3.16±0.91%。
与此同时,另一套标记可以覆盖 98.14±0.33% 的已有动脉内皮细胞。
于是,心肌梗死发生之后,两种来源可以被直接放在同一个心脏中比较。
结果很清楚: 所有检测到的侧支血管中都存在毛细血管来源的细胞;在侧支血管内皮细胞中,85.71±3.91%来自毛细血管。 |
研究人员又换用Apln作为毛细血管标志进行独立验证,得到的结论依然一致。
因此,更符合这些数据的模型不再是:
已有动脉 → 内皮细胞迁出 → 重新拼成侧支动脉。
而是:
局部毛细血管内皮细胞 → 获得动脉特征 → 逐渐形成新的侧支动脉。
这个过程被称为动脉化(arterialization)。
毛细血管并不是简单“变粗”,而是在改变自己的细胞身份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所谓“毛细血管变成动脉”,并不是原来一根很细的血管简单扩大直径。
研究中的单细胞转录组和拟时序分析(pseudotime analysis)显示,内皮细胞存在从毛细血管内皮细胞 → 前动脉状态 → 动脉内皮细胞的连续变化轨迹。
研究人员特别追踪了一群Cx40阳性的毛细血管内皮细胞。这类细胞最初只占全部冠脉内皮细胞的 0.18±0.05%。
但到出生后第6天,其中一部分已经进入动脉。最终,这些预先标记的细胞贡献了 6.13±1.47% 的动脉内皮细胞。
在心肌梗死模型中,它们同样可以进入新形成的侧支,约占侧支内皮细胞的 6.95±1.17%。
这提示毛细血管网络内部原本就可能存在具有不同动脉化倾向的细胞状态。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现象并不限于具有较强再生能力的新生小鼠心脏。
研究人员在成年小鼠中同样观察到:心肌梗死发生后,梗死边缘和缺血区域可以出现由毛细血管来源的新生动脉,而正常心脏中则观察不到这种现象。这使“毛细血管动脉化”不再只是新生期心脏发育的特殊现象,而成为成人缺血损伤后潜在的修复机制。
这些新血管只是“看起来像动脉”,还是确实能救心肌?
确定细胞来源只是第一步。
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些毛细血管来源的侧支到底有没有功能?
研究人员做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反向实验。
他们专门让毛细血管来源的新生动脉表达白喉毒素受体(diphtheria toxin receptor, DTR),随后使用白喉毒素选择性清除这些血管。
结果是,原本能够观察到的大量侧支血管几乎无法再被检测到。
与此同时,心肌纤维化明显增加,心肌细胞缺损范围扩大。瘢痕面积的组间差异达到 P<0.0001,每组分析8只小鼠。 |
这个实验回答了一个重要问题:
毛细血管来源的侧支并不是损伤后的伴随现象。它们是心脏修复过程中的功能性组成部分。
VEGF并不是“越多越好”:持续刺激反而制造了大量不成熟血管
既然毛细血管能够动脉化,那么能不能主动把这个过程加强?
研究人员首先选择了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 VEGF)通路。
他们持续增强毛细血管内皮细胞中的VEGF受体KDR信号。
从数量来看,效果非常明显。
在心肌梗死边缘区和梗死区,毛细血管来源的Cx40阳性内皮细胞比例从 14.58±6.81% 上升到 42.30±15.72%, 接近原来的3倍。 |
但一个意外结果出现了:
血管增加了,心脏却没有明显变好。
持续增强KDR没有显著降低心肌纤维化,也没有显著改善射血分数(ejection fraction, EF)和短轴缩短率(fractional shortening, FS)。
原因可能就在血管的“成熟度”。
大量新出现的Cx40阳性细胞周围并没有形成成熟动脉所需要的平滑肌细胞包绕。它们获得了一部分“动脉身份”,却没有完成从内皮细胞状态变化到功能性动脉的全过程。
这带来了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结果:促进血管形成,与形成能够承担灌注功能的成熟血管,并不是同一个目标。
同样是VEGF,为什么短暂激活反而有效?
于是研究人员改变了策略。
不再持续打开VEGF信号,而是利用 Vegfa修饰mRNA(modified mRNA, modRNA),在心肌梗死区域短时间表达VEGF-A。
结果完全不同。
接受Vegfa modRNA治疗的成年小鼠出现了更多毛细血管来源的新生动脉;新形成的血管能够被凝集素灌注,说明已经与循环系统连接。
微型计算机断层扫描(micro-CT)进一步显示,冠脉灌注明显增加。
同时,心脏超声显示射血分数和短轴缩短率均得到改善,每组5只小鼠,P<0.05;心肌瘢痕面积也显著下降,P<0.05。 |
相比之下,持续增强KDR虽然产生了更多具有动脉特征的细胞,却没有带来同等级别的心功能获益。
这个结果提示,治疗血管再生时,问题可能不仅是:
“应该激活哪个信号?”
还包括:
“应该激活多强、持续多久,以及什么时候关闭?”
对于需要经历增殖、分化和成熟多个阶段的组织修复过程,这个时间维度可能与信号本身同样重要。
VEGF的信号,如何最终变成一条“动脉化指令”?
接下来,研究人员继续向细胞核内部追踪。
他们发现,VEGF-A处理人胚胎干细胞来源的内皮细胞(human embryonic stem cell-derived endothelial cells, hESC-ECs)48小时后,转录因子 YY1 的表达呈剂量依赖性升高。
在小鼠中删除内皮细胞的Yy1后,毛细血管形成侧支的能力下降,同时出现心功能恶化和瘢痕增加。射血分数差异达到 P<0.01,短轴缩短率差异达到 P<0.001。
更关键的是,删除Yy1以后,Vegfa modRNA原本带来的心功能和抗纤维化获益也基本消失。
也就是说,YY1不是一个简单伴随变化的分子,而是VEGF-A发挥作用的重要下游节点。
进一步的RNA测序发现,在Yy1缺失的内皮细胞中,动脉命运调控因子 Hes1 明显下降。
CUT&RUN实验显示,YY1能够直接结合 HES1启动子;染色质免疫沉淀(ChIP-qPCR)则发现VEGF-A会进一步增强YY1在这一位置的富集。
但YY1还做了另一件事。
它能够与组蛋白甲基转移酶 SETD1A 相互作用,而不是SETD1B,并促进HES1启动子区域发生组蛋白H3第4位赖氨酸三甲基化(H3K4me3)。
H3K4me3通常与活跃的基因转录状态相关。
于是整条调控链逐渐清晰: VEGF-A → YY1 → SETD1A → H3K4me3增加 → HES1转录激活 → 毛细血管内皮细胞动脉化 |
这让研究从“发现一种细胞来源”,进一步进入了“解释这种命运转变为什么能够发生”的层面。
这项研究值得关注的,可能是它如何推翻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
如果只看最终结果,这项研究似乎可以被压缩成一句话:
心肌梗死后的新生冠脉侧支主要来自毛细血管,而不是已有动脉。 |
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结论是怎样得到的。
研究人员首先发现传统谱系追踪中的两个潜在偏差:标志物并不绝对特异,以及诱导系统存在时间窗口问题。
随后没有用另一种单一方法替代原来的方法,而是依次采用双重重组策略、细胞接触触发的synNotch追踪,以及能够在同一心脏中同时区分毛细血管和动脉来源的双谱系系统。
不同方法最终指向同一个结果。
这也是这项研究的方法学价值所在。
在细胞命运研究中,“某个标记阳性的细胞后来出现在哪里”,并不自动等价于“这个组织就来自这种细胞”。
标志物的特异性、诱导时间窗、细胞状态变化以及损伤后基因重新表达,都可能改变最终解释。
有时候,一个已经被广泛接受的生物学模型,需要重新审视的并不是逻辑,而是最初用于证明它的实验工具是否足够可靠。
从“疏通血管”到“诱导心脏自己建立侧支”,还有多远?
这项研究提供了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方向:与其只关注已经堵塞的冠状动脉,是否有可能利用心脏本身庞大的毛细血管网络,主动诱导其形成新的功能性侧支?
目前还不能把这一结果直接理解成一种即将进入临床的心肌梗死治疗方案。
最重要的原因是,这项工作的核心体内证据来自小鼠心肌梗死模型。虽然成年小鼠实验增强了研究与成人心血管疾病之间的关联,但人类心脏的血管结构、梗死范围、炎症环境和修复过程都更加复杂。
Vegfa modRNA采用的还是心肌内局部注射。未来如果考虑临床应用,还需要回答给药方式、剂量、持续时间、空间分布、异常血管生成以及长期安全性等问题。
而且这项研究本身已经给出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持续增强VEGF通路可以让更多细胞表现出动脉特征,却不一定产生更好的心脏功能。
因此,未来的目标可能并不是简单地“让更多血管长出来”,而是控制一整套过程——让毛细血管内皮细胞在合适的位置、合适的时间进入动脉化程序,并进一步完成血管成熟、平滑肌募集和功能性灌注。
如果这一过程最终能够在人类心脏中被安全地调控,那么缺血性心脏病治疗的思路或许会增加一个新的维度:
不仅是重新打开已经存在的血管,也可能尝试激活心脏自身建立新供血通路的能力。
而这项研究首先回答的,是其中最基础的一步:
当心脏需要一条新的冠状动脉侧支时,它可以从最不起眼、数量却最庞大的毛细血管网络中,重新塑造出一条动脉。 |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