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广州白云区广东哲*律师事务所的大门,被广州警方贴上现场保护的封条。
图源:新快报
这是一家披着正规律所牌照外衣,专门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机构,如今被警方给一锅端了。这家律所注册时长不足两年,在册执业律师仅有9人,员工规模却突破百人。警方开展两轮抓捕行动,律所前台、行政、财务、业务销售乃至执业律师,上百名相关人员全部被带走调查。
它是典型的网推流水线律所,也是国内“围猎式法律服务”的一个缩影。这类机构不光收割普通债务纠纷当事人,医疗纠纷案件更是他们紧盯的肥肉。
据公开信息整理,律所主要依靠短视频平台投放广告引流,销售人员惯用“包赢”“全额回款”这类极具诱惑力的话术招揽客户,刻意放大当事人的痛苦与焦虑,以此促成签单。可客户缴纳高额费用之后,实际法律服务严重缺位,甚至出现开庭无律师出庭的情况。有客户反馈,自身涉案标的仅两万元,律所却收取五万元服务费,承诺半个月内解决纠纷,到头来连立案手续都没有办理。一名离职员工坦言:“绝大多数法务销售并不懂法律,只是抓住当事人急于维权的心理,靠话术诱导签单。”
当律所彻底沦为销售流水线,把维权变成一门收割焦虑、甚至围猎的生意,正义不会缺席,一纸封条,便是它的结局。
01|大象还是老鼠,人人喊打
几乎同一时间段,另一个名字在医疗圈内刷屏——大象康法(韩杰医生案相关律师团队)。
医疗律师肖凯文曾就此发布视频作出剖析:大象康法2023年于上海注册,本质是一家商业公司,并非律所,不受司法局、律协监管。平台采用全风险代理模式,索赔规模高达17亿,官网宣称手握大量鉴定专家资源。韩杰案中,该机构聘请专家在没有尸检的前提下出具高过错比例意见,这份文书被法院采信,成为刑事立案关键依据。
肖凯文提到,风险代理本身合法,但商业公司做这类业务存在天然矛盾:赔偿越高,平台收益越高,一边代理案件,一边掌握专家资源,难免有“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嫌疑。
这暴露了当下的监管空白:法律咨询类公司仅需要市场监管局登记,却实质介入诉讼、专家意见这类法律核心业务,不用接受司法行业约束。他呼吁补齐监管漏洞,厘清法务公司与鉴定机构之间的利益关联,让商业、专业、监管各归其位。
公开资料显示,该维权平台在2023年完成注册,两年间累计承接三千余起医疗纠纷案件,整体索赔规模高达17亿元。它的商业模式十分清晰:前端依靠短视频、维权科普内容吸引患方客户,中端对接签约专家出具专家意见书,后端交由关联律所承接诉讼业务。平台采用全风险代理模式,最终赔付金额越高,平台抽取的收益就越多。
图源:企查查
在利益驱动之下,和解被搁置一旁,调解也被尽量压缩。只有把官司打到底、把索赔金额推到最高,平台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可以关注到的还有该公司早在2025年10月就已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这套商业闭环究竟会带来怎样现实后果?江西抚州的韩杰医生案,就是这套模式完整走完全流程的典型样本,也震动了整个医疗行业。
02|轰动整个医疗圈的医生定罪案
江西抚州,一名两岁患儿因肠梗阻入院,由医生韩杰接诊,后续完成交班后,韩杰正常下班。患儿在转院途中不幸死亡,家属并未申请做尸检。
法医学领域有一条铁律:没有尸检,就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死者确切死因。
可该平台的两名特聘专家,在缺失尸检报告的前提下,凭病历记录与临床症状,就出具专家意见,判定医院过错参与度达到85%-95%。法院采信了这份由患方单方付费形成的文书,判决医院承担85%的责任,赔偿146万元。
民事赔偿落实之后,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平台指导家属整理全部病历材料,代写刑事控告书,推动公安机关立案侦查。2026年7月,医生韩杰被认定构成医疗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同时被处以三年行业禁入的处罚。
不光是儿科,所有医疗领域都被盯上过。值得关注的是该平台公众号曾经发布过一篇在医护群体疯狂传播的文章,标题为《致命拔牙,海南实习医生被判刑!想要医生坐牢,关键看这几点!》。这篇文章后续被删除,账号内同类操作指南、案例素材也全部清空,目前此账号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图源:上海大象康法公众号截图
复旦大学医院管理研究所所长高解春对此点评:医疗机构承担的只是民事层面的经济赔偿压力,但刑事追责的沉重代价,全部落到一线医护个人头上。民事责任可以赔钱了结,行政责任可以停职处理,一旦触碰刑事犯罪,一名医生的职业生涯便直接宣告终结。
罗翔在解读本案时提出,医疗事故罪认定的核心是行为上的“严重不负责任”。但医疗行业专业性极强,临床病情千差万别,法律裁量本身存在较大弹性。判定罪名成立,应当充分兼顾地域、学科、各地医疗水平的客观差距,站在被追诉医生的角度综合考量。
全国人大代表、肺移植专家陈静瑜也公开发声,要严格区分普通医疗过失和主观故意的犯罪行为。他担忧,如果韩杰案成为司法判例,会催生大范围的防御性医疗,造成医疗人才流失。
个案的判决带来的冲击,并没有止步于判决书本身。恐慌情绪快速传导至,倒逼行医行为发生改变,这种变化,也蔓延到口腔行业。
03|口腔医疗 进入防御性阶段
韩杰案判决落地之后,不少医院院内会诊量陡增。并非就诊患者病情普遍加重,而是医生不敢独自做出关键诊疗的决策。
在社交平台上,有不少临床医生聊起这样的现实场景:重症患者转院途中死亡,家属无法接受不良预后,就没人敢冒险做手术。放在过去,医生有七八成把握就会尽力抢救;现在,更多人选择观望等待。不是不想救人,而是不敢冒险,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韩杰。
这种自我保护式的行医倾向,同样蔓延到口腔行业。2025年《British Dental Journal》刊发的研究表明,即便是诉讼发生率偏低的地区,牙医群体防御性医疗行为已经十分普遍:遇到病情存疑的病例优先转诊、书写远超实际需要的病历记录、主动避开高难度高风险手术。研究指出,法律风险虽不是唯一诱因,但已经成为压迫牙医的重要因素,牙医极度惧怕自身专业声誉受损。
不少口腔从业者已经开始主动做风险防御,以下在社交平台上疯狂流传的这份就诊提示单就是缩影,把各类用药、基础病史的风险全部罗列出来,尽可能留存书面告知凭证。
图源:小红书
当数百万临床医生,思考的首要问题变成“如何保全自己”,又哪里还有多余精力去思考“怎么治好病人”。
医疗维权本身理所应当,遭遇医疗损害的患者理应拿到合理补偿。但把维权做成围猎医护的生意,就彻底越过了底线。商业机构可以追逐利润,但不该在医疗纠纷的土壤上,随意播撒医患互相猜忌恐惧的种子。专家意见可以站在患方的立场,但不能背离客观事实。刑事追责是维护公平的最后手段,绝不能民事赔偿一落地,就轻易撬动刑事程序。
医学本身就是概率科学,医生永远要在信息不完备的条件下做临床判断。当诊疗的不理想结局,直接反向推导医生存在过失,从结果去推过失,那么医生面对的就不只是疾病带来的临床风险,还有悬在头顶的法律利刃。
医学做不到万能,医生也不是神。倘若每一次医疗上的不如意,都可以被刻意放大、包装,进而演变成刑事案件,防御性医疗将会席卷整个行业。最终,为此买单的,是每一个普通人。
下一个被围猎的,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