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越南政府谈的是中国企业准备投资什么。
一天以后,摆到桌面上的问题已经变成:
铁路、能源和数字基础设施都想加快建设,长期资金从哪里来?
8月27日上午,越南政府常务副总理范嘉足在河内会见中国进出口银行董事长陈怀宇。
双方公开讨论的合作方向很具体:
基础设施。
风电和可再生能源。
数字技术与加工制造。
优惠贷款。
高质量人力资源培训。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一项,是范嘉足提出,希望中国进出口银行加强与越南银行和信贷机构合作,为越南优先项目安排并提供优惠贷款。
陈怀宇则表示,中国进出口银行愿与两国有关部门和企业继续合作,为越南基础设施、数字技术、加工制造等项目提供资金支持。
这场会见没有签署新的贷款协议,也没有公布具体项目和金额。
但它释放出的信号依然清楚:
中越大型经济合作正在从“有哪些项目可以做”,逐渐进入“这些项目怎样融资”的讨论阶段。
为什么来的是中国进出口银行?
因为它不是一家普通商业银行。
中国进出口银行是由国家出资、直属国务院领导的政策性银行,主要支持中国对外经济贸易、跨境投资和国际经济合作。
它的业务范围包括出口信贷、进口信贷、对外承包工程贷款、境外投资贷款、中国政府援外优惠贷款和优惠出口买方信贷等。
这些工具和普通企业贷款存在明显区别。
一家制造企业进入越南,解决的是谁来投资、谁来生产。
工程企业进入越南,解决的是谁来设计、施工和提供设备。
政策性银行出现在谈判桌上,讨论的则是:
谁来提供期限更长、能够支撑大型项目的资金。
所以,8月27日的会见不能只当成一次普通银行拜访。
它背后对应的是越南正在启动的新一轮基础设施和产业投资周期。
把48小时发生的事情连起来看
8月26日,越南总理黎明兴与加工制造、能源、基础设施、高科技农业、电信与数字化转型、金融银行等六大领域的中国企业代表举行座谈。
越方提出,希望中国企业进一步参与中越铁路、城市轨道交通、物流、智能口岸、清洁能源、先进制造、人工智能、半导体、5G和大数据等领域。
同一天,范嘉足又分别会见天虹纺织集团和TCL负责人。
天虹提出的是绿色、清洁能源需求。
TCL谈的是高科技、人才培训和供应链合作。
到了8月27日,范嘉足会见中国进出口银行,话题转向优惠贷款和项目融资。
把这几场会见按时间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条越来越完整的链条:
企业。
项目。
技术。
能源。
融资。
这些会见之间没有被官方认定为一套预先设计的连续安排,不能自行建立直接因果关系。
但它们确实共同指向一个现实:
越南已经不只是在寻找投资者,也在寻找能够把大型项目从计划推向施工现场的资金结构。
越南现在要建设的项目,和普通工厂不是一个量级
过去很多外资项目是一座电子工厂、一条纺织生产线或者一个工业园区。
这类项目当然需要融资,但企业自有资本、集团资金和商业银行贷款往往能够承担相当一部分。
现在越南希望加快推进的项目,却越来越集中在资本密集型领域:
跨境铁路。
南北高速铁路。
城市轨道交通。
港口和物流中心。
电网、风电和其他新能源项目。
数字基础设施。
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特点:投资规模大、建设周期长、回收速度慢。
普通工厂投产以后,可能很快开始形成销售收入。
铁路和大型能源系统却可能建设多年,运营后再用几十年回收投资。
因此,真正的难题不是简单的“有没有钱”。
而是:
能不能找到期限、成本、币种和风险分配都适合长期项目的钱。
为什么不能把所有任务都交给越南商业银行?
越南经济长期依赖银行信贷。
企业扩产、房地产开发和很多中长期项目,都习惯先找商业银行融资。
但商业银行吸收的大量资金来自居民和企业存款,存款期限通常明显短于铁路、能源和大型城市基础设施的回收周期。
如果银行持续使用相对短期的负债支持超长期项目,就会增加期限错配和流动性压力。
这也是为什么越南推进大型项目时,不能只依靠国内银行贷款。
政府财政、政府债券、外国优惠贷款、国际开发机构资金、出口信贷、企业资本和PPP,都可能成为不同项目的资金来源。
中国进出口银行只是这张长期资金拼图中的一种选择,并不是越南所有大型项目的唯一答案。
老街—河内—海防铁路,已经说明融资为什么重要
老街—河内—海防铁路连接中越边境、河内经济圈和海防港,是目前中越铁路合作中最受关注的项目之一。
项目投资规模约203.231万亿越南盾,按公开方案采用公共投资形式,线路主线约390.9公里,目标是在2030年前后完成。
越南政府2026年2月部署项目时,要求财政部会同外交部、建设部加快启动贷款协议谈判,同时研究国家预算、政府债券、投资支出节约资金和贷款等多种来源。
这项安排本身已经说明,项目方向和建设计划确定以后,融资仍然是一项需要单独解决的核心任务。
不过,这里必须讲清楚一条边界:
8月27日的官方会见通报没有点名老街—河内—海防铁路,也没有宣布中国进出口银行已经为该项目提供贷款。
所以这条铁路可以作为越南长期融资需求的背景,但不能写成此次会见已经取得的贷款成果。
后续真正需要观察的是,双方会不会公开具体项目、贷款规模、期限、利率和币种。
吉灵—河东轻轨,提供了一个不能回避的先例
中国政策性金融参与越南基础设施并不是第一次。
河内吉灵—河东城市轻轨早期融资中,就包括中国优惠贷款和优惠出口买方信贷。
这套模式大致可以概括为:
中国资金。
中国设备与工程服务。
越南基础设施项目。
它证明双方过去已经使用过政策性金融支持大型工程。
但吉灵—河东项目后来也经历了投资增加、工期延长和追加贷款等问题。越南国家审计机关曾指出,项目延期和投资增加由前期研究、方案调整、征地、设计衔接等多种因素共同造成。
因此,今天越南再次讨论中国优惠贷款时,关注点不可能只剩“利率低不低”。
还要看:
贷款期限和宽限期如何安排?
项目进度与资金拨付怎样衔接?
汇率风险由谁承担?
设备采购和承包安排有没有约束?
技术转让如何落实?
越南企业能参与多少?
项目超支以后,责任怎样划分?
钱从哪里来很重要,钱怎么来,同样重要。
“优惠贷款”不等于免费资金
“优惠”两个字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优惠贷款通常具有较长还款期限、较低融资成本或者其他较有利条件,更适合基础设施等长期项目。
但它依然是债务,需要偿还本金、利息和相关费用。
一笔贷款是否划算,不能只看名义利率。
贷款币种、汇率波动、宽限期、提款条件、采购要求、担保安排、项目现金流和最终偿债主体,都可能改变真实成本。
中国进出口银行同时经营多种政策性和信贷工具。
中国政府援外优惠贷款、优惠出口买方信贷、出口信贷和其他项目融资,在法律性质、借款主体和使用条件上并不完全相同。
所以,不能把中国进出口银行可能提供的所有资金都统称为ODA,也不能把优惠贷款写成无偿援助。
只有具体协议公开以后,才能判断它属于哪一种融资工具。
为什么风电和可再生能源被单独点名?
范嘉足在会见中没有只笼统地说“支持能源项目”。
他特别提到风电和可再生能源。
这与越南正在推动的制造业升级正好连在一起。
就在前一天,天虹董事长洪天祝向越南政府提出,希望获得更加稳定的绿色、清洁能源,以满足欧美市场对绿色生产的要求。
纺织、电子、电池、数据中心和半导体等行业,不只需要大量电力,也越来越需要来源清楚、可以核验的绿色电力。
以前工业园招商强调土地、人工、税收和港口距离。
未来还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高质量制造业来了以后,绿电从哪里来?
风电项目本身投资大、建设周期长,还要配套电网、储能和长期购电安排。
如果缺少合适的长期资金,清洁能源项目即使已经列入规划,也可能难以及时形成企业真正能使用的电力。
因此,8月27日谈到风电和可再生能源融资,并不是一条孤立的能源新闻。
它关系到越南下一阶段还能不能继续吸引并留住高质量制造业。
ODA委员会刚刚调整,但不能强行建立因果关系
8月26日,越南总理黎明兴签署第1659/QĐ-TTg号决定,重新健全国家ODA和优惠贷款指导委员会。
委员会由副总理阮文胜担任负责人,成员来自财政、外交、司法、建设、工贸、国家银行以及河内、胡志明市等部门和地方。
它负责研究和提出ODA、优惠贷款的吸引、管理和使用政策,并协调解决项目准备和执行中的跨部门问题。
第二天,中国进出口银行董事长进入越南政府总部。
两个时间点非常接近。
但目前没有官方材料证明,委员会调整是专门为了这次会见,更不能写成双方已经启动某笔贷款的前置程序。
更稳妥的理解是:
越南一边重新整理国内管理ODA和优惠贷款的协调机制,一边继续接触可能提供长期资金的外部机构。
二者处于同一个扩大基础设施融资的政策背景之中,但不是已经得到证实的直接因果链。
中国资金和产业一起进入,越南会得到什么?
中国参与海外大型项目时,存在一个明显优势:资金、设备、工程和产业链往往可以同时出现。
一条铁路可能同时涉及铁路技术、工程企业、机车设备、零部件供应商和政策性金融。
一个风电项目也可能把风机、电气系统、EPC服务和融资方案组合在一起。
这种模式有助于降低项目寻找不同合作方的协调成本。
但它也会给越南带来另一个问题。
如果资金、设备、总包、技术和主要供应商都来自境外,越南企业最终能够留下多少能力?
越南可能得到一条铁路或一座电站。
但能不能同时得到工程经验、技术人员、本地供应商和长期运营能力,是另一回事。
这正是越南总理8月26日会见中国企业时,反复强调技术转让、本地化率、人才培养和越南企业进入供应链的原因。
越南需要中国的长期资金,但它更希望资金最后转化成越南自己的产业能力。
VietLook观察
如果只看8月27日的会见,它可以被概括成越南欢迎中国进出口银行扩大合作。
但把过去48小时发生的事情放在一起,逻辑会更完整。
中国企业讨论铁路、物流、能源、先进制造、人工智能和半导体。
天虹和TCL讨论绿电、高科技、人才与供应链。
中国进出口银行讨论优惠贷款。
项目有了。
企业也有兴趣。
接下来就要回答,谁来提供期限足够长、成本能够承受的资金。
政策性金融机构因此会成为观察中越经济合作的新窗口。
但现阶段仍然只是窗口打开了。
还没有公布具体贷款金额。
没有宣布新的贷款协议。
也没有公开项目清单。
所以现在最准确的判断不是“中国资金已经进入某个越南超级工程”。
而是:
中越大型项目融资已经进入高层议程,但距离具体贷款落地,还有项目、利率、期限、币种、采购和技术安排等关键问题需要谈判。
很多大型工程最后真正卡住的,未必是没有企业愿意建设。
而是融资结构迟迟无法成立。
从这个角度看,8月27日会见最重要的不是中国进出口银行董事长来到河内。
而是越南已经把需求说得越来越明确:
项目正在增加。
现在,需要长期的钱。
主要来源
1. 越南政府电子报,2026年8月27日:《政府常务副总理范嘉足会见中国进出口银行董事长》。 2. 越南政府电子报,2026年8月26日:第1659/QĐ-TTg号决定及国家ODA和优惠贷款指导委员会调整信息。 3. 越南政府电子报,2026年2月8日:越南铁路重点项目推进及贷款协议谈判部署。 4. 中国进出口银行官网:机构概况及主要业务范围。 5. 越南政府电子报及越南国家审计机关关于吉灵—河东城市轻轨融资、延期和投资调整的公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