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板子矶,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张朝船攥着舵柄,眼睛盯着江面。柴油机突突地响,渡船在长江中行进。忽然,他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快看,江猪!”
船上的游客忙着掏出手机,屏气凝神对准江面。铅灰色的脊背拱了又沉,像江上涌起的浪花。再冒出来时,圆圆的脑袋露出半截,嘴角弯弯的,像在笑。
“看见了看见了!”惊呼声此起彼伏。
七十岁的张朝船没说话,嘴角扬起,也在笑。
张朝船1956年出生在无为泥汊,从爷爷那辈起,张家就靠船吃饭。爷爷那会儿跑船叫“跑风”,帆一张,顺风时风推着船走,逆风时全靠人力。张朝船听长辈说,渡江战役前,国民党反动派在村里烧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家里三条船,一把火就没了。
十四岁,他就跟着父亲和哥哥上了船。船上装的是马铃薯,从无为顺着长江一路撑到江苏去卖。他们吃在船上,睡在船上。
那时候的江,热闹。
一群一群的,跟着船跑。当地老百姓叫它们“江猪”——铅灰色的脊背,圆滚滚的身子,一会儿拱出水面,一会儿扎进水里,像江上的精灵。白鳍豚也见过,鲥鱼网上来,鳞光闪闪的。
张朝船那时候年轻,没觉得稀罕。只当这江啊,就该是这样的。
后来船换了。柴油机一响,再不用人划了。
人轻松了,可张朝船望着江面,心里空落落的。
大概十多年前,江上的船越来越多,码头上的吊机越竖越高。跑船的人都在说,鱼少了。张朝船也发现——那帮跟着船跑的“老朋友”,不见了。
鲥鱼成了稀罕物,江豚更是连影子都没了。跑船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往水面扫一眼。明知道不会有,可还是想。大半辈子在江上度过的人,忽然觉得这江,有些陌生。
“那时候,总觉得江上缺了点什么。”他说。
缺的是什么呢?是那群追着船跑的灰色身影,是水面上此起彼伏的浪花声,是一个老船工心里头,跟这条江拴在一起的念想。
转机出现在2022年。
具体哪一天,张朝船记不清了。但那个瞬间,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在繁昌板子矶附近长江水域摆渡,水面上忽然拱出个圆圆的脑袋,嘴角弯弯的。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它们,是那帮“老朋友”。
张朝船说,那天他看了很久。江豚在水里嬉戏,一会儿钻到船底,一会儿又冒出来,像小时候看到的那样,在江里追着玩。
从那以后,他盯江面盯得更仔细了。
当时张朝船已经在繁昌荻港板子矶景区工作,是景区渡船的船工。长江在这里打了个弯,回水湾水流缓,鱼儿多,江豚也爱来这儿嬉戏。十天半个月,他就能见到一回。
旅游淡季,张朝船也习惯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在江边走走,转转,看看。像个执着的“哨兵”,照看着他的“老朋友”们。
不光看它们还在不在,也怕看到有江豚受伤。
2023年一天,他和同事在岸边巡查,远远看见江面上漂着个东西,一动不动,心里顿时一紧。走近了看——是一头中华鲟,背上带着编号,浮在水面上,已经没了动静。他赶紧打电话给相关部门。后来听说还是没救活,他心里又沉了一下。
打那以后,他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巡江最好天天“一无所获”。没消息,才是好消息。
今年6月5日,世界环境日。
荻港板子矶风景区内,一块崭新的牌子竖了起来——“长江江豚、白鹇司法保护令”公告牌。
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繁昌区法院在板子矶长江生态环境司法保护基地联合发布了野生动物司法保护令。船工张朝船和景区负责人舒丽娟一起接过了聘书,成了安徽省首批江豚和白鹇司法守护人。
江面上江豚逐浪,山林间白鹇翩飞。长江江豚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被誉为“水中大熊猫”“微笑天使”;白鹇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有“林中仙子”的美誉。一个水生,一个陆生,都是板子矶景区的生态名片。
这份保护令,六条刚性禁令,划定了不可触碰的生态红线。禁止非法猎捕、伤害,禁止非法交易、食用,禁止在江豚活动水域非法捕捞、采砂、排污,禁止在白鹇栖息地乱砍滥伐、燃放明火……连无人机侵扰、违规垂钓这些“干扰”行为,也写进了禁令里。
用繁昌荻港法庭潘捷庭长的话说,这是把司法保护的关口往前移——从“事后惩治”转向“事前预防”。
张朝船虽听不懂那么多专业词,但他知道,现在有法律给江豚撑腰了,伤害它们的人,要担责任。而他这个“江豚司法守护人”,就是法律伸到江面上的一双眼睛,江豚保护的“移动探头”。
守护人不是白当的。
张朝船的日常没变——还是开船,还是盯着江面。可他心里头多了份责任。
看到江豚,他记下来;看到异常情况,他上报;游客问起,他就讲江豚的故事,讲保护的规矩。景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他这个摆渡船工,成了移动的“普法岗”。
舒丽娟管着江边的山林。白鹇在那里栖息,她时常巡视,看鸟巢,数鸟群,盯着有没有人破坏山林,侵扰“林中仙子”的安宁。
一个水上,一个山上。一个看江豚,一个守白鹇。
“法院司法保障+社会志愿守护”,板子矶的生态联动新模式,说的就是这个理——法律是底线,守护靠大家。刚性的法条,配上柔性的日常巡护,珍稀动物的保护,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8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
张朝船是听潘捷庭长普法时说的。他不知道法典具体有多少条,但他明白一件事——国家对生态环境,越来越重视了。
长江十年禁渔全面实施以来,变化肉眼可见。
水清了,鱼多了,江豚回来了。长江江豚种群数量“止跌回升”,2025年恢复至1426头。
如今的板子矶不光是渡江战役红色教育的好去处,也成了游客看江豚、观白鹇的生态打卡点。
“江猪在,长江就好。”张朝船常说这句话。
这话听着朴素,细想却有分量。江豚是长江生态的“晴雨表”——它们回来了,说明这条江的生态,真的在好起来。
从种群数量断崖式下跌到恢复性增长,从曾经渔民与江豚争夺水域到如今人与江豚和谐共处,这条江的故事,也是一个国家生态保护的缩影。
夕阳西下,江面镀上一层金。
8月18日下午5点,最后一班返程渡船上,游客少了。张朝船把船靠好,系上缆绳,又习惯性地往江面望了一眼。
水波粼粼,时而有鱼跃出水面。
他笑了笑,明天早上五点多,他还会来江边转转。
七十岁的人了,还开船,还盯着江面。
江风掠过板子矶,带着江水的气息。远处的水面下,也许正有一群“老朋友”,在静静地游着。
作为长江的精灵,它们或许知道,岸上有个老船工,天天在等它们露面。
它们或许也知道,这片水域如今有了法律保护,可以安心生养、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