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自闭症患者步入晚年：更高的疾病风险，还是更慢的认知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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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老年自闭症患者正在增多，预计到2040年，70岁及以上患者将达到约510万。

• 然而，过去的自闭症研究主要关注儿童和青少年，人们对自闭症患者如何衰老仍知之甚少。

• 现有研究显示，年长自闭症患者可能面临更高的帕金森病、心脏病和失智症风险，自闭症女性的更年期症状也可能更加严重。

• 但一些研究也发现，自闭症患者的大脑未必衰老得更快，某些认知能力的衰退甚至可能较慢。

• 自闭症成人如何衰老？科学界仍在寻找答案。

原文作者：Miryam Naddaf

Sondra Williams对医学诊断和治疗并不陌生。在青少年和青年时期，她曾在心理健康机构进进出出十年之久，因精神分裂症和社交焦虑症等疾病而接受药物治疗。

直到年近四十，她才终于得到了一个说得通的诊断。

那时，她已结婚并育有四个孩子。在她的两个孩子被诊断为自闭症谱系障碍（ASD）后，医生回顾了她的病史。Williams本人同样符合这一神经发育障碍的诊断标准。

“当我最终得到确诊时，感觉就像一位母亲经历分娩，大半辈子都像在持续经历阵痛，终于生下了那个孩子，那种如释重负。”现居俄亥俄州的Williams说，“得知我自己的种种不同是有缘由的，这让我如释重负。我不是疯了或者精神病。我的状况自有其根源。”

这个诊断解答了一些疑问——却也带来了新的困惑。现年63岁的Williams近期被诊断出患有2型糖尿病和高血压，而一些研究表明，这些疾病在自闭症人群中比在普通人群中更为常见。“这么多健康问题缠身，我对未来感到恐惧。”Williams说。

老年自闭症患者数量正在快速增长。一项去年在线发表的研究[1]分析了200多个国家的数据，报告称，70岁及以上的自闭症患者人数从1990年的89.47万增至2021年的近250万。据该研究估计，到2040年这一数字将翻倍，达到510万人。

部分增长仅是由于世界人口扩大。但人们对自闭症的认识和筛查手段也得到了改进。另一个重要因素大约在十年前诊断标准发生了变化：在此之前，自闭症主要在儿童早期被诊断；修订后，成年人也可被诊断为自闭症。

然而，研究人员对自闭症如何影响人的衰老过程几乎一无所知。自2012年以来，仅有0.4%的自闭症研究纳入了中年或老年自闭症患者[2]。

Williams和其他成年自闭症患者在健康方面面临如此多的不确定性，这一事实源于科学研究中的两个盲区。其一，自闭症研究历来聚焦于儿童与青少年。其二，近年来衰老研究虽日益增多，却常常将自闭症患者排除在外。

但研究人员已掌握的情况表明：这一群体可能更易罹患某些疾病，例如帕金森病和心脏病，并且可能经历更严重的更年期症状。自闭症患者随年龄增长可能需要额外支持——这使得将他们纳入研究势在必行。

“人们需要的是能对其生活产生切实影响的研究。在自闭症与衰老这一研究领域，我们还处于勾勒背景轮廓的阶段。”英国伦敦国王学院的发展心理学家Gavin Stewart表示。

自闭症于20世纪40年代首次被两位研究者确认为一种独立状况[3,4]。在此之前，它被认为是精神分裂症的一部分。即便到了20世纪60年代，当自闭症被列入诊断手册时，它仍被列为一种发生于儿童的精神分裂症相关疾病。直到1980年，自闭症才在诊断手册中被公认为一种独立的病症。

界定自闭症的标准持续演变。直到2013年，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官方诊断标准——包括如何识别成人患者，才被正式引入。因此，有数代自闭症人士在成长过程中并不知道自己患有自闭症，也未能获得茁壮成长所需的支持，因为他们被早期的诊断标准排除在外。

一项旨在估算英格兰成人自闭症患病率的大规模调查显示，在20至49岁的自闭症人群中，多达75%的人未获诊断；而在50岁以上人群中，这一比例超过90%[5]。

这意味着全球可能有数百万人未能获得所需的支持。这也使得研究人员难以招募年长的参与者进入研究并长期追踪他们。

在1980年至2021年间，已发表的关于儿童期和青春期自闭症的论文超过40200篇，而关于老年期自闭症的论文仅有174篇[2]（见“研究匮乏”）。

“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发育神经心理学家Gregory Wallace表示。

但人们对衰老与自闭症的关注日益增长，自2012年以来，针对年长自闭症成人的研究数量已接近原来的四倍[2]。

其中一些研究探讨了自闭症成人随年龄增长是否会面临特定的健康风险。迄今为止的数据表明，可能确实有。

一项对近5000名65岁以上自闭症成人及46850名同龄神经典型发育者的健康记录分析发现，自闭症群体在情绪障碍、癫痫和胃肠道疾病的发病率更高。自闭症成人中近44%伴有智力障碍，他们被诊断患有骨质疏松、心脏病、帕金森病和失智症等年龄相关疾病的概率也更高[6]（见“健康需求”）。

在2024年一次会议上报告的一项大规模调查（结果尚未发表）中，Wallace及其同事对约25万名自闭症患者、智力障碍者或两者兼有的人群进行研究，发现该群体出现帕金森病相关症状的风险是普通人群的四倍。此前的遗传学研究也发现，自闭症与PARK2基因突变存在关联，而该基因正与帕金森病相关[7]。

然而，解读这些结果有些复杂。Wallace指出，许多自闭症人士在动作协调方面存在困难，或在发育过程中与神经典型发育者存在差异。也很难确定，这些类似帕金森病的症状究竟是衰老相关的并发症，还是一开始就已存在。

佛罗里达大学神经科学家Zheng Wang正利用脑成像技术研究40至60岁自闭症患者的运动障碍问题。在明年结束的一个项目中，她希望查明小脑和基底神经节（两个参与运动协调的大脑区域）的结构变化是否可能造成了任何运动障碍。

Wallace表示，与同龄神经典型发育者相比，年长的自闭症患者“在早年生活中更可能被开具过各种精神类药物”。长期服用包括抗精神病药和抗癫痫药在内的此类药物，可能引发一系列副作用，包括帕金森样症状，而这些症状可能直到晚年才显现。

尽管如此，当 Wallace团队在另一项分析中排除了在研究窗口期内服用过此类药物的个体后，该群体出现帕金森样症状的可能性仍高于普通人群。

研究人员在其他神经退行性疾病方面也报告了类似模式，例如阿尔茨海默病和失智症。去年发表的一项同类中规模居首的研究分析了9000万份医疗记录数据，其中包含114582名自闭症患者。研究者揭示，在64岁以上的自闭症成人中，高达35%的人被诊断患有失智症，而普通人群中这一比例仅为10%[8]。

然而，但基于医疗记录的研究可能仅涵盖了那些曾与医疗系统有过接触、或至少已获得诊断的部分自闭症成年患者。

有些关于自闭症成人研究描绘的晚年健康图景更为积极。例如，脑成像研究发现，自闭症成人某些神经元网络随年龄增长而发生的变化小于神经典型发育者。“如果说生命初期存在差异，那么生命后期也存在差异。但自闭症与非自闭症人群之间的这一差距并未随着年龄增长而扩大。”阿姆斯特丹大学神经心理学家Hilde Geurts解释道，她在2020年的一项研究中发现了此类差异[9]。她和团队对这一差距未随年龄扩大感到惊讶——自闭症患者似乎并未经历加速衰老。

但她承认并非所有同类研究都得出一致结论。“并非每个实验室的研究结果都如此。” Geurts说。

尽管如此，Geurts等人的研究工作提出了这样一种观点：自闭症可能对某些随年龄增长的认知能力衰退具有保护作用。“年长的自闭症患者拥有这些极为出色的代偿机制。”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行为神经科学家Blair Braden表示。

她和同事们希望记录自闭症患者大脑中与年龄相关的变化，因此对25名40至70岁的自闭症成人和25名同龄神经典型发育者进行了长达五年的脑成像追踪[10]。研究重点关注了短期与长期视觉记忆任务。当检视自闭症组数据时，Braden发现，“与神经典型发育参与者相比，有一部分人确实正经历着加速的记忆衰退”，而“另一些人的记忆则保持稳定”——这与Geurts的发现颇为相似。

自闭症组中部分患者的长期记忆衰退还与海马体水体积增加有关，这标志着脑组织出现萎缩。Braden补充说，这或许可作为“加速衰老或神经退行性变”的早期征兆。

但去年发表的一项更大规模的研究，在七年间每年对有自闭特质的患者与神经典型发育者的空间工作记忆进行测试，发现两组人群的衰退模式并无差异[11]。该研究的合著者Stewart及其同事提醒说，他们的发现还需在已获确诊的自闭症成人中进行重复验证。

研究人员还必须意识到，自闭症是一种异质性很强的状况，这种多样性可能会掩盖自闭症成人与神经典型发育成人之间的差异。“自闭症本身就存在极大的个体差异，而一旦开始研究衰老，变异性只会更大，因为每个人都经历了独一无二的人生境遇。”加州圣地亚哥州立大学的影像神经科学家Ruth Carper表示。

关于衰老与自闭症的研究仍处于早期阶段，目前主要致力于勾勒老年自闭症群体的生活图景，而非深入解析其背后机制。

一个局限在于缺乏对人群的长期追踪研究。“一个很大很大的空白是在纵向研究方面。”Braden说。

此类纵向研究已有部分正在进行；其中一项由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社会科学家与卫生服务研究员Lauren Bishop及其同事主持。该团队自2022年起对40岁及以上的自闭症成人进行追踪，旨在探寻自闭症患者衰老的标志物。这一将于明年结束的项目将产出一个数据集，涵盖大脑结构与功能、心理健康、身体健康，以及脂质代谢和心血管衰老相关的血液标志物。

Braden还在与倡导组织合作，启动对尸检脑组织的研究。她希望这项工作能从细胞和分子层面揭示自闭症成人大脑与神经典型大脑可能还存在哪些差异。

该领域的另一薄弱之处在于，自闭症历来被视为更常发生于男孩的疾病，这导致关于衰老过程如何影响不同性别的研究极为匮乏。Williams表示，女性在研究中“未得到充分关注”——尽管当前估计表明，三分之一的成年自闭症患者为女性。

Williams希望能有更多研究探讨自闭症如何影响女性健康——包括月经周期、生育以及更年期。

一些研究表明，通常始于44至55岁之间的更年期会加剧自闭症特质，使其成为一段尤为艰难的时期。

在一项针对242名40岁以上生理性别为女性的自闭症患者的研究中[12]，Stewart及其同事发现，与神经典型发育者相比，自闭症患者报告了更多的更年期心理症状，如焦虑、疲劳和情绪低落，以及身体症状，如头痛、肌肉关节疼痛。

研究还表明，经历更年期的自闭症患者在更年期前、中、后各阶段获得的信息有限，且医疗保健服务不足。Stewart说，这“凸显了对更充分帮助与支持的需求”。

研究人员表示，他们深切意识到自身工作必须在自闭症群体的参与下推进。他们说，自闭症成人患者的切身体验指明了科学家需要尝试回答的问题。“无论是自闭症研究界还是自闭症群体内，大家越来越意识到这一主题的证据与研究极度匮乏，以及由此凸显的重要性。” Wallace表示，“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Williams说，她希望看到更多关于衰老如何影响自闭症成人的研究，并获得更多理解——更多是为了她的家人，而非自己。“我不希望我的孙辈或子女到了我这个年纪，也面临和我一样的境况。”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