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险一金毁了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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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常常充满痛苦,所以,快乐才显得珍贵。


上学的时候,应试教育让每个人疲惫不堪;工作后,“五险一金”明明是打工人的正常权益,但渐渐地,它成为了人们不敢辞职的重大原因——


哪怕压力不断增生,隐形的人际关系困境令人困扰,也要把自己绑定在并不喜欢的工作岗位上,因为没有”五险一金“的生活,被认为是风险重重的。


忍耐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变得麻木。但是,活出自我一定代价重大吗?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去呼应内心的真实需求吗?


今天的文章,正念研究者杨光将从对痛苦和麻木的感知出发,带我们重新打开自己的内心,重新理解生命和现实。或许在世俗时代,依然能活出超越性的生命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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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杨光

来源|看理想节目《不止减压的正念艺术》


01.
麻木也是一种苦


正念并不是让人远离关系、退回自己,而是一种“关联的艺术”。因为观察从来不是中性的,我们观察自己、观察他人、观察世界,都带着某种意向性。而那个正在观察的“自我”也不是封闭的实体,它更像一张动态的网络,在关系中不断编织、流动。


所以,关怀不是奢侈品,不是要等到我们把自己修得足够好了才去培养的道德品格。生命成长和领悟的过程,本身就是不断感知苦、回应苦的过程。


关于苦有一个公式:苦=痛×抵抗。我们承受多少苦,取决于有多少抵抗,正念回应苦的方式之一,便是松解这种抵抗。这种抵抗不只针对不舒适的体验,当我们过于执着愉悦的体验、害怕它消失时,这种患得患失同样是一种抵抗,同样会带来苦。


而在“好”和“不好”的体验之间,还有一片更隐蔽、也很容易被忽视的区域,那就是麻木。麻木看似平静,却不是因为正念心力的增强。恰恰相反,它意味着我们的感受力冻结了,对苦不再敏感——无论是自己的苦,还是他人的苦。


麻木本身也是一种苦,在这种状态中,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一并失去了感受深层幸福、联结和意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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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念不是用来逃避苦的,它会让我们对苦的感知变得更敏锐,同时升起更大的勇气和智慧去回应它。在佛法传统里,有四种品质正是用来培育这种能力,它们被称为“四无量心”。巴利文中称它们为 Brahmavihārā,意思是“神之居所”,或者说,是心可以安住的高远境界。


慈(Mettā)是一种“予乐”的力量,是由衷地希望另一个生命过得好;悲(Karunā)是一种“拔苦”的驱力,是面对他人痛苦时的不忍,以及想要做点什么的愿力;喜(Muditā)是真心为他人的快乐而快乐,是不带嫉妒的随喜。


舍(Upekkhā)解释起来相对复杂,它不是舍弃,也不是排斥,而是对偏执和抓取的松解。一块石头扔进小水池,会溅起很大的水花,扔进大海,海面却几乎看不出变化。舍心就像这片大海,它不是不在乎,而是因为足够深广,所以可以涵容诸多无常,承载种种体验。


这四种品质互为依托。慈心是其中最基本的,也是其它三种的土壤。英文里有时把它翻译为 friendliness,是对他人最朴素的善意。它不要求我们像爱亲人一样去爱每一个陌生人,只需要一个很简单的前提——我愿意看见并承认:你和我一样,也渴望远离伤痛,过得幸福。


而每一种品质,都有一个容易被混淆的“近敌”。


慈的近敌是贪爱,一种带着条件的友善:我对你好,是期待你以某种方式回应我。这时对方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而变成了满足自己欲求的工具。


一个简单的区分方法是:当对方没有按你期待的方式回应时,看一下自己还剩下多少慈心,而消失的那些善意里,又夹杂着哪些欲求。


悲的近敌,是一种被苦难淹没的感伤——他人的苦触发了自己的伤痛,进而沉溺在深深的无力感里。这也是现代人常见的心理经验:打开手机,看到满屏令人愤怒的言论、令人难过的新闻,我们可能会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不一定是冷漠,更像是信息过载之后的自我保护。真正的悲心需要智慧去分辨哪些是自己能回应的,也需要勇气,既守住必要的边界,也愿意打开自己的心。


喜的近敌,是基于比较而产生的、有条件的兴奋。朋友在事业上取得成就,你感到兴奋,可这兴奋也许是期待 Ta 以后能帮到你。真正的喜心,需要自身有一定的安稳和丰盈,如果总要在比较中确认自己的价值,就很容易迷失在嫉妒里。


舍的近敌是冷漠。二者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冷漠是对情感的冻结,舍是对体验的通透和涵容。舍不是没有感受,而是能够承载和洞穿感受。舍心是这四种品质里托底的那一个,没有舍,其它三种就缺少了智慧的根基。


在具体的修习中,它们也彼此助益、相互校准:以悲心直面苦难,可以为慈心注入深度和力量,没有悲心的慈心容易沦为一种自我陶醉;慈心则给悲心以广度,提醒我们苦不是生命的全部;喜心为悲心提供慰藉和心力;而舍的智慧让我们不执着得失,也不贪恋喜悦。


它们交织在一起,共同滋养一颗既有温度、又有智慧的心。这并不是遥不可及的道德理想,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培养的品质。


02.
培养这颗心


在盖亚之家(Gaia House),也就是冥想导师罗伯·伯贝亚(Rob Burbea)生前讲学的地方,我参加过一个修习“舍心”的静修营。营里有一个练习,是尝试以慈悲的勇力和智慧之心,去涵容、去松解那些紧缩的、痛苦的经历。


在这个练习中,我碰触到了记忆的黑洞——那是我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一段长达十多年的经历。


首先浮现的,是小学的一位男性教师。其它老师大多只打那些上课捣乱或者成绩不好的学生,而他最“公平”,会无差别地殴打每一个学生。每次他上课前都有一个奇观:铃声还没响起,大家已经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然后以同一种动作等待他到来——抖腿。不是因为多动,而是因为恐惧,止不住地颤抖。


身体上的暴力还不是最可怖的,真正让人窒息的,是那种被精密计算的、功利到极致的教育信条。高一开学的第一节课,语文老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叮嘱我们:“你们一定要有远见。高考考什么,我们就学什么,高考不考的,一眼都不要看。”


这段经历如同梦魇,紧紧攥住我。我感到生命里最宝贵的时光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我多么希望,在最无助的时候,能有人真正看见,并给我勇气。令人意外的是,当我试着以舍心重新触碰这段记忆时,一个早已遗忘的片段慢慢浮现了出来。


大概是初二的时候,班里来了一位青年语文教师。他从来不打骂学生,即便有同学不守纪律,也只是轻声提醒。他让我们把他当成朋友,而不是老师,还教很多课本上没有的东西——朗读诗歌,阅读小说。正是在他的课上,我开始爱上写作,作文课成了我唯一期待的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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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段时光很快就结束了。成绩不好的同学觉得他“好欺负”,成绩好的同学埋怨他讲课不按考试要求来,班主任担心他拖累班级成绩。不到两个月,他便被辞退了。此后没有人再提起过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时隔二十多年,那段毫不起眼的记忆竟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它像一根导火索,牵连出更多细碎的片段——同桌善意的举动,师长不经意的鼓励,我甚至回忆起某位老师在打完学生后躲闪的眼神。它们像暗夜中的星光,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这些光亮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但也正因为是黑夜,它们才显得尤为珍贵。


我不断祝福这些记忆中的面孔——愿Ta们被善待,被关怀。随着慈心的滋养,我突然看到整个小镇下起了无声的细雨,这慈悲之雨平等地浸润着这里的每一个生命。伴随着这个意象,我的心里升起一种深深的释然——像是原谅了一切,又一切都没有原谅。


那种被摧折的痛苦,那种生命被白白浪费的惋惜,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紧攥住我了。但印记并没有消失,恰恰相反,它们变得更清晰了。我意识到,正是这段记忆的黑洞,成为我后来持续探索的不竭动力。我并不想合理化那些苦痛,更不愿意美化它,我能做的,只是尽最大的努力,不让这苦痛白费。


这次修习像是给我上了一堂生命的必修课,而这堂课,在我求学的二十多年里从未被教授,也从未被提及。那就是情感的教育,或者说——心的教育。


我们通常以为教育就是掌握知识、学习技能,可是,一个人如何面对和回应痛苦,如何关怀自我和他人,如何在艰难的处境下不被恐惧吞没,仍能敞开这颗心——这些更重要的议题,却常常被忽视。


静修营的一位老师莫妮卡,讲过罗伯·伯贝亚去世前的一段小事。那是在医院的病房里,罗伯已经虚弱到下不了床,窗户一直关着,房间有些闷热。莫妮卡坐在床边,一边聊天,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扇了扇风,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留意的动作。罗伯却看到了,他转过头,对另一位照顾他的好友说:“凯瑟琳,你把窗户打开一点吧,莫妮卡有些热。”


一个临终的病人,身体虚弱到无法下床,却依然在感知着周围人的需要,依然在尽可能地关怀。罗伯在临终前经常说一句话:“人终其一生,最重要的,还是培养这颗心。”


03.
超越与联结


关于这颗心,罗伯在晚年还常常谈到一层更深远的维度——与“超越性”的联结。


如何重建这种联结,也是哲学家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一生追问的议题。2024 年,93岁高龄的泰勒出版了新书《宇宙联结:祛魅时代的诗歌》,试图回应:在这个被科学和技术彻底“祛魅”的现代世界里,人类是否还能找回那种与更大“存在”相连通的感受?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从来不只是物质的存在,它们富有灵魂和意义,始终在与人类对话。现代科学革命改变了这一切,它把世界变成了一堆可以被观察、测量和操控的“客观物质”,意义不再是世界固有的属性,而成了人类主体“投射”到客体上的“主观感受”。


祛魅带来了物质的繁荣,也带来了严重的精神后果:世界变得沉默了,它不再对我们说话。


泰勒认为,诗歌是一条可以帮助我们重拾联结感的途径。他追溯了从浪漫主义开始的诗歌传统,展示诗人如何唤起那种与自然、与他者、与宇宙节律共鸣的经验。这种联结感不是一种教条的信仰,而是可以被体验、被感知的真实。


在《十三邀》的访谈里,许知远问泰勒:“为什么这种联结如此重要?”泰勒答道:我们需要这样一个世界——人们会真心为他人考虑,会关心他人的福祉,而不是生活在一切都围着自己转的世界里。如果更多地与某种超越性相连——可能是宇宙,可能是某种精神的源头——它会让你的内心充盈,让你试着去超越自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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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勒看来,感受超越性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恰恰相反,它可以让人更深地走进关系与关怀中。当一个人只活在自我中心里,世界很容易变成一套围绕着“我”的得失系统。而超越性的联结,会让人感受到某种比自己更大的整体,从狭窄的自我里松动出来,也就更容易关心其它生命的处境与福祉。


这也呼应了哲学家金观涛所说的“终极关怀”——当一个人周围的一切都毁灭时,仍然能够支撑Ta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它不是银行存款,不是社会地位,甚至也不只是你所爱的人,它不依赖于任何现世的、可以被摧毁的东西。


金观涛认为,终极关怀的出现,是人类文明史上一次根本性的突破。那些拥有终极关怀的文明,往往有着极强的韧性,能在最黑暗的历史周期里存活下来。


然而,进入世俗时代之后,这种终极关怀不再是一个社会默认的必选项。它从公共生活中悄然退场,变成了一件私人的、可有可无的事。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曾真正意识到这个维度的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不再需要它。


那种渴望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潜伏在意识的深处。到了某个年龄,或者遭遇了某种人生变故——一场大病,一段关系的破碎,一次事业的崩塌——那种追问就会像地下的泉水一样,自然地涌上来,变成一种无法逃避的召唤。


我为什么要这样活?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如果我失去了现在最看重的东西,生命还剩下什么?这些问题,在日常生活顺利运转的时候,可能不会浮现。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在等待某个时刻,重新把我们带回生命最根本的地方。


这种召唤,在现代社会的早期,就已经被人们察觉了。哲学家、宗教家、诗人、政治家,甚至资本家,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试图回应这种召唤,探寻新的可能——然而这些尝试,大多未能真正填补那种缺失。


但这些未完成的追问,需要我们继续去探索,我们需要从“关系”而非“实体”出发,重新理解生命和现实,在世俗时代,活出超越性的生命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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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频编辑:LinQ、dolly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晚酌的流派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