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野草叫什么名字?我一遍遍问自己。暮春的清晨,我又踏上长白山的水域岸边。目的地就在不远的青杨树对面,对面青杨树上有鸭巢,我是想观察母鸭出巢的活动时间。近日连续几场暴雨,河流两岸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松针与腐叶的气息,在空气中飘着,吸一口,便觉肺腑清爽。岸边的杂草,也吸足了水分,顶着水珠,涨势疯狂着,无拘无束。
我蹲在岸边的斜坡之上,注视着水面,却一直未见孵化的野鸭出巢觅食,想来它也被连日的雨水惊扰。无聊中,瞅瞅脚下,一抹翠绿撞入眼,既不是熟悉的狗尾草,也不是常见的蒲公英,一丛丛的细叶的绿草,长得精神,叶片既细长,又坚硬,像打磨过的一把把小宝剑,在晨光里泛着淡光。我伸手拨弄着,叶片粗糙带韧,边缘还有细棱,感觉稍不留意,都会扎到手。我熟悉这种草,可惜,却叫不出它的名字。我心里嘀咕,这一把把小绿剑,看起来很普通,其细棱也看出它的脾气,急忙拍照,寻求百度,顿时惊讶,手机显示,它的名字叫莎草,它还有很长一串别称,譬如莎随、侯莎、地毛……它是莎草科多年生草本,却被列为全球十大恶性杂草之一,在农业领域堪称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见到“恶性杂草”四个字,我并没有厌恶它,反倒调动起兴致。农民骂它,因为它繁殖迅猛,抢农作物养分,挤兑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可是,它生长在河流的两岸,却与其他草木和谐共生,毫无“恶”态。我索性蹲下身,再度打量披着“恶名”的野草,琢磨它以何种能耐,留名全球“恶草”榜。
其实,在《本草纲目》中也有它的记载,只因太过普通,印象不深。李时珍对莎草是这样记载:“莎叶如老韭叶而硬,光泽有剑脊棱…”这是古人的直观记录,对照眼前的莎草,才惊觉古人的观察,多么的细致入微。
莎草叶片形似野韭,质地刚劲挺拔,叶面正中凸起一道棱线,宛若利剑背脊,正因这般形态,民间素来称它“剑脊棱”。六七月间,抽出三棱茎,顶端生青褐色穗状花序,清风拂过,身姿轻盈摇曳。待到花期,小巧玲珑的花粒,细如黍米,更是清雅别致。
它的根部最为独特,深挖根部便能窥其全貌,其根系长势极为繁盛,须根细密,相互缠绕,修长的匍匐根茎,在土层里四处蔓延,如无数细触角,牢牢抓住泥土,根茎每一处节位,都能萌生新苗,这也是它被视作“恶性杂草”的缘由,但凡水土适宜,便能肆意繁衍疯长。除了四处延展的匍匐茎,它还能结出饱满的纺锤形块茎,紫褐外皮裹着一层棕黑色绒毛,仿若披着一层质朴粗粝的外衣。两端尖细,形似野地小荸荠,故而当地乡民称它为“猪荸荠”,叫法通俗又贴切。
莎草的叶片,在茎基簇生,叶鞘棕褐色,且合拢着,将茎秆稳妥包裹。叶片纤细,短于茎身。穗状花序顶生,小穗紧密排列,鳞片覆瓦状,花药暗红色,小穗轴生有宽大通透的白膜翅,微风拂过,便轻摇慢晃。鳞片层叠有序,中央是青翠的,边缘晕染紫红;纤细花柱探出,三枚柱头舒展向外,线形花药暗血色,隐于其间,不细观,很难察觉。时至七月,植株便结出三棱状瘦果。
细细观来,莎草还是别有意趣。纵然常年被扣上“恶性杂草”的名头,花叶果实依然生得精巧灵动,处处尽显生命的可爱。乡野田间里,农人见之便随手拔除,唯恐它抢占农作物的水肥。而在山林水岸间,无农事侵扰,无人为干预,它生长肆意,可以安然走完属于它的草生的完整的历程。
只因莎草被冠名“恶”字,它不能娇贵,但它喜温暖潮湿之地,无论疏松土,还是黏壤土,都能扎根。为此,广泛分布于华北、东北、西北、中南及西南各地。尤其长白山区域,时至七月,充足的雨水,恰好适配它的生长。它的繁殖也简单,靠地下匍匐茎与块茎繁殖,一节即可萌发成新株。强大的适应能力,让它能在各种环境中,都能站稳脚跟。
望着眼前的莎草,我陷入沉思,我们总以自身标准定义万物,有用则为“益”,有害则是“恶”,却忽略每种生物都有其生存的意义。莎草被称为“恶性杂草”,不过是其生长习性与农业生产冲突,可在自然中,它与其他植物一样,都是自然的孩子,都有生存的权利。恰如身边的人与事,我们总轻易贴标签,却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与追求。莎草既有“恶草”的一面,也有药用与观赏的价值;既争农作物养分,也能护生态环境。
凡事皆有两面性。那些被人类定义为“有害”的生物,真的一无是处吗?莎草在田里是害草,扰农减产;可在自然中,可在湿润地带起到一定固土作用。更令人意外的是,这种被人喊打的野草,竟是一味难得的中药材。莎草可行气止痛,可行气解郁、调经止痛,主治胸胁胀痛、痛经、乳房胀痛等症。它的根茎便是常用中药香附子,《本草纲目》称其“利三焦,解六郁”,被誉为“气病之总司,女科之主帅”,疏肝解郁、理气宽中、调经止痛皆可,临床应用更是广泛,外用还能治痈肿跌打,可谓一身皆是宝。莎草还可作为观赏植物,株型奇特,叶片翠绿、花序别致,偶尔用于湿地景观布置,放在家中或办公室,既能美化环境,又能净化空气。原来被贴上全球十大恶性杂草的莎草,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观察中,我细品其名,“莎”作草名时读suō,如莎草、莎衣;所有与莎草相关的词语,如莎池、莎岸、莎洲、莎衣、莎笠等中的“莎”都读此音,作译音或人名时读shā,这一点可不能混淆。古人所用‘莎衣’,多由蓑草类植物编制,与莎草同名异实。《尔雅翼》记载,莎衣“泄水御雨”,是雨天出行的好物。如今莎衣、莎笠渐被遗忘,因实用主义盛行,非农业、科研从业者,极少提及莎草;又因莎草编织物与蓑衣相似,逐渐被取代;加之莎草药用时,有诸多别名,譬如,香附子,人们便渐渐忘了它原本的名字。
一丛丛莎草在微风中摇着,不卑不亢,无论人类如何定义和评价它,它都坚守本心,努力生长,默默绽放,无需赞美与呵护,只凭自身力量,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阳光渐高,微凉散去,莎草上的露珠尚在,如珍珠,格外晶莹。我站起身,环顾河面后,目光又停留在莎草上。此刻,它在我眼里不是“恶草”,反倒可爱又可敬。不管对一棵草,还有一个人,莫被外界标签束缚着,莫要轻易评判是是非非,每一种生命都有价值,每一个个体都有光芒。可是,人类总被标签困扰,不自觉去评判他人,也常被他人评判。毕竟,生命的价值,从不是别人来定义,而是自己创造的。
暂且未见到野鸭,而我与莎草的对视中,却收获满满。清楚了这片野草的名字叫莎草,通过它的生长习性与价值,感悟到做人的道理。这株“恶草”,用草生的故事,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课。
岸边继续凝望莎草时,仿佛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似乎感受到微小生命的力量,它们始终无所畏惧地生长在这里,用不被情绪干扰的生长,来诠释自然的神奇,也提醒我们要尊重每一种生命,要接纳每一个个体。我起身继续沿着岸边前行,目光中又多了一份牵挂。不知是从前将它怠慢,而忽略了它的存在,还是此刻未见到野鸭,而余出了精力去观察莎草。
在自然眼中,本无益草害草之分,我们应该放下偏见,以包容真诚的心,看待万物,对待他人。莎草无论被定义为“恶草”,还是“良药”,都在坚守本心,都在努力生长,这便是生命最美的初心。
风儿吹过岸边,掠过莎草,也拂过我的心。“恶”与“善”,“益”与“害”,从来不是绝对的,很多时候,不过是我们看问题时,所站的角度和方式不同,如若换种心态,便会发现,那些被排斥的事物,也有可爱之处。莎草的故事仍在继续,它在长白山岸边生长,在全球的诸多角落蔓延。而我也会记住这株“恶草”,笃定每一种生命,都值得被尊重;每一个个体,都能绽放光芒。
小贴士:
别称:莎随,侯莎,地毛,山莎,回头青,香头草,猪荸荠
功效:行气止痛,解郁闷,祛风邪,止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