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张一芳
一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转过一道小弯,海就铺在了眼前。潮水涌动,撞在礁石上,退下去,涌上来;再退下去,再涌上来,像大地在深呼吸。
而它就立在那里。立在一段几十米高的悬崖边缘上,四周没有围墙,像是在山崖挂了一个悬龛。石阶顺着崖壁曲拐而下,茂密的森树间,粗粝的岩石裸露着,灰白与铁锈色交错,崖石缝里长着薄薄的草,海风拂着,绿得轻盈又灵动。
书吧屋顶是与崖色相近的灰黄,阳光下很招眼;立墙的外漆面被海风吹得斑驳。正前方向着东海,一眼能看到海平线。蓝灰色的波涌一层层推过来,推到鸡山、洋屿、大鹿、小鹿几座小岛,远处是披山。一边是蜿蜒的岸线,一边是浮浪中的岛影,和海鸥掠过时留下的几声短叫。悬崖书吧就像等待进入的一本书。
没有夸张的招牌,没有刻意的粉饰,整个一面玻璃幕墙,映着蓝天和海。门是推拉式的,木框。我站在门口稍停了一下,推门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书吧的整体空间不算宏大,挑高却是特好,穹顶是弧形的木架构,让我想起船舱。书架沿着崖壁铺展开来,随势排列,显出了格局的精致和大气。木质的书架有温润的触感。面向海那面是整版的落地玻璃,墙也是它,窗也是它,站在这里看天看海,没有隔层感。身在书吧,可以享受融入,享受安谧,享受浪的声音、风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二
窗口开时,海风挤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礁石的凉。
我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伸手把那本书抽下来,封面印着我的名字。我翻到《岛上的父亲》那一篇,读着开篇一句:“这些岛,对于我来说,意味全在父亲。”眼睛时不时地往海里看。鸡山、洋屿、大小鹿岛和披山,一座一座岛浮在海里,像是被谁撒落的贝壳。
我问父亲:“你的岛是什么?”在我的记忆里,就是他把军绿色的搪瓷口杯装进绣着红五星的帆布口袋,欣然出门的样子。他在岛上工作好几年,说起来时,脸上会泛出一层油彩,有时却把自己陷入深思。而提起我的海:他说:“这可能会是你的一辈子。”那时我不懂,也不知道我们海边人,还有哪个老爸会对儿子这样说。后来我慢慢就懂了,我的海是我自己趟进去的,每一脚深浅都是选择,每一口咸涩都是记忆,即使职场变了,我还是在海里。那些浪花碎了又起,就是我反复重建的履历。海选择了我,我进入海,从此再没打算出来。别人在岸边看海,我把自己活成一片海。
这一段,我没有写进《岛上的父亲》;在把这个单篇标题作为书名时,也没有想到要补进这一段。
在父亲在岛上,海是父亲的陆地,是他的远方,是遥望,也是抵近,也是他的边界。海的气脉渗进我的骨头。父亲的岛矗立在海上,我的海在我的身体里。我再看一眼那句话:这些岛的意味全在父亲!把自己看哭。
我坐在书吧看海读书,看父亲的岛和我的海,读我自己写在书里的故事,也读我没有写进书里的思绪。父亲的岛是什么?父亲的岛有什么?岛和海,藏着两代人的执念。这是今天,我在悬崖书吧读到的。
邻座男孩凑过来,问:“这本书好看吗?”我一看,这不就是我的童年或少年么!我合上书给他看封面上的名字,说:“好看!这个人写的书都好看!”他笑着说我等于没回答。我想,读自己写的书,对身外人怎么说?若是把当年的心跳掏出来,放在今天的海平面上:哪些涨了潮,哪些退成了滩涂,哪些其实一直悬在半空,像这书吧,没说完的话,要自己读。在这里,就是因为对面有父亲的岛!
三
我坐在临窗继续读书看海。椅子是藤编的,坐下去微微下陷,刚好把腰托住。我抬头看窗外,远处有几艘渔船,浪一层一层推过来,节奏缓慢而固执。阳光穿透云层,照着这片海。
我合上书,看着扉页上自己写的一句话:“人的一生总要有一次去看海。”说的不是看风景,是说此时看海的心情。
管理员是个女孩。她不怎么主动搭话,但我要是问什么,她会停下来,擦擦手,认真地回答。
下午,书吧里坐了十几个人,有学生在写作业,有老人在翻画册,有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看同一本书。管理员在柜台后面煮咖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上午那本看完了吗?”她头也没抬地问。
我愣了一下。她居然在意我看了那本书。
“那本书有很多人看,你下次来可以再看。”她递给我一杯加浓咖啡,说:“你坐窗边那个位置吧,今天下午光线好。”
我回到窗边。海水变成一种带着金属意味的钴蓝,像梵高的画。阳光铺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箔。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把童话外壳套在哲学骨架上,写那些虚构的城市,说从远方来到伊西多拉的人,会把一些“精灵”活动空间或者生存环境,说成是一座城市,并且会说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我抬头看海,觉得卡尔维诺写的不是幻觉,而是此刻我眼前的这片海,也是一座城市,不只是有潮流、礁石和波浪,也有它的街道,它的广场,它的居民:它的乡村烟火、车水马龙和家长里短;有它的规则和秩序。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门牌号,每一个潮汛都是一个季节。
四
其实我是这里的常客。
有时候带着自己的书,有时候翻看书吧里的。每次推开门,闻到那股混合着书香、海风和加浓咖啡的味道,我都会觉得:对,就是这里!
有一次下暴雨。是夏天。
海被灰色的雨幕罩着了,大玻璃上的雨水一幕一幕滑下来。我坐在窗边,听雨的声音。那天读的是聂鲁达:“我爱你像爱恋那黑暗中的土地,从不曾被人翻耕。”窗外的海在咆哮,书里的诗在低语,我坐在中间。那一刻我想明白了,为什么要把书吧建在山海交处的悬崖上。真正的原因是:在这里,你无处可逃。你面对着海,面对着无限,你只能停下来,坐下来,打开一本书,和自己待在一起。
秋天,我带了一个朋友来。
他是做生意人,手机总是接打不停。一进门就说:“这里信号好不好?”然后坐下,随手拿了一本书,翻了两页,放下,掏出手机;又翻了两页,又放下。第三次翻书时,他终于安静了。
一个小时后,他合上书,看着窗外。海是秋天的海,蓝得深沉,带着凉意。我记着他说了一句话:“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
冬天我也来过。
是傍晚。书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排黑色栅栏。我读着一本已经忘了名字的诗集,只记得其中一句:“她终于走到海边,把所有的话都还给了海浪。”
我看着窗外。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海平线变成金红色的一条边,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浪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我说过悬崖书吧本身就像一本书,翻开它,读到的是海,是风,是光,是时间。而我,是那个翻书的人。不知道下一页是什么,但我知道,每一页都值得停下来,读完它。因为它会让我重新认识自己,在悬崖上,在海边,在一本翻开的书里。
天快黑时,书吧的灯亮了。暖嫩的光漫出来,悬崖上就多了一座灯塔。 我把那本书放回原处。它该留在这里,等下一个靠窗的人随手抽出,在浪声里撞见一个陌生名字,再在某一天,被另一个更老的我读哭。
(图片提供:悬崖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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