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清华“校园热搜”,都在讨论什么?



20岁的闻一多在上面写诗,提醒自己不要试图留住时间,而要用创造把时间填满;20岁的蒋南翔化名“穆文”,在上面写下他对华北局势的判断。


那时,他们还只是清华园里办刊、投稿、讨论问题的学生。


他们共同写作的地方,是《清华周刊》


《清华周刊》像校报,也像校园论坛和文学刊物:既报道课程、比赛、社团与校园建设,也刊登评论、研究、诗歌、小说和翻译。这群学生早早开始记录清华、讨论时代。他们在上面写诗、做调查、发征稿启事、讨论什么是诗、争论科学与玄学。若干年后,中国现代文学史、哲学史、戏剧史等学科的教科书里,出现了这些小编和作者的名字:闻一多、梁实秋、顾毓琇、王瑶、蒋南翔……





一份学生刊物,办了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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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创时期的《清华周报》

图源:清华大学校史馆


1914年3月24日,《清华周刊》的前身《清华周报》创刊。第一期只有四张,设言论、记录、校闻、校声、清华阳秋、警钟、文苑等栏目。同年9月22日,第13期改名为《清华周刊》。


1919年以前,它主要记录和评论校园生活。五四运动以后,白话文、新式标点和新的排版方式进入刊物,编辑自主性也不断增强。20世纪20年代中期,随着清华筹办大学部、国学研究院成立,《清华周刊》又推出学术专号和创作专号,集中发表师生的研究与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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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任公先生演说辞》,《清华周刊》第20期,清华大学“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即源自梁启超的演讲


从1914年3月至1937年5月,《清华周刊》出版676期。抗战爆发、清华南迁后停刊;1947年2月复刊,又出版17期,前后共计6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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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名达《〈清华周刊〉和史的意义》

《清华周刊》第25卷第10号


1926年4月30日,清华国学研究院学生姚名达在《清华周刊》第25卷第10号、总第377期发表《〈清华周刊〉和史的意义》。文章开门见山地说:“《清华周刊》实负有重大的使命,这个使命,我叫他‘史的使命’。”姚名达并不主张有闻必录。在他看来,刊物应当从纷繁的校园生活中辨认什么真正具有意义,再把它保存下来,使后来的人知道清华人怎样工作、怎样生活,清华又为什么成为今天的样子。


新闻尚未成为历史时,他们已经在思考什么值得被未来看见。


《清华周刊》后来成为研究清华校史、学生爱国运动史和中国近现代史的重要史料。




当大师还是少年




闻一多、顾毓琇、梁实秋、周培源、梅汝璈、贺麟、蒋南翔等人,都曾担任《清华周刊》的主编、经理或其他编辑职务。王瑶后来回忆,20世纪40年代各大学教授中的清华校友,在学生时代“差不多都当过各栏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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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时间底教训》,《清华周刊》第193期


1920年,20岁的闻一多在《清华周刊》第193期发表《时间底教训》,后来将其收入其诗集《红烛》。诗从清晨醒来写起,昨日的烦恼已经过去,今天的烦恼尚未来临,年轻人一度祈求时间停下,让快乐无限延长,墙上的钟声却像“快马狂蹄”般催促他:“尽可多多创造快乐去填满时间;哪可活活缚着时间来陪着快乐?”一个20岁的学生,写下了关于时间、生命与创造的自我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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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周刊》第38卷第4期


1932年10月24日出版的《清华周刊》文艺专号第38卷第4期,收录了陈敬容的《幻灭》、陈梦家的《燕子》《呼应》、方玮德的《一年》《爬山虎》、曹葆华的《沉思》、俞平伯的读诗札记等。


陈敬容当时15岁,《幻灭》后来被视为她的首部作品。比15岁发表作品更值得注意的,是它出现的语境:青年诗人的作品与已有声名的作者并列在同一份校园刊物中。《清华周刊》不仅记录已经成熟的创作,也给尚在形成中的文学趣味提供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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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旦以慕旦之名发表《玫瑰的故事》

《清华周刊》第45卷第12期


穆旦在清华读书时写下《玫瑰的故事》,发表于《清华周刊》第45卷第12期。据邹汉明《穆旦传:新生的野力》,这首诗由英文小品《玫瑰》改写,写给他恋慕的燕京大学女生万卫芳。诗中,年轻人骑马越过草坪和小桥,急切地去寻找心上的女郎。后来以深沉、峻拔著称的诗人,也曾从一首校园爱情诗出发。


这些作品让文学史上的名字更加具体:他们也曾试写、改写,把尚未确定的自己投向一份学生刊物,留下青春的痕迹。



《清华周刊》里的校园生活



《清华周刊》最鲜活的内容,常常是那些看似细小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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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荫麟《图书馆生活》

《清华周刊》1925年第11次增刊《清华介绍》


张荫麟写图书馆生活,把阅览室里的人分出不同派别:有人只盯着课本和参考书;有人没有借书需求,却舍不得明亮的窗户和温暖的汽炉;有人抱着书打瞌睡;关系亲密的朋友在馆外没说完的话,进了阅览室还要低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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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周刊》1925年第11次增刊《清华介绍》目录


写课堂生活的学生则注意到上课前的众生相。准备充分的人洋洋得意,没有把握的人高声快读,还有人知道临时赶工无用,索性找同学说话。到了科学馆,化学实验像变戏法:红色变黄,黄色又变蓝、变白、变黑,学生看得暂时忘记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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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生活》,1925年第11次增刊《清华介绍》


清华园里四季的生活也被记录下来:春天结伴出游,夏天在游泳池和喷泉旁避暑,秋天赏月、参加化装比赛,冬天到结冰的荷花池上滑冰。初学者不断摔跤,原文调侃说,医院因此“又多了一桩事情做”。


重大事件会进入正式档案。一个学生怎样在图书馆睡着,一群人晚饭后去哪里散步,往往只有校园媒体愿意记录。正是这些细节,让百年前的清华园不再只是黑白照片中的背景,而成为有人读书、恋爱、争论,也会偷懒和摔跤的生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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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国学入门书要目及其读法》

《清华周刊》书报介绍副刊第三期


《清华周刊》不只是校园生活的记录本,也成为青年认识时代、认识国家处境,形成公共判断的空间。


1923年,准备出国的清华学生请胡适开列“最低限度的国学书目”。胡适列出的书目数量庞大,学生又请他进一步精选;梁启超也开出自己的书单。青年应该读什么、国学如何入门,由此成为《清华周刊》上的公共讨论。


1920年代,电影是另一种进入社会的新媒介。第202期集中刊登《电影与道德》《电影与教育》《电影与视觉》《电影与宣传》《清华电影之过去与现在》等文章。电影会不会使人沉迷?能不能成为教育工具?它如何改变人的感官和认识?这些问题,与今天围绕短视频、电子游戏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争论有相似之处。《清华周刊》把不同意见保存下来,帮助后人更好地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


五四时期,《清华周刊》记录学生调查日货;三一八惨案后,刊物刊登纪念韦杰三及讨论事件责任的文章;一二·九运动前夕,青年学生又把对民族危机的判断写进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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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南翔以穆文之名发表《对华北问题应有的认识》

《清华周刊》第43卷第5期


1935年6月12日,《清华周刊》第43卷第5期刊登《对华北问题应有的认识》,作者署名“穆文”,即当时20岁的蒋南翔。文章成为他在历史现场留下的文字,后来收入《蒋南翔文集》。



尾声



媒介不断更迭,校园媒体的价值却始终珍贵:从纷繁的日常中辨认值得记录的生活,为时代留下具体的人和思想。《清华周刊》的纸页虽已泛黄,但那些被记录下来的人与事,穿越时间,成为后来者理解清华、理解近现代中国的一扇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