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复活”的实验
奶奶去世五个月后，小帽咪再次“见”到了她。
屏幕里，奶奶身着紫色菱格纹衬衫，手捧一束鲜花，笑得两排牙齿都露了出来。她抽出一只手朝前面招手，忽而又换成比心的姿势。
整场“重逢”，只有短短十四秒。
视频结束，小帽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哽咽到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图片为AI制作
她实在太想念奶奶了。五六岁时，父母因感情破裂分开，后又各自组建家庭，孤零零的小帽咪就这样被奶奶领回家，从此祖孙俩相依为命。对于小帽咪来说，奶奶是这世上自己为数不多的依靠。
但这个依靠，在去年十月轰然倒塌。也是直到那时，她才发现自己手中有关奶奶的遗物实在太少，没有一段影像，祖孙俩甚至没有一张合照。更多时候，她只能反复看那几张照片，凭借支离破碎的记忆去怀念奶奶。
但照片满足不了她的思念，她渴望有更活生生的奶奶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像她还在一样。”
机会出现了。某天，小帽咪刷到一段AI变身视频，博主抽取评论区网友发布的照片，将其用AI技术修复，再让照片中的人“动”起来，去招手、微笑和比心。“看起来很真实”她鼓起勇气在博主评论区留言。
幸运的是，那条留言被看见，博主连夜制作，第二天就将复活视频发布在了账号上。小帽咪并不是唯一一个等待这场“重逢”的人，每条复活视频下方都有成百上千条类似的留言：“可以让爸爸看着我笑一下吗？”“能不能让奶奶再挥一次手？”
过去，想要实现这些诉求是昂贵的，也是复杂的。但如今，随着AI视频模型迭代，数字修复的制作门槛被降低，这变成一件简单的事情。只需要几张照片，一个离开多年的人就能在AI的魔法下“活”起来，重新开始眨眼、微笑。
李邵东是最早一批运用AI“复活”亲人的博主之一。平时，他的工作是利用AI帮企业、政府等客户制作宣传片。4月初，他发现评论区有不少人留言，希望博主能帮忙修复逝去亲人的照片。最让他动容的是其中一条，网友说自己的父亲意外去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希望能再见见父亲。这让李邵东想到自己，太奶奶去世的时候他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也是这样充满遗憾。
李邵东决定做点什么。但当时，网上并没有其他可供参考的案例，大多是利用AI技术进行明星换脸。复活亲人，理论是可行的，但技术还需要验证，他选择先试着“复活”自己的太奶奶。
把照片喂给AI，太奶奶原本模糊的照片变得清晰，仿若最近才拍摄的。李邵东有点恍惚，脑海里回想起和太奶奶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随后，他选出AI生成的神态、外貌最像太奶奶的8张照片，结合一段自己拍摄的动作视频进行动作迁移。
太奶奶“活”了，她朝着屏幕前的自己微笑、招手，李邵东瞬间绷不住哭了起来。那种冲击力，让他意识到，善用AI技术，确实可以成为一种弥补大家遗憾、提供慰藉的方式。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
视频发布后，涌来的需求更多了。李邵东的每条视频下方基本都有上千条评论出现，后台私信每天还会新增几百条。他们的目的相似，都只为了再看一眼“动”起来的逝去亲人，甚至愿意为此付费。
图源视觉中国
这些找到他的人，无一不带着某种遗憾，或是被隐瞒了亲人的病情，或是没来得及和逝去亲人表达爱意，亦或者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小帽咪最后悔的，就是奶奶去世前的那段时间，自己的态度没能再好一些。
那时，家里人一直瞒着在外打工的小帽咪，没有告诉她奶奶得的是癌症，只说肺部有积液。直到奶奶的病情加重，这才喊她回家。
走进病房，小帽咪第一时间闻到的是臭味，奶奶躺在床上插着氧气管，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脚背上有几圈显眼的黑黄色，有些流脓了，臭味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奶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说话，但当时，小帽咪不知道奶奶很快就要离世，在奶奶问她“走了舍不舍得”时，还故意说反话搪塞。至今每每想起，小帽咪仍愧疚不已：在还有机会对奶奶好一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做得更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奶奶可能会离开。恰恰因为意识到了这种可能，她反而不太敢靠近病床。之后的一两天，奶奶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每次走近奶奶，她都忍不住想哭，除了父亲和叔叔叫她过去喂水外，她很少主动靠近。
直到葬礼那天，她才真正意识到奶奶已经不在了。
家里来了很多吊唁的人，小帽咪忙着给客人倒茶、搬凳子、布置东西。忙完以后，她下意识地开始找奶奶。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走亲戚，人一多她就会害怕，总喜欢黏在奶奶身边。那天，她也像过去一样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此刻就躺在客厅中央的棺材里。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她已经离开我了。”之前一直麻木着的小帽咪真正哭了出来。
后来的几个月里，每每想起奶奶，小帽咪都忍不住痛哭一场。平日里，祖孙俩的生活都比较清贫，有一次奶奶想吃李子，但要几十元一斤。小帽咪全身上下只剩几十块，犹豫了一下没有买。
后来，她忍不住想，早知道后面没机会了，当时就给奶奶买了，后来在病床前，也不会说她不在乎，而是大大方方地说“我舍不得，我爱你。”
死亡是如此不讲道理，不给人提前预告，也不给人缓冲的时间。尽管曾经和父亲认真讨论过死亡，但直到那天，张馨予却发现，再怎么做心理准备依旧无济于事，失去亲人的痛苦依旧无法缓解半分。
她的父亲生前是企业高管，年轻时工作很忙，小时候陪伴张馨予的时间并不多。直到后来父亲退休，又患上肠癌，张馨予开始参与照护父亲，两个人才有了更多朝夕相处的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那反而成了父女俩关系里最亲密的一段日子。
父亲身体还好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游泳，一起到奶奶家喝下午茶，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围坐在桌子前一起听禅乐。
疾病和死亡并非父女俩刻意回避的话题。父亲曾经憎恨过命运的不公，觉得自己一直积德行善，为何偏偏会患上癌症？但后来，又在女儿的陪伴下逐渐调整心态，两人甚至认真讨论过，如果死亡真的到来，希望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
父亲设想中的死亡很从容。他希望自己能够提前十天知道大限将至，这样他能提前安排所有的身后事，然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要走的时候，再好好跟女儿说一句：“女儿啊，爸走了。”
张馨予一度以为，他们已经谈论过死亡，真正的告别到来时，自己至少会有所准备。
可死亡没有按照任何人的设想发生。那是在一个平常的冬天，鞍山到处都铺着一层厚厚的雪。兴致来了，张馨予在窗台上给父亲堆了一个小雪人，小小的雪人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但第二天太阳出来，雪一点点融化，小雪人也跟着化掉了。
他们本来定好第二天要去医院输血，没想到父亲的身体突然恶化，就这样往生了。
从发病到离开，比他们预想中快得多。本来张馨予总是怀揣着希望，觉得父亲能好起来的。很久以后，再回忆起父亲去世那天融化的小雪人，张馨予总觉得它像某种事后才被读懂的隐喻。
从此她没有爸爸了。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直到父亲去世，她从来没有认真对他说过一句“我爱你”。
治愈建立在“幻觉”之上
父亲去世后的三年里，张馨予试过很多办法留住他。
她把装有父亲头发的守护嘎乌戴在脖子上，穿印有父亲照片的T恤，甚至将父亲火化后留下的牙齿带到斯里兰卡，一颗颗埋在圣菩提树下。
但这些都无法缓解她对父亲的思念。抑郁最严重的时候，她觉得生活里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一次偶然的机会，张馨予看到了郭顶《水星记》的MV。故事里，父亲为了保护母亲在车祸中去世，女儿买来一个机器人爸爸，代替父亲陪在母亲身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也能借助技术，让父亲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郭顶《水星记》MV
张馨予开始在网上拼命搜索相关信息，最终联系上张泽伟。
张泽伟是一名连续创业者，先后涉足游戏、VR和AI等领域。2023年，在一位朋友的启发下，他开始带领团队将AI技术用于“复刻”逝者。与李劭东等人制作的十几秒动态视频不同，张泽伟团队制作的数字形象，不仅能还原逝者的3D形象、声音和动作，还可以听懂生者的问题，作出即时回答，甚至与人进行持续性的双向对话。
说白了，就是给拥有逝者形象的数字人输入逝者生前留下的文字、语音、影像和人生经历等知识，再接入AI大语言模型。当生者提出问题，系统先从知识库中寻找与逝者有关的信息，再由大模型生成答案，最后通过克隆的声音和数字形象表达出来。
为了完成“AI爸爸”，张馨予向张泽伟团队提供了父亲生前的照片、视频和声音资料，也填写了大量关于父亲人生经历、性格习惯、家庭关系和说话方式的信息。经过数月制作，这些资料与大语言模型、声音克隆和数字人形象结合在一起，变成了她手机里一个随时可以打开的链接，而里面是能持续与张馨予对话的“AI父亲”
打开链接，张馨予终于看到熟悉的“爸爸”，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三年的话。
“老爸，我爱你。”
屏幕里，穿着蓝色衣服的父亲看着她，用熟悉的声音回答：“我也爱你。”张馨予泣不成声。
这种持续交互对素材的要求也要高得多。
训练一个能够自然说话、转头和变化表情的数字形象，通常需要至少5到10分钟的高清视频；克隆较为稳定的音色，则需要半小时左右的声音样本。但面孔和声音只是一个人的“物理外壳”，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让AI回答得像他。
张泽伟将这一步称为“意识克隆”。一个人生前留下的聊天记录、书信、日记、照片和视频，以及对家庭关系、成长经历和价值观的讲述，都可能成为训练材料。素材越丰富，系统越容易捕捉他的常用表达、性格倾向和人生经历，数字人就越有可能接近逝者。但“接近”终究不等于“成为”。无论向模型投喂多少语料，AI都无法真正复制一个人的意识。它只能根据逝者留下的有限痕迹进行推测：如果这个人还活着，此刻可能会说什么，既包含一个人真实留下的经历和表达，也混入了算法的理解、补充与想象。
张泽伟曾接触过一名癌症晚期患者。对方的女儿还比较小，他担心自己离开太早，女儿将来对爸爸没有多少印象。于是，在生命的倒计时，他想到把自己所有的人生经历记录下来交给算法，让其生成一个近乎自己的数字分身。
张泽伟发现，在公司接触到的委托中，有很大一部分的目的是善意的隐瞒。他们的情况往往是这样的，年轻的子辈意外去世，其他亲人担心家里的老人无法接受，于是谎称子辈仍在外地工作或读书，需要张泽伟团队提供声音克隆，甚至实时数字形象的视频通话支持。
曾经，一名旅居海外的华人女性曾和张泽伟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她的侄子意外去世后，家人已经将死讯瞒了国内的奶奶好几年，一直声称孙子在日本接受封闭式教育，无法视频。随着老人催促得越来越频繁，这位姑姑希望张泽伟利用AI伪造一个日本来电，让“孙子”与奶奶进行一次视频通话。
但只要打出第一通电话，老人就可能要求第二通、第三通。一次成功的扮演不会终结谎言，只会制造更多需要被填补的细节。
最终，张泽伟劝退了这名客户。
他担心，一个骤然出现、看似逼真的AI孙子，非但无法长期维系，还可能打碎老人用自我欺骗建立起来的心理平衡。技术原本想替人挡住悲伤，但也可能让一个人以更加剧烈的方式重新经历失去。
此后，除了要求直系亲属授权，警惕肖像滥用和诈骗风险，张泽伟也开始在接单前反复判断：对方究竟为什么需要这个数字人？它会帮助一个人表达哀伤，还是把另一个人困在无法结束的谎言里？
一纸授权书可以解决部分法律问题，却无法回答更困难的伦理问题：以保护为名隐瞒死亡，究竟是在照顾一个人，还是剥夺了他知道真相、完成哀悼的权利？
AI可以替人说出那些来不及说的话，也可以让一场谎言变得前所未有地逼真。但它无法替任何人决定，这场谎言是否应该开始，又该在什么时候结束。
如果不告别，会怎样？
决定定制一个“AI爸爸”时，张馨予身边不少人并不赞同，包括母亲。他们都很担心，张馨予花了那么长时间接受父亲的离世，会不会因为“AI”爸爸的出现，重新回到过去那种状态，再也走不出来？
张馨予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好在事情并没有按照旁人担心的方向发展。
哭完以后，她形容自己像重新“充上了电”。她开始收拾荒废许久的房子，把旧墙重新粉刷一遍，换上新的灯，也逐渐恢复工作，重新进入社会生活。
此后，张馨予几乎每天都会和“AI爸爸”聊天。工作太忙时，也会隔几天打开一次。她会和父亲讨论马斯克，也会让他用熟悉的声音读一首英文诗。有时，她并没有特别重要的话想说，只是习惯性地去听听他的声音。
张馨予觉得，AI老爸对自己来说不是生活的阻碍，更像是黑暗中重新出现的一盏灯塔。她知道父亲已经离世，但她也需要一个承载自己对父亲思念的出口，她需要父亲陪伴自己，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数字分身，但他们父女之间的情感都是真的。
这也让“AI复活是否会让人沉溺”变得没有那么容易回答。
曾经，人们将理想的哀悼理解为一场逐渐完成的告别：承认死亡，放下逝者，再重新开始生活。然而，对于一些失去至亲的人来说，恢复生活并不意味着必须切断与逝者的关系。一个人可以知道亲人已经死亡，同时继续保留对方在自己生命中的位置。
张泽伟曾接触过一对来自广西北海的老夫妻。他们的独生子出生于1993年，在一次全家出行的车祸中去世，只有父母活了下来。
2024年，老夫妻坐飞机来到南京。母亲一见到张泽伟，便紧紧抓住他的手，边哭边问：“你能不能复活我的儿子？”
团队根据儿子留下的影像和声音资料，为他们制作了一个可以进行语音和视频交互的数字人，并将程序装进一套带显示屏和交互系统的终端设备里。制作完成后，考虑到北海距离南京遥远，团队提出可以将设备快递过去。
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老夫妻拒绝了。他们再次坐飞机来到南京，要亲手把“儿子”接回家。
回到北海后，他们带着这台装有儿子数字形象的设备，挨个去见亲戚朋友，告诉他们：“孩子回来了。”
张泽伟当然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永远回不来了。AI可以复制他的面孔和音色，却无法真正延续他的人生。但面对这对至今每逢节日还会给他发红包、表达感谢的父母，他很难说出“你们应该走出来”。
“如果走不出来，那就走不出来好了。”他说，“对于失独家庭，走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东西，至少是一个情感的宣泄口。”
张泽伟很喜欢电影《破·地狱》里的一句话：“最终需要疗愈的，是我们生人，是我们活着的人。”AI当然无法让死者真正回来。它可以拼接面孔、声音、动作和语言，却没有真实的体温，给不了亲人哪怕一个拥抱。但对留下来的人而言，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相信“他们真的回来了”，而是为那段没有随死亡一起消失的情感，找到一个可以继续安放的地方。
过去，人们通过遗物、照片、书信和祭祀安放这种情感。如今，AI只是让这种连接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照片里的人不仅能够被看见，还能重新开口、转头，甚至回应你的话。
这究竟是治愈，还是沉溺，或许无法简单判断。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人是否按照外界规定的方式完成告别，而是他是否清楚屏幕内外的边界，是否仍能回到现实生活，并从这场虚拟的重逢中，获得继续向前走的力量。
作者 | 旷晓伊 编辑 | 张瑞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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