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美国中期选举还有两个多月,一批高级幕僚开始离开。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最有名的新闻秘书,而是一个国内读者基本没听说过的人——詹姆斯·布雷德。布雷德是白宫立法事务主任,简单说,就是特朗普派驻国会的“大总管”。总统想推法案、过预算、确认提名,哪些共和党议员能争取,哪些人要单独谈,票到底够不够,他的团队都得去协调。他会在9月离开白宫,下一站预计是私人部门。偏偏这个时间点,距离11月3日中期选举只剩两个多月。一名和白宫关系密切的共和党人解释得很现实:国会从现在到选举前本来就很难再干成多少大事,更别提共和党下一届未必还能控制众议院。如果准备在华盛顿找一份好工作,现在就该走,因为共和党仍然掌权,人脉还有“市场价值”。
1、华盛顿的人脉,真的有价格
布雷德离职,并不能证明他掌握了什么“共和党必败”的内部消息,他本人也没这么说。美国政府干到第二年,高层人事流动本来就会增加,不能看到有人辞职就往“树倒猢狲散”上套。但布雷德这个例子确实很典型,因为他的工作本身就是经营国会关系。白宫今年公布的工资表里,他的年薪是19.52万美元。这个数字不低,但他在这个岗位真正积累下来的东西,可不体现在工资上。布雷德以前给JD·万斯当过高级幕僚,做过众议院自由党团的政策主任,也给多名共和党议员工作过,特朗普第一任期还在白宫预算管理局做过立法事务。也就是说,国会山上一大群共和党议员、委员会幕僚和党团工作人员,他不是“知道名字”,而是真的一起干过活。谁靠谱,谁难谈;哪个议员嘴上反对,其实还能商量;一项法案到底卡在哪个委员会;哪个办公室真正能推动事情——这些东西网上搜不到,却对想影响政策的公司非常值钱。2012年《美国经济评论》研究了一批从国会出去做说客的前工作人员。研究者发现,一个说客如果曾在某位参议员办公室工作过,当那名参议员离开国会后,这个说客创造的游说收入平均会突然下降大约24%。人还是那个人,专业知识没消失,工作经验也没清零。变化只有一个:他认识的那个重要人物不再掌权了。而且,对方资历越深、所在委员会权力越大,这种收入下跌越明显。2018年《政治学杂志》又往下挖了一层:前国会幕僚转行做说客后,他留在国会里的老同事越多,商业价值通常越高。在某些情况下,认识一大群仍在办公室里干活的普通幕僚,甚至比单独认识一位参议员更实用。议员一天要处理几十种议题,不可能自己研究每份材料。真正看文件、写条款、排日程、协调谈判的人,往往是幕僚。你认识一个大人物,人家未必接你电话;认识他办公室里三个天天干活的人,事情反而更容易找到入口。所以华盛顿的人脉有点像商场里的铺面。铺子没消失,但地铁口一搬、人流一换,租金马上就变。布雷德现在手里的,就是一张仍然“通电”的共和党关系网。外面也确实有人买这种能力。特朗普重新执政后的2025年,华盛顿头部游说公司收入普遍上升。和特朗普阵营关系密切的Ballard Partners,全年联邦游说收入达到8830万美元,同比增长约300%,创下单一游说公司的纪录。因此,对一个准备离开政府的人来说,不需要预测谁一定赢。他只需要算一笔账:继续留在白宫的收益,和现在把政治经验、人脉和信誉换成私人部门合同,哪个更高。2、美国为什么特别需要“认识路的人”
企业凭什么花几十万、上百万美元,去请一个“认识人的人”?美国那么多大公司,自己找政府不行吗?因为美国政府不是一条从上到下的直线,更像一张布满入口和闸门的网。假设你是一家药企,想改变一项政策。新药审批可能要找FDA,医保支付要碰CMS;如果涉及修改法律,就得去国会。进了国会,又要看归哪个委员会管,众议院过了还得过参议院,两边版本不同还要协调。走行政监管也不省心,规则出台后还有可能被州政府、企业或者利益团体告上法院。美国制度设计的一个核心,就是把权力故意切碎。总统、众议院、参议院、委员会、行政机构、法院,各自都有一部分权力,也都有机会把事情卡住。好处是没人那么容易一把抓;副作用是,想推动一件事情的人必须先学会走迷宫。于是华盛顿最值钱的一类人,未必能替你“搞定谁”,而是能告诉你:这事该从哪扇门进去。一个国会议员同时面对税收、医疗、军工、农业、金融、芯片、AI,不可能每一项都是专家。国会当然有自己的委员会、幕僚和研究机构,但资源永远有限。外面的利益集团却可以围着一个问题研究十年。药企能养医生、律师、经济学家,环保组织能养能源和气候专家,行业协会也会准备整套数据、法律意见,甚至具体到法案条文怎么改。政治学里有个很形象的说法,叫“立法补贴”:利益集团把研究、信息和起草方案的劳动送进国会,相当于替原本就倾向支持某项政策的议员增加了一支外部政策团队。所以最厉害的说客通常卖两样东西:一是我懂这件事,二是我知道该把这件事讲给谁。2014年《美国经济评论》研究发现,专业能力确实有溢价,但关系的价值更加突出。一个说客原来和某位议员关系密切,当这名议员调去另一个委员会后,说客的业务也往往跟着移动。也正因为如此,美国法律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消灭游说”。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向政府请愿的权利。环保组织可以要求加强监管,工会可以要求提高劳动保护,企业当然也可以要求改税法、改监管。1995年的《游说披露法》甚至明确规定,这部法律不能被解释为禁止游说,也不能干涉第一修正案保护的请愿权。所以美国治理游说的基本思路,不是“不准利益影响政府”,而是承认各种利益都会进来,再要求登记、披露,划出利益冲突和腐败的红线。这就决定了一件事:只要政府足够复杂,只要影响政策本身合法,就一定会产生替人“找入口”的职业市场。3、每次美国大选,K Street都要跟着换血
在那之前,民主党连续控制美国众议院40年。几十年下来,华盛顿游说行业里自然积累了大量民主党前议员和前幕僚。不是因为企业有什么坚定信仰,而是谁掌权,谁的关系就好用。结果1994年中期选举,共和党一举拿下众议院和参议院,结束了民主党长达四十年的众议院多数。华盛顿的商业生态立即开始调整,各大游说公司、行业协会迅速补充共和党幕僚。到了小布什上台,共和党同时掌握白宫和国会,老牌游说公司更是争着建立共和党关系。汤姆·德莱、格罗弗·诺奎斯特等人推动了著名的“K Street Project”。K Street本来是华盛顿游说业的代称,这套操作大致就是:企业和协会想跟共和党国会顺畅打交道,那重要的政府事务职位最好多雇共和党人。有段时间,共和党圈子甚至盯着一些大协会的招聘,谁雇了民主党人都可能引发不满。这就从“市场觉得谁掌权谁值钱”,进一步变成了“掌权者主动影响市场的人事结构”。2004年总统大选前,华盛顿就出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场面。一些公司和协会明明空着高级游说职位,却先不招人。理由很直接:等等看谁赢。克里赢了、民主党拿回更多权力,就多找民主党背景的人;共和党继续掌权,就继续招共和党人。到了2006年民主党拿回国会、2008年奥巴马赢得白宫,K Street又开始重新补民主党关系。所以美国选举重新分配的,不只是总统、议员和委员会主席,它还会同步重估一个庞大的关系市场。从这个角度看,布雷德选择在中期选举前离开,并不神秘。他未必知道结果,但他知道结果一旦变化,自己最熟悉的那套权力地图也会变化。4、美国堵了几十年的“旋转门”,为什么始终关不上
1946年的《联邦游说监管法》已经要求收钱影响国会立法的人登记并披露收支。1995年《游说披露法》扩大了现代披露体系,覆盖对国会和行政部门政策的游说。2007年阿布拉莫夫丑闻之后,《诚实领导与开放政府法》又提高披露频率、加重处罚,并进一步限制一部分官员离职后的活动。比如一个官员在任时亲自、实质参与过某个具体事项,离职后不能马上换个雇主,再代表私人客户回来影响政府处理同一个事项;一些高级官员和议员,也会在一定时间里被限制与原机构或国会进行特定的游说接触。看上去堵得不少,但法律可以限制行为,很难限制一个人的市场价值。我不能代表客户回白宫找老同事,不等于我不能坐在咨询公司里告诉另一个说客:该找谁、材料怎么写、哪个部门是真正的入口、哪种方案成功率高。他曾任众议院能源和商业委员会主席,是2003年Medicare处方药改革的重要参与者。离开国会后,他出任美国制药行业协会PhRMA负责人,媒体后来报道他的年薪大约在200万美元这个量级。这个转身当然引发巨大争议:刚参与制定影响制药业的重大政策,转头就去领导制药业的游说组织,观感很难好。只不过,看起来有明显利益冲突风险,要证明刑事腐败可就难了。陶津最后啥事没有。那真正越线是什么样?阿布拉莫夫案里的Neil Volz就清楚得多。Volz原来是共和党众议员Robert Ney的幕僚长,离开国会做说客以后,在法定一年禁期内,直接游说自己的旧老板和原来管理过的委员会工作人员。更严重的是,整个案件还涉及旅行、餐饮、演唱会和体育比赛门票等利益,用来影响官员采取有利于客户的官方行动。2006年,Volz认罪。把这两个案例放在一起,边界就清楚了:凭经验和人脉获得高薪,经常合法;违反明确冷却期、用利益交换官方行动,就可能真正进入刑法。可现实中规模最大的,恰恰是前面那片合法或难以证明违法的区域。美国政府问责局2021年调查14家大型国防承包商时,识别出1718名近年离开国防部、又进入这些企业的前高级或采购相关人员,其中大约94%有国防采购背景。这已经不是几个政客道德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一套完整的人才循环。五角大楼采购人员退休以后,最需要他的地方当然是军工企业;政府需要真正懂导弹、芯片、金融、医药的人,也会从这些行业招人。企业的人进政府,政府的人回企业;国会幕僚去K Street,说客又进入下一届政府。从个人角度看,每一步都可能很合理。可从系统角度看,负责制定和执行规则的人,与被规则影响的行业之间,长期共享同一批人才、知识和关系网络,利益冲突就很难彻底消失。但话说回来,凡事都有两面性,完全关上旋转门同样有代价。如果规定一个人在FDA工作过,以后十年不能去医药行业;在五角大楼负责过采购,以后不能去军工企业;当过国会幕僚,以后不能碰公共政策,那么政府首先可能遇到的问题,就是很多真正懂行的人压根不愿意进来。更何况,人离职以后不可能把脑子里的经验和联系人全部删除。所以美国这么多年真正做的,并不是把利益赶出政治,而是承认利益会长期进入政治,再用披露、冷却期、利益冲突规则和刑法不断划线。这套办法解决了最赤裸的一部分问题,却留下了一个更难的问题。理论上,一个普通美国人和一家跨国公司,都有权向政府表达诉求。可普通人可能连应该找哪个办公室都搞不清楚;大公司却可以花几百万美元,雇一群刚从白宫、国会、五角大楼出来的人,告诉它每一扇门在哪里,门后坐着谁,什么时候敲门最好。所以再回头看布雷德离职,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特朗普是不是“要完了”。中期选举还没投,他认识的共和党议员也一个没消失,但华盛顿已经开始计算:如果两个月后其中一些人失去多数党地位、委员会主席和议程控制权,这张关系网还能值多少钱?美国每隔几年用选票重新分配一次权力。围绕权力,还存在另一个同步运转的市场:权力制造关系,关系形成价格,选举再给它重新估值。旋转门最难解决的问题,也从来不只是怎么禁止一个前官员给老同事打电话。真正麻烦的是,一个人在公共权力里积累下来的知识、关系和信任,最终有多少,会变成只有少数私人客户买得起的商品。而这,可能才是美国政治里最昂贵的一种资源:接近权力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