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在上巴伐利亚旅行,我一直有一种很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山坡上的房子有宽大的木阳台,屋檐挑得很深,窗台上种着一排排天竺葵;小镇中心通常有一座尖顶教堂,旁边就是有些年头的面包店和啤酒馆。进门听见的也常常不是北德更常见的Guten Tag,而是一句很熟悉的Grüß Gott。
这些画面,我在因斯布鲁克见过,在萨尔茨堡湖区也见过。
有时候经过一个巴伐利亚小镇,如果不看路牌,我甚至会有几秒钟以为自己还在奥地利。
一开始我以为,这大概只是阿尔卑斯山区的共性。但我逐渐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巴伐利亚和奥地利之间,本来就有一条很深的文化暗线。而这条线里,恰好走出过一个中国人非常熟悉的人。
那个家喻户晓的巴伐利亚姑娘
1853年夏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巴德伊舍过生日。他叫弗朗茨·约瑟夫,二十岁登基,是奥地利皇帝。
他的母亲索菲原本安排了一场相亲,对象是自己妹妹的大女儿海伦妮。为了不让这场相亲看起来那么刻意,家中15岁的小女儿也陪姐姐一道前往。
据后来的记载,母女几人赶到巴德伊舍时行李还没送到,又因为家中刚办过丧事,身上穿着黑衣。大家忙着替姐姐海伦妮整理仪容,而小女儿自己把头发编成两条简单的辫子。
可下午的茶会上,皇帝的眼睛没在海伦妮身上。他看上的是那个陪着来的妹妹,名叫伊丽莎白。
两天后,婚事基本定下。第二年四月,16岁的伊丽莎白从巴伐利亚出发,沿多瑙河顺流而下前往维也纳,嫁进哈布斯堡宫廷。
后来全世界都认识了她另一个名字——茜茜。
这个故事值得从这里讲起,不只是因为它浪漫。
茜茜出生、成长在巴伐利亚王国,童年大半时间在施塔恩贝格湖边度过。她父亲马克斯公爵不太喜欢宫廷那套繁文缛节,爱旅行,也爱音乐,孩子们则经常在湖边、草地和树林里活动。
相比维也纳宫廷严密的礼仪,她熟悉的是骑马、湖水和一种自由得多的生活方式。
后来她嫁给弗朗茨·约瑟夫,却始终很难真正适应宫廷,也始终没有完全变成一个“维也纳人”。
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被归于她:“我如此喜欢皇帝,可惜他偏偏是个皇帝。”
这句话究竟有多少后来加工已经很难说,它的确恰如其分地反映了茜茜一生的处境。
但如果把视线拉远一点则会发现,这个巴伐利亚姑娘嫁进奥地利皇室,在19世纪其实没有今天想象得那么“跨国”。
两边原本就离得很近。
国界,比文化晚到太久
今天我们习惯把巴伐利亚理解为德国南部,把奥地利理解成另外一个国家。
而这种清晰的民族国家边界,其实是近代才逐渐定型的。
更早的中欧德语世界,并不是一个统一国家,而是由王国、公国、自由城市、教会领地和哈布斯堡领地拼接而成。巴伐利亚有自己的王室,奥地利由哈布斯堡统治,但双方同处德语文化圈,又长期共享天主教传统,王室和贵族之间的联姻更是屡见不鲜。
拿破仑战争之后,两边又一起进入1815年建立的德意志邦联。
当时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奥地利算不算德国”,而是未来这个德意志政治共同体究竟应该包括谁。
一种设想是把奥地利连通其统治的异族土地纳入其中,也就是后来所谓的“大德意志方案”;另一种则排除奥地利,由普鲁士主导,是为“小德意志方案”。
巴伐利亚尤其不愿看到普鲁士一家独大。对这个已经在1806年升格为王国的中等强国来说,奥地利和普鲁士相互牵制,反而最有利于保住自己的地位。
然而最终决定格局的,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化,而是战争。
历史洪流下的“分家”
1866年,普奥战争爆发。
巴伐利亚站在奥地利一边,同阵营的还有萨克森、汉诺威以及若干南德邦国。
7月3日,柯尼希格雷茨会战,奥军遭遇决定性失败。
这一败,德意志邦联随之解体,奥地利被排除出此后的德意志统一进程,普鲁士主导的“小德意志”道路基本确定。
巴伐利亚属于战败的一方。战后它向普鲁士支付赔款,并签署秘密攻守同盟。几年之后的普法战争中,巴伐利亚与其他南德邦国站到普鲁士一边。1871年,德意志帝国在凡尔赛成立,巴伐利亚成为帝国的一部分,同时保留了军队、邮政等一部分特殊权利。
从那以后,巴伐利亚和奥地利两边真正走上了两条不同的国家道路。巴伐利亚逐渐成为德国的一部分,奥地利则与匈牙利组成了二院君主国奥匈帝国。
可政治上的分家很快,文化上却远没有这么彻底。这大概就是我今天在巴伐利亚旅行时,那种“怎么这么像”的来源。
最不认国界的,是语言
最能说明问题的,其实是方言。
我们中文里习惯说“巴伐利亚方言”,很容易让人以为它只是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种地方口音。
其实语言学上的Bairisch,覆盖范围远远超过今天的巴伐利亚州。
它从德国南部一路延伸进奥地利。除了福拉尔贝格以及蒂罗尔最西部一些属于阿勒曼尼方言区的地方,奥地利绝大部分传统地方方言都属于巴伐利亚方言连续体。再往南,还一直延伸到今天意大利境内的南蒂罗尔。
所以如果暂时把现代国界从地图上擦掉,你会看到一大片连续的语言区域:上巴伐利亚、萨尔茨堡、蒂罗尔、南蒂罗尔……这些地方并不是一过边境,语言就突然换了一套。
有时候,一个萨尔茨堡乡下人和一个上巴伐利亚人在方言和生活经验上的距离,甚至可能比他们各自与一个北德人更近。
之前写南蒂罗尔的时候,我提到过一个感觉:政治地图改变了,文化地理却不会同时改变。
这句话放在巴伐利亚和奥地利之间,同样成立。
只是南蒂罗尔留下的是国界切开历史蒂罗尔之后的一段复杂记忆;巴伐利亚和奥地利则更像两个后来走上不同道路的表亲,身份已经不同,说话、吃饭、盖房子的某些习惯却依然像得惊人。
房子,其实是一种方言
再回到我这几天看到的那些房子。
深屋檐、坡屋顶、木阳台、窗台上的花,外墙偶尔还画着宗教人物、乡村生活或者狩猎场景。巴伐利亚和蒂罗尔一些地区很有代表性的这种外墙绘画,被称为Lüftlmalerei,我看得格外入迷。
这些建筑长得像,首先当然是因为环境。
同样靠近阿尔卑斯山,同样面对降雪和降雨;过去又都有发达的农业、牧业和木材利用传统,房子不只是住人的地方,还要兼顾储藏、生产和过冬。
就像方言一样,一种实用的建筑形式存在几百年以后,也会慢慢变成审美。
一栋房子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德国还是奥地利。它只知道这里冬天下雪,屋檐最好伸得远一点;房后有山,阳台尽量多晒一点太阳;到了春夏,窗台上还是习惯摆满鲜花。
久而久之,这些东西就变成了一个地区共同的样子。
这对表亲还有一层更古老的纽带
如果说语言和建筑解释了为什么两边“看起来像”,信仰则解释了很多更隐约的生活习惯。
巴伐利亚传统上是德国最重要的天主教地区之一,奥地利同样长期处在天主教文化传统中。而在更北面的普鲁士核心地区,新教的影响则更加突出。
宗教当然不能简单决定人的性格,但漫长岁月的潜移默化,确实会留下一些日常痕迹。
教堂在村镇中的位置、宗教节庆的密度、路边十字架和小圣龛、饮食习惯,甚至一年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庆祝,都曾经受到它的影响。
所以今天从萨尔茨堡往西北进入上巴伐利亚,有时候并不像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世界。
更像是同一片阿尔卑斯—多瑙河生活圈,换了一面国旗。
茜茜真正跨过的是什么?
这几天我住在巴伐利亚小镇加米施-帕縢基兴,经常看到橱窗里挂着一整套传统服装:皮裤、吊带、羊毛外套和羽毛帽。几乎同样的东西,在奥地利也随处可见。
那一刻我又想起茜茜。
1854年,16岁的她从巴伐利亚出发,沿多瑙河去往维也纳,进入一个她后来始终没有完全适应的宫廷。
但她真正跨越的,并不是语言,也不是一个截然陌生的文化世界。
她离开的,是湖边、树林和相对松弛的巴伐利亚生活;走进去的,却是哈布斯堡帝国最讲究礼仪、秩序和等级的权力中心。
这或许才是那段距离里真正漫长的部分。
今天从巴伐利亚开车去萨尔茨堡,再从萨尔茨堡进入蒂罗尔,甚至我昨天登上的楚格峰顶,都能看到德国和奥地利的国界牌。
可村庄还是那些村庄,教堂还是那些教堂,阿尔卑斯山也不会在边境线前突然停下来。
历史用战争、条约和国家,把它们划进了不同的版图。
生活却没有那么听话。
地图告诉我们,这里是德国,那里是奥地利。
但语言、房子和日常生活,还保留着另一张更古老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