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中最荒诞的一幕，莫过于阿伽门农从冥界的万千亡灵中走出来，苍白地告诫奥德修斯：
“不要像个英雄一样走正门回家……别指望有鲜花、赞誉迎接你，伪装起来、暗中评估……”
在特洛伊战场上，阿伽门农是“诸王之王”、是奥德修斯效忠的“王上”，死去的战士们则变成了他的帝国勋章上的数字。
而在冥界，阿伽门农没有任何帝王的威严，他只是万千面目模糊的亡灵中的一个。
阿伽门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特洛伊战争所有宏大正义的物理剥离。
奥德修斯终于意识到，他们所赢下的这场战争，没有任何神圣的意义。
冥界在冰岛黑沙滩取景，诺兰利用了冰岛盛夏极昼的特点，将它打造成了一个冷冽诡谲的景观。
惨白的暮光之下，灰暗压抑的低云、漫天的浓雾、永不停歇的狂风。
奥德修斯与部下走在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沙滩之上，仿佛来到了世界的终点，没有了昼夜的交替，时间已经静止。
奥德修斯和部下将献祭用的羊羔血液渗入这片土地之时，所有亡灵都从沙底破土而出。
这个画面十分奇特：明明描绘的是希腊神话中的冥界，却并没有浓郁的奇幻色彩，反而让人觉得冰冷、麻木、死寂。
现代性非常强！
泥泞的黑沙滩充斥着一股工业革命的末日气息，像是一片现代的荒漠，没有一点生机与色彩。
无数穿着灰暗的盔甲、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交流的亡灵，构成了“原子化”的人海。
你看，他们麻木的面庞，像不像早高峰的地铁上，被无限压缩生存空间的现代人。
一个个孤立的“原子”，在泥泞中默默承受着虚无。
而奥德修斯与阿伽门农的对话，又印证了官僚死寂、荣誉虚无的本质。
这种“平庸的死寂”，非常像是被解构后的现代都市。
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我们当然也可以把冥界解读为奥德修斯多年征战所造成的心理创伤的映射。
毕竟，整部电影，最核心的视角，就是奥德修斯的自我毁灭与救赎。
我特别喜欢，冥界篇章终结的那一幕，漫天的黑影、无数的亡灵涌向了茫然失措的奥德修斯。
利用凡人骨血成就英雄篇章的内疚感、战争胜利后的片刻荣耀与永恒的虚无，这一切，像是鬼魅一样地缠着奥德修斯，让他作茧自缚、无处可逃。
这一场与落败的阿伽门农和死去部下们的对峙，让奥德修斯真正开始了“镜像的自我批判”。
英雄主义在苍白极昼之下，变成了一场自我审判。
而银幕前的我们看到这苍白无力、死寂的画面，是否也开始产生了一丝对现实生活、当今世界的质询，对自我价值的进一步叩问。
当我们开始思考，诺兰所想要构建的现代性就已经达成了。
不论是选择黑人出演“乱世妲己”，还是弱化诸神的存在感，让奥德修斯变成了一个在海上漂泊、苦行的“反英雄”。
他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诺兰从来不是要拍一个三千年前的神话，而是要借用古典这块画布，继续解构那个一直被不断打破、失衡的现代文明，探索当代人的生存危机与困境。
女巫岛与冥界，极强的现代性与深度的“镜像批判”，成就了诺兰将神话史诗借骨画皮的人性拷问与战争创伤的现代道德困境。
灵魂人物奥德修斯，全片近乎于精神流放的苦修，无疑是最接近答案的容器。
你们认为，奥德修斯能够破局、完成最终的自我救赎吗？
这一场强加在三千年前的神话史诗之上的现代道德审判，最终能抵达终点吗？
我们下一期再详细讨论，近几年来诺兰电影的最核心密码，同时也是最无望、最深邃的困境。
影评 | 张的音像店fi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