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延这导演曾经有个绰号,绝症片专业户。
把他名气和口碑最高的作品看一遍,很难不觉得,这老兄十几年来主要就是在拍人怎么面对死亡。
以前《肿瘤君》《小红花》《我爱你!》《摇太阳》还有监制的《人生大事》,拍了各种绝症患者和临终者的状态,以一己之力提升了各品牌纸巾的销量,连那部漫改片《动物世界》都给主角安排了一个原作没有的重病母亲。
所以很多人说,他今年这部犯罪片《空枪》,是他走出舒适区的一次大胆转型。
但我不太同意,我觉得韩延没有转型,只是给自己最想创作的东西套了一层新皮,这层皮换得很漂亮,以至于大多数人都没认出底下那副熟悉的骨架。
韩延说过,他所有创作的原始动力都来自恐惧。拍《肿瘤君》的时候,他在梳理自己对死亡的认知,拍《小红花》的时候他刚当爸爸,切身体会到疾病给一个家庭带来的折磨,拍《我爱你!》是因为快四十了,开始害怕衰老。
但是每拍完一部,他就不那么害怕了,好像拍电影是一种自我疗愈,用虚构的死亡去消化真实的恐惧。
那按这个逻辑,拍《空枪》的时候他在消化什么恐惧呢?
我的猜测是,他可能开始害怕欲望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知名导演,拍过好几部卖座片,有票房有奖项,正处在事业最膨胀的阶段,这个阶段的人最容易产生一种隐秘的不安:我会不会也被欲望吞掉?我跟万梓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万梓强靠暴力抢钱,韩延靠催泪赚票房,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拿人性里最脆弱的东西做交易。
当然了,我这么说有过度解读的嫌疑,但至少我们都同意,韩延喜欢把个人焦虑灌注进电影,这是个明摆的事实。他绝对不属于那种纯手艺人,拿到什么剧本都能拍,他是非得在电影里解决自己私人问题的创作者。
他所有的电影,不管题材怎么换,都遵循一个类似的公式,大致是一个人遭遇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厄运,在厄运的倒计时里拼命活了一把,短暂地绽放了一下,然后归于毁灭或者重生。
区别只在于厄运的具体形态,《肿瘤君》《小红花》《我爱你!》《摇太阳》里的厄运以各种疾病的面貌出现。
而到了《空枪》,厄运变成了贪欲。
万梓强的贪欲就是他的肿瘤,刚出场的时候他贪欲还小,只是想到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赚点快钱,改善一下生活。然后贪欲开始生长,他开始抢劫运钞车,勾结黑白两道,绑架富商儿子,爆破大楼港口。
贪欲越长越大,挤压着他所有正常的人性,让他不得不失去兄弟和爱人,也失去对普通生活的留恋,最后贪欲扩散到全身,他没救了,被枪毙了。
这跟《肿瘤君》《小红花》里主角的病程有什么本质区别?无非是肿瘤长在不同的器官上罢了。而讲故事的手法如出一辙,都是先让你爱上这个人,再让你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被毁掉。
韩延特别擅长这一手,他不会像杜琪峰那样冷冷地拍犯罪片,保持一种上帝视角的距离感,让你觉得这些角色跟你没关系。
他一定要先让你跟角色产生情感联结,花大量篇幅拍万梓强的日常,买几个菠萝油跟兄弟分着吃,跟老婆在赌场和仓库里调情,片末闪回他跟警察的当年缘。
这些细节有时不怎么推进剧情,主要为了让你喜欢上这个人,这样看他一步步走向毁灭,以及在毁灭后回顾起来,我们才会心疼难过,产生一种值得留恋的东西失去后的心碎。
这套方法论在催泪片里百试不爽,但放到犯罪片里就产生了一个很微妙的副作用,毕竟你让观众爱上的那个人,是个犯罪分子啊。
绝症患者是天然的道德安全区,但要心疼一个悍匪,观众就需要额外给自己找很多理由了。
韩延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给万梓强的行为加上了一层劫富济贫的侠盗光环,让他骂富商敲骨吸髓,往穷人区撒钱等等,又拍他对兄弟义薄云天,对茶餐厅老板关怀体贴,都是替观众找的理由。
这些情节在真实案件里是不存在的,现实中的张子强拿到赎金就买豪车,去澳门狂赌,各种挥霍,纯粹是个暴力犯罪者,身上没有一丝罗宾汉的影子。
韩延之所以要加这些戏,就是为了让他的催泪公式能够运转起来。观众无法心疼一个纯粹的恶人,但可以心疼一个有苦衷的坏人,这个苦衷必须跟底层身份、社会不公等等有关,如此才能让坐在电影院里的普通人觉得自己能理解他,甚至可以同情和投射他。
也就是通过这一层层操作,韩延把一部犯罪片拍出了催泪片的效果,丝毫没有偏离他历来的创作中轴线。
我觉得韩延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作者型导演,许多人提到他的时候,通常先贴个催泪的标签,好像催泪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随便搞搞就行了。
但看看市面上有多少电影是明着想催泪但没催出来,就知道这门手艺的门槛绝不低。韩延从来不硬煽,甚至让你看不到催泪的意图,老老实实地拍日常细节,一顿饭一碗面一个菠萝油,拍着拍着我们陷进去了,等反应过来已经被牢牢俘获。
他这么拍也是有底气的,因为中国观众进电影院,一大刚需就是来哭的,不管你套什么类型外壳,只要最后能让观众哭出来,票房就不会差。
比如《李焕英》是喜剧催泪片,《哪吒》是神话动画催泪片,《流浪地球》是科幻催泪片,《药神》是半传记催泪片,还有《飞驰人生》《长津湖》等也都戳中一部分人的泪点。
只不过,毕竟犯罪片讲的是人性之恶,催泪片讲的是人性之善,要在同一个角色身上同时展现这两样东西,需要极其精准的分寸感。
韩延这次有点专挑硬茬子啃的意思,结果是有的观众接受了他给的理由,一如既往被他的催泪段位打动了,也有的没有接受,从电影里感到了一种道德上的认知失调,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心疼一个绑架犯。
但不论如何,我相信韩延的创作路线是不会换的,他的整个创作体系就是围着自己认准的公式来运转。他说拍《肿瘤君》以后不再怕死了,拍《我爱你!》以后不再怕老了。按这个规律推演,拍完《空枪》以后他应该不再怕欲望了。
那下一步呢?他还怕什么?孤独?失败?还是遗忘?
不管怕什么,他多半还是会拍一部电影来治愈自己。
顺便把观众再治哭一大片。
(完)